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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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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寧平知以為自己聽錯了:“脫……脫衣服?”

顧燁眉間微蹙,回身看著他:“怎麽?不願?”

“我……”

顧燁神色又不耐起來:“你脫還是不脫。”

寧平知的思緒還沒轉過彎兒,忽然一道巨力襲來,登時腳下不穩,“撲通”一聲掉進了池水裏。

“咳咳……”寧平知猝不及防嗆了幾口水,扶住池壁,咳嗽不止。好在池水不深,只到他腰間往上一點。

身上的弟子服再次濕透,原本的淺藍洇成深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青年勁瘦的腰線。發絲一綹一綹黏在脖頸上,襯得膚色更白。水珠壓得睫羽沈重,眨一下眼,便簌簌滾落,淌過下頜,喉結,順著脖頸的線條,匯入氤氳的白霧之中。

寧平知抹了把臉上的水,靠在池邊,不住喘息,暗暗心疼那白花了的一百積分

“此處為天然靈氣聚集所匯靈泉,靈氣濃郁,最合為修士療傷。”顧燁冷淡的嗓音傳來,不遠不近,“便是無靈根的凡人,也是大有裨益。”

寧平知聽到顧燁的話,一時間竟好似沒有聽懂般,半晌才不可置信地擡起頭:“顧真人……”

顧燁拂袖轉身:“你如何與我自毫無幹系,我只是不喜欠人情。”

寧平知還在震驚於傳聞中的顧真人竟會給他“道歉”,眼前一暗,一件白衣突然兜頭罩下。一陣手忙腳亂才接住,好險沒讓它跟著掉進水裏。

“此件衣物我未曾穿過。”顧燁的聲音隔著衣服傳來,語調冷漠刻板,仿佛生怕有一絲起伏,“泡好之後,自行來尋我。”

好容易將罩在頭上的衣服扯下,再去看時,池邊已沒了顧燁的身影。寧平知握著手中的白衣,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的衣料輕若雲絮,帶著一縷似有若無的檀香氣息,連樣式都與顧燁身上所穿一般無二。

所以……

穿,還是不穿?

如果不穿,不過就是再穿幾日弟子服,雖然不成樣子,好歹不會引起旁的麻煩。

若是穿了顧燁的衣裳,不出積翠峰還好,若是出去叫人看見……

泉水溫熱,寧平知卻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揉了揉被溫泉水蒸得有些發熱的臉頰,他將手中衣物整齊疊好,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池岸上。而後脫下濕衣碼放在旁,趴在著池邊,閉目放松起來,熱氣蒸騰,霧汽裊裊,溫熱的水波拂過肌理,不多時,便覺周身疲乏散去泰半。

連日來的靈田勞作,加上這兩日連番變故,其實身體早已疲憊至極,盡管寧平知腦海中記掛著顧燁還在外等著,上下眼皮也不由得打起架來。

又過得片刻,竟就沈沈睡去了。

一時間,偌大的宮室中,只有泉水流淌,水霧升騰。

一雙白色錦靴自繚繞的霧氣裏走來,停在池邊。

寧平知兀自睡著,毫無所覺。

顧燁垂眸看他半晌,輕一拂袖,柔和的白光籠罩住寧平知,下一瞬,睡著的人已衣衫整齊地躺在了池邊的木榻上,連頭發絲都幹幹爽爽。

餘光看到擺在池邊濕透的弟子服,顧燁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未有動作,弟子服便化作了齏粉。

榻上的寧平知對一切無知無覺,只翻了個身,似還睡得頗為香甜,唇角微勾,睡夢中舒展了眉眼。

顧燁看著他,似乎陷入沈思,眉間微凝。

“他知道的太多了,你應該殺了他。”一道陰柔的聲音忽如自天際傳來,餘音在寂寥的宮室中回響。因帶了一絲詭奇的媚意,莫名叫人聽之不喜。

這聲音震耳欲聾,熟睡的寧平知卻好似不曾聽見一般。

石壁上,驀地現出一條巨大的浮雕白龍,它高昂著龍首,長長的身軀在墻上盤繞,不知尾際在何。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正居高臨下,一瞬不瞬,與顧燁一同註視著榻上的青年——

那刻在墻上的白龍浮雕,竟是活的!

“你下不了手,可以交給我。”白龍的聲音低柔,好似要哄騙凡人與他交換身體的惡鬼,無端帶了一絲討好,“為什麽阻止我?這裏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外人來過了,你知道,這是多好的機會嗎?”

它身形游動,下一瞬出現在一根石柱上,身軀纏繞向上,好似在回憶什麽美味一般:“從他走進這裏的那一刻我就聞到了,人族血肉的味道!顧燁,你難道沒有心動——”

“收起你的心思。”顧燁面色冰冷。

白龍低笑出聲,驀地一收,嗓音低柔道:“我的心思,不就是你的心思嗎?”

“顧燁,你還不願意承認嗎,我二人本就是一體,何來你我?我不就是你嗎?”

