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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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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顧燁修為恢覆後,不再修改形貌遮掩身份,皇帝幾乎立時便知曉。

太和殿上,魏珵著天子冕服,親自接見了二人。

“凡人不明,未識顧真人身份,失禮處還望見諒。”魏珵人皇之尊,降階行禮,又命侍人送上各種珍寶。

對於顧燁突然出現在皇宮一事,他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又不失上位者的沈穩,舉動間叫人挑不出錯處。

但如此應對自如,反叫寧平知起疑,總覺得他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顧燁到了人前,又是冷冰冰的模樣,對魏珵及他所獻珍寶視若無睹。寧平知早就習以為常,自覺代他同魏珵往來敘話。

魏珵道:“寧先生原來是顧真人劍侍,叫先生為我醫病,當是孤僭越。”他絕口不問前事之因,只話尋常,姿態放得很低,分寸亦拿捏得極好。

盞茶後,卻忽道:“顧真人此行可是為告別而來?但孤聽聞近些時日,仙門中頗有不利真人的流言,真人行走於世當萬分小心。”

才說罷,就自哂道:“孤忘了,以真人通天之能,誰堪與真人為敵?是孤多慮,真人只當玩笑便是。”

寧平知蹙眉:“不知陛下所指流言為何?”

魏珵擺擺手:“不過是日前梵音寺方丈長老莫名身故,弟子又死傷過半,恰好論法會後真人不知所蹤,便有宵小散播些空穴來風之語,不說也罷。”他面帶微笑,將話題引到其他事上。

寧平知心卻一沈,隱隱約約猜到了流言內容。

當年那散修惡語詆毀顧燁,中傷妖族,引他劍出千裏,碎其元嬰,斬他神魂,絕輪回於三界,世人已稱嗜虐好殺。而今仙門雕敝,能連殺慧清慧濟二人,又滅僧眾過半者,除了顧燁,還能有誰?

雖慧清二人非顧燁所殺,可那九十七名僧眾到底命喪他手。即便顧燁原為自保,後來更為救梵音寺弟子身受反噬,修為喪盡,如今堪堪才覆,但除了寧平知,誰又知曉?誰又肯為他舉證?

世人訛傳寥寥,怕是連事出之因都沒人探究,只會當顧燁又仗勢殺人。

寧平知第一次意識到,世人對顧燁,原是懼更甚於敬。

想來也是。百年渡劫,進境飛速,又不曾行走人間,如白鶴鳴一般挽天下將傾,比起活生生的人,“顧燁”二字於他們,興許更像一個實力可怕的符號。

當過於可怕的實力,安放在一個心術不正的人身上,天下人將如何?

無論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此人目的都已昭然若揭。

他想把顧燁變成眾矢之的……

他要顧燁死。

寧平知心事重重,回到二人暫居的溫泉殿時依舊神思不屬。

額前微涼,顧燁撫上他眉心:“怎麽了?”

寧平知拿下他的手握在掌心,斟酌道:“……你生辰在何日?”

那個鎮魔淵下的半數妖族,傾力烙在他身上的詛咒,還有多久應驗?

房中靜默許久,顧燁微微一嘆,拂袖落座,攬著他側坐在自己身上,問道:“誰告訴你的?”

寧平知一心掛在旁事上,順著他的力道坐下,道:“是慧清方丈。”

他把當日梵音寺發生種種悉數說與顧燁聽。講到慧濟時,著重描述了他與那日靈霄峰上中了傀儡術的弟子一般無二的異狀。

“我懷疑,這兩件事都是同一人所為。”

寧平知摟著顧燁的手不由得收緊,心底湧上一層迷惘的恐懼。

從白鶴鳴隕落、九臯入魔險殺謝道玄,到逆湧泉陣重傷陸離趙靈均,再到放出怨靈,誘得慧清身故,顧燁受到反噬……此人竟好似將目光盯上了當今天下所有赫赫有名的大能,要將他們斬盡殺絕。

但這樣做目的何在?

當日無峰幻境裏,“白鶴鳴”曾言此人覬覦九臯劍,欲啟鎮魔淵。莫非他殺盡仙門精銳,就為妖族再臨人間?

不對……此人若真是妖族擁躉,可顧燁分明也是妖,慧濟設下縛龍陣以囚顧燁,想來一定對他的身份有所知曉。

慧濟既知,與他有涉的幕後之人又怎會不了解?此人種種行為,不可能單單是為了妖。

顧燁聽他講完,眉頭微微蹙起:“你說慧清以蓮化生舍利為憑,飼魔圓寂,可曾見舍利去向?”

