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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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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回憶結束,寧平知深深嘆了口氣,頗覺疲憊,不知何時沈沈睡去。

就在他睡熟後,那枚被他揣在懷裏的白鶴鳴的玉佩,忽然發出了柔柔微光。

寧平知自然不知道。他只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長長的夢,夢裏他變成了白鶴鳴,夢見了他的出生、家破,而後獨自一人踏上修行。

十六歲那年,白鶴鳴天賦異稟,半只腳已踏入金丹期。也是這時,他遇到了一個難題。

修士至金丹境,方才正式邁入大道,也因此,必在這之前擇一修行之道,為自己凝結道心。

進境飛速的少年,在此刻陷入了迷茫。

他遠渡重洋,輕車熟路登上一海外仙山,叩開了一座小院的柴門。

仙山無寒暑,四季長春,落英繽紛。

白鶴鳴推開籬笆院門時,先在門口站了片刻。

寧平知斷斷續續見了他前十六年的經歷,卻沒有見他來過此地,然而此刻,白鶴鳴站在籬笆院門前,神色分明是懷念的。

他曾來過這裏,甚至可能在這裏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日子。

小院寂寂,地上疊了厚厚一層花瓣,葡萄藤架支在角落,下面一方石桌,茶煙未散。

白鶴鳴還未動,臥房的門忽然開了:“你這小孩,又來擾我清凈。”

一個身姿俊偉的男子打著哈欠倚在門框上,青衫半敞,緊實的胸膛上紅痕鮮明,給他偉岸的身軀平添幾分頹靡。雙眼卻十分清亮,此刻眼神含笑,沖他招招手:“說說罷,又有什麽事要我幫忙?”

白鶴鳴頓了頓,走進小院:“孟祈。”

寧平知聽聞此名,倏然靈臺一閃。劍侍大典前日,那兩個弟子口中首創劍侍之道的飛升修士,不正是喚作孟祈?未曾想,他與白鶴鳴竟是舊識。

二人落座石桌旁,點茶敘舊。良久,白鶴鳴道出來意:“我想要一把劍。”

“劍?”孟祈這才認真看向他,漸漸挑眉,“你要結丹了?”

白鶴鳴頷首。孟祈連連點頭,讚嘆道:“我果然沒看錯,你天賦當真很好,結丹要立道心,你要劍,是想修劍道?”

白鶴鳴默認。

孟祈幹脆道:“要劍好說,那家夥留下的天材地寶堆得整個瀛洲山滿滿當當,我領你去挑……”

白鶴鳴打斷他:“我不要這山上的。”

他一錯不錯地望著孟祈:“我要世間最強的劍。”

話音落,庭院裏一片寂靜。

房門忽然嘎吱輕響,一個單衣披發的青年出現在門邊。

孟祈仿佛被雷劈中,渾身一僵,立刻朝著人辯解:“清晏!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他絕對沒有任何關系!”又轉向白鶴鳴瞪眼,“你、你死心吧!我只做清晏一個人的劍,你不可能得到我的!”

白鶴鳴:“……”

孟祈竄到青年身邊,圍著他轉來轉去,指天立誓自己絕無二心。

青年默默聽著,雖未言語,眼神卻一直落在孟祈身上。他身形清臒,隔著單衣,瘦削的肩胛骨清晰可見。許是剛沐浴過,落了一肩的黑發仍帶著水汽,抓在孟祈披來的外衫上的指節也透著微粉。似是發覺有人在看著這裏,驀地擡起眼來。

日光下,濃密的睫毛在眼瞼投出細密的陰影,藏在其後的眼神看不分明,那看上去柔弱的情態便也因此有幾分似是而非。

寧平知在看他,白鶴鳴也在。後者顯然並非第一次見到,只是點點頭:“徐先生。”

徐清晏輕輕頷首,正要開口,庭院裏驟起涼風,徐清晏未出口的話便化作一陣嗆咳,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孟祈忙道:“你身子骨弱,吹不得風,先進屋歇著,我等會兒就回去。”徐清晏搖搖頭,又是一陣猛咳。