顧燁道:“我與你不同。”

白龍輕笑一聲,不置可否,只誘哄道:“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們本就是一體。我們在這裏呆了太久了,顧燁,近百年了!你難道不想出去?你當然想,你比任何人都想!”

“你大半靈力都在我身上,難道你不想變得更強?白鶴鳴已死,他的封印也困不住我多久了,你的靈力波動會越來越劇烈,你該知道,我終有一日將獲得自由!

待我與你融合,你一樣會殺光世上所有的人族!他們骯臟卑鄙,陰險狡詐,自然都應該統統去死!”

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拔高,餘音在空闊的宮室中回蕩,撕扯出壓抑已久淒厲怒火。

它驀地出現在離寧平知最近的石柱旁,緩緩低下頭,幾乎要挨上寧平知散在榻上的頭發,卻不是臣服,而是滿滿的惡意:“這些人族弱如螻蟻,命如蚍蜉,也配做你我的同族?!”

“這世間沒有人是我們的同族,我們也不需要同族!!所以我真的不懂……顧燁!你為何要同情螻蟻?”白龍的聲音透著真切的疑惑,“你甚至,甘願聽從一個人族的教誨!你分明有了叫這世間傾覆的能力,為何要聽他的,將我束在此處,念那見鬼的經文,學什麽克己持身清心寡欲,甚至連人都殺不得,在這暗無天日之地,關了近百年的禁閉!”

話音剛落,整座大殿驟然刮起一道強勁的靈力風暴。

靈力席卷至榻前時,寧平知身上的白衣忽然散發出瑩瑩微光,形成一道屏障,將安睡之人籠在其中,連發絲都紋絲不動。

風暴中,白龍顯出狂躁之色,不斷在各處游走,聲音忽高忽低,飄忽不定:“你將白鶴鳴當做師尊,將歸一宗當做家,將趙靈均等人當做同門,可他們是如何對你的?白鶴鳴自幼可曾對你有過一絲關懷?就連唯一不怕你的馮伯,他都要趕盡殺絕!然這般還不夠,你安分守己,逆來順受一百年,他們竟還疑是你殺了白鶴鳴!”

“那些口口聲聲喊你顧真人的愚昧凡人,看似對你崇敬無比,可若知曉你是妖,恐怕第一個便要喊著將你殺而後快!顧燁,你難道一點不恨,一點不怨嗎——”

聲聲怒吼不斷回蕩,暴虐的靈力卷起顧燁的衣袂,覆又靜靜垂落。

顧燁終於睜開眼。

他的面前,竟是一張與他一般無二的臉。只是身形虛幻,周身黑氣繚繞,連眼瞳亦是緋紅,透著難以忽視的邪氣。

“這世上只有我最懂你,只有我不會傷害你。”對面的“顧燁”柔聲道,雙目直看進顧燁的眼睛裏,“只有我是真的為你好,只要放我出來,世上便無人能是你我一合之敵……”

顧燁面色不改,看著他的眼睛卻仿佛有片刻失神,與此同時,一縷縷靈氣自他身上逸散開來,匯入對面之人身體中,令那人身形越發凝實。

“對,就像這樣,放我出來,若不是白鶴鳴將我與你分開,我們本該就是一體……”那人竭力放輕語氣誘哄,神色卻透露出與語氣截然相反的癲狂喜色。

“做的真好,乖孩子……”他伸出手摸向顧燁的臉,緋紅的瞳孔裏,好似翻湧著來自地獄深淵的無盡惡魂,殷紅的唇角勾起勢在必得的笑。

一只修長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任他再用力,都無法更近一寸。

“你——”對面的“顧燁”雙眼猛地睜大,“你怎麽會——”

顧燁神色清明,絲毫沒有被攝魂的跡象,他下頜緊繃,冷聲道:“我說過,我與你不同。”

話音落,劍出鞘,徑直沒入對面之人的心口!

折雪劍光芒驟盛,那人身上瞬間顯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咒文,整個大殿猛然傳來一道夾雜著怒火與痛楚的龍嘯!!

平地驟起狂風,大殿開始搖晃,龍嘯之中,夾雜著仿佛厲鬼的哀嚎!

白龍化身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再次開口,這一次,仿佛有數不盡的人齊聲說話——

一時是尖利的女聲:“不愧是龍女那個賤`種的兒子!也不看看你娘的下場,人族永遠不會承認一個妖族!”

一時是渾厚的男聲:“顧燁!你執意背叛妖族,龍女的下場,就是你的明日!”

一時是孩童的哭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殺,殺光所有人族!”

“殺光所有人族!!”

一片慘叫怒罵中,白龍化身嘭然炸開,一切聲響也戛然而止,折雪劍飛回顧燁手中。

正對面,一條宏偉蜿蜒的巨龍浮雕盤踞在石壁上,昂首怒目,巍峨雄武,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便要沖破石壁,直上雲霄。

殿中回蕩著最後一絲餘音:“終有一日封印破開,終有一日,你要親手,把龍女欠下的妖族血債,統統償還!”

“這是妖族的詛咒,這是你的宿命!”

“這是你逃不掉的枷鎖!!”

顧燁望著石壁,驀地拄劍跪地,吐出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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