寧平知一怔:“蓮化生舍利……去向?”

不是應該跟著慧清一同毀去了嗎?

顧燁搖頭:“蓮化生半步成聖,其舍利乃至純至凈之物,區區怨靈,不可能摧毀。”

“它一定還在梵音寺,若沒有,便是被人拿去了。”

寧平知震在當場,他想起當日一片混亂,根本不曾註意廢墟裏可有遺物留存。但他找尋失控的顧燁時,曾從梵音寺弟子口中聽到只言片語,問舍利何在,可見梵音寺也沒有找到蓮化生舍利!

剎那間,寧平知想到一處關鍵:

若論法會乃幕後主使為殺顧燁所設,那麽在顧燁重創慧濟與僧眾後,便已宣告失敗。那人如果只是想殺顧燁,至此就該結束,何必再生事端?

既如此,則後面以傀儡術操控慧濟,破開朱塔,放出怨靈,等等諸事情根本與顧燁無關!

一個模糊的真相漸漸清晰——

他從一開始,要的就是蓮化生舍利!

顧燁若死自然最好,若不死,也必然會因破縛龍陣失去阻擋之力。慧清與蓮化生舍利,才是他根本目的。

而當初布下逆湧泉陣,想來除了為殺顧燁,更是為了鎮派鐘下,為世代歸一掌門殘魂守護的——

“龍骨!”

寧平知腦海靈光乍現,忙坐起身,急切道:“龍骨可還在你這裏?”

顧燁見他緊迫,也不問緣由,袍袖一翻,掌中已現出一方古樸的黑色木匣來。

寧平知松了口氣。他想起無峰幻境裏“白鶴鳴”沒有說完的重鑄九臯之法,直覺無論是龍骨,還是舍利,都與重鑄九臯脫不開關系。

無論如何,龍骨不能再丟。

四周卻安靜得有些久了,寧平知低下頭,只見顧燁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手中木匣。

不等他開口詢問,顧燁忽道:“我要回一趟歸一宗。”

“回宗?”寧平知一怔,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用詞,“你……一個人?”

那我呢?

見顧燁頷首,寧平知心裏忽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當下也不願再在他懷裏坐著,作勢便要下地。

顧燁攬緊他的腰:“做什麽?”

寧平知不語,還要下去,顧燁幹脆將人抱在懷裏轉了個身,叫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兩手用力按在他腰側。

寧平知又動了幾下,便覺不對,倒像他坐在顧燁身上蹭來蹭去似的。

寧平知耳根一紅,渾身僵硬,再不敢亂動。二人緊貼之處卻隱隱有些異樣,察覺到身下觸感,寧平知先是一楞,繼而血液騰地湧上頭頂,再顧不得其他,只想從顧燁懷裏跳下去。顧燁卻伸手按住他腦後,驀地吻了上來。

二人鼻尖相抵,氣息交融,顧燁的呼吸有幾分急促,借著月色,寧平知甚至看到他隱隱妖化的豎瞳。

“顧……唔!”

“不……”

“等、等等……”

寧平知幾次想要掙脫,都被顧燁追了上來。

發簪早在動作間被抽去,顧燁的五指在他發絲間穿梭,漸漸向下,手指輕盈撥開外衫,一件又一件……

當肩頭肌膚暴露在寒冷空氣中時,寧平知霍然回過神,用力扭開頭,喘息道:“顧燁!”聲音裏有一絲恐慌。

被叫到名字的人這才停下動作。寧平知忙拉好衣服,從他身上下去坐到一旁。

顧燁衣冠完好,除了微紅的唇色外看不出一絲異樣,對比自己淩亂模樣,寧平知更是羞惱。

他胡亂紮起頭發,忍不住偷瞧顧燁神色。見顧燁垂著長睫,月色下好似一尊精致卻冷淡的玉人,心裏又微微愧疚起來。

他想二人也已心意相通,便是……便是做點更親密的事也理所應當。只是他還沒有準備好,何況,顧燁的封印,能否允他做此事?

想到方才一瞥之下看到的妖瞳,寧平知不禁有些擔憂。

顧燁還一動不動地坐著,寧平知往他身邊靠了靠,伸出手握住他的指尖。

擡頭對上顧燁雙眼,喉間一緊,不知怎的便道出一句:“你、你不是還沒成年——”

此話一出,顧燁臉色頓時十分古怪。

許久,他好似咬著牙一般道:“就為這個?”