他咳得實在厲害,蒼白的臉頰都浮起酡紅。孟祈施法弄幹他半濕的發,眉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微微皺起,口中卻笑道:“好啦,我陪你還不成麽?怎又不穿外衫……”環住人往屋裏走去。

白鶴鳴坐在原處,也不動,就這麽等著,直到不知多久後孟祈小心翼翼闔上房門,才擡起眼來。

孟祈坐在對面,一時沒有說話。

石桌上茶杯的影子漸漸偏移,白鶴鳴看了看始終垂著頭孟祈,終於開口:“徐先生的身體……”

孟祈苦笑了下,微微搖頭。

白鶴鳴默了默:“是舊傷加重?可你不是……”他微微一頓,下意識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放心,我讓他睡下了”孟祈嘆了口氣,“他近日淺眠,都沒怎麽睡過。”

白鶴鳴於是收回視線:“你不是幫他取了爐鼎印?”

孟祈閉了下眼,吐字艱辛:“可我治不好他的靈根。”

白鶴鳴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縮了縮。

“他們要爐鼎,看中的就是清晏的天靈根,若不是他自己將靈根廢了,也不會有機會逃出來。”

“可他對自己下手太狠,我也沒有辦法。”孟祈苦澀道,“他如今與凡人無異,取爐鼎印又傷了一回,身體自然大不如前。”

白鶴鳴望著孟祈放在桌上緊握成拳的手,半晌道:“你去了西昆侖?”

孟祈點頭。

白鶴鳴:“那長生藥……”

孟祈嗤地一笑:“世上何來長生之藥?”

“有所得,必有所失,天道亙古衡常。若能長生,還有什麽可失?”

他語氣近乎冷酷:“篤信西王母之說,不過癡人說夢罷了。”

“可你信了。”

孟祈突地靜默,幾息之後驀地大笑:“你說的對,我不僅信了,還不遠萬裏上了西昆侖!”

“所以我比癡人更癡,當真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他樂不可支,笑得前仰後合,眼泛淚花。

白鶴鳴似想要寬慰,卻無從開口,沒話找話道:“……我記得你曾說有收獲。”

“是發現一種扶桑木,服下樹種便可取他人精血為自己延壽。”孟祈捏捏眉心,並未多言,“且不說清晏斷不會用此法,那也根本不是什麽長生丹,若是信了,只會被它變成怪物。”

寧平知聽到長生不死,莫名想起返老還童的丞相趙仄,卻不知他與此是否有聯系。

白鶴鳴再無甚可說,低下頭,將自己融進院子裏的沈默中。

孟祈嘆了口氣:“說說你吧,你到底想要什麽劍?總不可能當真是我,你知道不可能。我是有主之劍,盡管孟祈飛升了,我也不能為他人所用。”

寧平知茫然起來,為何他說起“孟祈”像在說另一個人般?且聽他所說,此人竟好似是一把劍?

白鶴鳴搖頭:“我想要自己鍛一把劍。”

孟祈挑眉:“自己鍛劍,還要最強?”他似是來了精神,傾身向前,“那你可想過要用什麽天材地寶?”

白鶴鳴擡起頭看著他,一字一頓:“龍骨。”

孟祈瞳孔一縮。

白鶴鳴:“是,當初蓮化生斬惡龍於南海,龍骸沈於海底之中,我想……”

“想都別想!”孟祈猛地站起身,“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金丹未結就想去取龍骨,怎不直說你想送死!”

白鶴鳴迎著孟祈顯而可見的怒意,依舊把話說完:“我想取龍骨鍛劍,但沈龍之海無人可近,需要你幫忙。”

孟祈氣笑了:“我是你什麽人?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

白鶴鳴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孟祈臉色漸黑:“別來這套……”

白鶴鳴依舊看著他。

“看我也沒用!”

“你給我死了這條心!”

“——不許再看了!!”

白鶴鳴盯著他,片刻後點點頭,起身往外走去。

孟祈負著手院子裏煩躁打轉,瞥見他的動作,立刻道:“你幹什麽?”