寧平知臉色酡紅,實在接不上話。顧燁沈沈一嘆,又將他抱到膝上。寧平知渾身緊繃,待發覺他沒有旁的動作,這才放松,任由自己窩在舒適的懷抱中。

其實他何嘗不想與顧燁親近……

寧平知這麽想著,眼睫微顫,主動摟住顧燁脖頸,將頭靠在他肩上。

顧燁道:“地宮裏的那條白龍石雕,其實是活的,至於用處,你應該已經猜到。”

寧平知點點頭,此前他便疑心那白龍是活物,猜測慧清所說的妖族怨靈就被白鶴鳴封印在那裏頭。

“它不僅封印了妖族的怨靈,也封印了我部分神魂,故而,我魂魄尚不完整,龍角這才一直沒有長成。”顧燁道,“一旦破除封印,它立刻就能長成了。”

言外之意,他早該成年了,本就沒有什麽還在少年一說。

寧平知臉頰發燙,只能連連點頭。

此刻窗外素月流天,寒枝不驚,他二人抱在一起,本難得靜謐,寧平知卻架不住憂思,還是問道:“白真人要你不作殺孽,恪守道心,清靜無為,可你之前在梵音寺……”

他頓了頓,又緩緩道:“我亦不知,我可會妨礙到你。”

顧燁聽完,攬緊了他:“你為何這麽覺得?”

寧平知聽出他心情不悅,自然不敢再說之前怕動搖他道心,害他屆時不能對抗妖族詛咒,故而想過離開的舊話。

顧燁見他沈默,伸手輕輕擡起他下頜,讓他看著自己:“寧平知,你要信我。”

寧平知心神一震。

“我少年入道,修習至今,無不順遂。縱如今多了些變數,可我從沒懷疑過我能飛升。”顧燁冷冷道。

寧平知心一點點涼下去。是了,他怎麽能懷疑顧燁不能飛升?便是他當真生了情念,又怎能因這點小事動搖道心?

他竟覺得自己能夠影響顧燁……還說與人聽,真心實意地為人擔憂起來,豈不叫人笑話?

顧燁何等樣人,生而便該居九霄宮闕,偶於人間垂落一二眷顧,自然早晚要收回的,能與他得一夕歡愉,還有什麽不知足?

寧平知睜大眼睛,冰涼的淚意沁出眼眶,視線漸漸模糊了。這一刻,寧平知竟生出一絲荒唐的孤勇來。他想,我有什麽好氣的呢,何不趁今夜幹脆與他歡好,萬一明日顧燁便飛升了,他該如何是好?莫非要與徐清宴一般,等到壽盡之時麽?

那些初明心意的羞澀懵懂,此刻全化作嘲諷的利刃,紮在他心口上。原本以為二人還有無數個日夜,足夠他將心動的滋味慢慢打磨,叫每一絲悸動時心尖的微顫都延長下去,釀成最馥郁的醇酒,滲入骨髓,侵透肌理,想起時便要甜蜜得醉死過去。離不開,放不得,甘心沈溺,再同赴一場又一場人間極樂。

卻原來,他二人與孟祈和徐清宴一般,只得瞬息歡愉。

他忍不住揪緊顧燁衣領,強忍淚意道:“你生辰何日?”

顧燁:“二月十七。”

如今十二月廿三。

還有兩個月十四天,這便是他與顧燁僅剩的緣分麽?

寧平知再忍不住,洩出微小的泣音來。

顧燁一楞,扳過他的臉,只見滿面淚痕。寧平知不願他見到,強硬地又埋回頭去。

“寧……”顧燁罕見地露出無措的神情來,要叫人名字,又覺得有些生分,便這樣又喚出一個“寧”字,倒像開了關竅般,將人從懷裏擡起臉來,捏著下巴吻去濕潤的淚痕,又在他耳邊喚道,“寧寧。”

寧平知忽然一抖,雙眼微睜,不可思議似的看著他,紅暈蔓上臉頰,又要藏進懷裏,被顧燁捉住,在眼角又吻了一下,聽他再輕笑著喚:“寧寧……”

寧平知微微戰栗。

“別哭了,”他低低一嘆,“我還沒有說完,你想到何處去了。”

“我定然不會招惹你後,又將你獨自一人留在世間。”顧燁道,“便是我縱然要飛升,也一定會想辦法與你廝守。”

他在寧平知唇上印下一吻,道:“這才是我想說的,要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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