白鶴鳴拉開院門,淡淡道:“我自己去。”

一步還沒邁出,身後陡然響起風聲,接著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騰空而起,重重摔到地上!

黑衣染上塵土,白鶴鳴還未起身,前襟一緊又被人提了起來。

孟祈下頜線條緊繃,死死盯著他。

白鶴鳴神情無波地和他對視著。

許久,孟祈終於咬著牙道:“我怎麽就救了你。”聲音竟有一絲顫抖。

白鶴鳴微微一怔,這才發現孟祈雙眼有些微紅。

他張口欲言,孟祈卻已松開手。

他退後兩步,忽然低聲道:“我飛升後,本還指望你替我守這瀛洲山照料清晏。”

白鶴鳴手猛地攥緊地上落花,擡起頭:“……你說什麽?”

孟祈苦笑:“我要飛升了。”

白鶴鳴仿佛聽錯一般,面露怔忪:“為何這麽快……”

“你又修煉了?”

孟祈搖頭:“從我成劍之日起,至今年歲不知其數,不論是生靈智,化劍靈,亦或成人形,我何曾有一日修煉過?”

“但昆吾劍承天地至寶而成,生來與世間靈氣相輝相應……我阻止不了。”

他一拂袖,像是揭去蒙在天地之間的偽象,剎那顯出萬物本真。

只見草木屋舍之間,處處流轉著瑩白的道道微光,有淡有濃,此刻卻都像被孟祈所吸引,漩渦狀齊齊湧入孟祈體內,在他周身縈繞出瑩潤的微芒。

坐在他旁邊的白鶴鳴卻毫無異樣。

孟祈揮袖扯去法術,一切便又恢覆尋常。

他扯了扯嘴角:“你看,便是我坐著不動,修為還是在漲。”

“我從不想修煉,很久前我甚至沒有想過化形……可我竟快要飛升了。”

白鶴鳴沈默許久,仍是說了句實話:“世間不知多少人羨慕你。”

孟祈勉強笑了笑:“是啊……”

“可這天道到終究不許人人得償所願。”

“旁人想要我這般得天獨厚的天賦,可我寧可是個凡人,能與清晏在世間多呆幾日。”

白鶴鳴道:“你還有多久?”

孟祈道:“就在這幾日。”他笑了下,只是笑容並不好看,“若你再晚來幾日,可能就見不到我了。”

“……徐先生知道嗎?”

孟祈強打精神,灑然道:“跟他說幹什麽,你不知我是如何才把他留在身邊,若他知道我沒幾日就要離開此界,怕是一日也不肯多呆了。”

白鶴鳴不解:“你與徐先生不是兩情相悅……”

孟祈連連搖頭嘆氣,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寧平知越聽越是沈默,即便是夢中,也生出荒謬之感,再看這後世傳聞的飛升大能,像在看傻子。

原來孟祈離開瀛洲仙山游歷人間時,機緣巧合救下了為不當爐鼎,自毀靈根出逃的徐清宴,一來二去竟生出情愫,但表白心意遭拒,徐清宴只說自己身份低賤,不堪相配。

孟祈一把劍,哪裏在乎這些,正不得其法,偶然在茶樓聽了個話本子。講的是俠士機緣巧合救下一名美人,對美人一見鐘情,奈何美人對他無意,那俠士情根深種,無法自拔,一時沖動便挾恩圖報,要心上人委身於他。

孟祈聽故事只聽了一半,卻受此啟發,大覺好用,立刻如法炮制。

“我同清晏說,我當初既救他一命,若我有求,他是否也應該應下。”

孟祈眉飛色舞:“我說我近日修為停滯,亟需雙修進階突破,想要他做劍侍助我修行,你猜怎樣,清宴當真應了!”

寧平知木然地想,原來這才是劍侍由來,根本沒有世人所傳的什麽助力修行雲雲。

又想到自己也是顧燁的劍侍,更是大為羞惱,這孟祈也太不正經。

可顧燁既是白鶴鳴徒弟,肯定知曉劍侍本指何意,怪不得……怪不得他總戲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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