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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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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元宵過後,趙破奴親自帶著擡聘禮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過洛京大街,朝著鎮國公府去。

道路行人皆側目,不得不感嘆時移勢遷。回想起一年多以前長平郡主尚是罪奴,被官奴所管事莫如玉以一頂小轎送入將軍府的情形,還有隔日富商雲家為給她撐腰一箱箱送入將軍府的嫁妝。

那時大夥兒還不住猜測,雲家公子可是傾慕長平郡主多年才會如此為她。但如今看著這長長一串望不見盡頭的隊伍,還有威遠將軍親自送聘,只怕他對長平郡主的感情也不遑多讓。

趙破奴騎馬走在最前頭,並未在意行人的低聲討論,反倒是生平難得有些緊張。分明是融冬的春日,他的手心無由生了津津的汗水,連韁繩也有些難以握緊。

顧凈言跟在他後頭,見他那僵直了的背脊,便知曉是在緊張。於是驅馬向前走了兩步,側過面企圖看清他的神情。

怎料他只是僵著一張臉,面色比起平日更肅穆,看著很是駭人。轉目看著自己時的眼眸甚至更是冷戾,絲毫不似是要去求親之人。

顧凈言被他這模樣駭著,這才明白前頭的百姓為何皆覷著他的臉私語。

“兄長......”她有些頭疼地喊了他一聲。眾人矚目,她不好直言,只好婉轉道,“你這模樣,像是去出征。”

不料趙破奴並未理解她言下之意,反而無比認真地回道:“這比出征重要。”

......得,這話更不能在大庭廣眾說。落入陛下耳裏,成了什麽樣子。

但也顧不得這些了,橫豎鎮國公府已近在眼前,比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顧凈言覺著蘇念奴母親的想法更重要一些。

“你如今的模樣,會嚇著郡主家人的。”她含糊地提醒了一聲,“得喜慶一些。”

趙破奴正下馬,聽著她的話才垂頭看了眼自己今日的裝束,一如往常的黑衣,這才驚覺自己實在滿身煞氣,不禁猛地攥緊了馬鞍,猶豫了一陣:“我回去換一身喜慶的衣服,可還來得及?”

顧凈言盯著身後跟著的長長人群。兄長準備的聘禮實在太多了,府裏根本不可能夠人手,是在西軍營裏把平陵軍叫來擡的。

都已走至人家門還想著回去換身衣裳,這也就是他能想得出來。

她無奈地瞪了他一眼,身旁的李沐聽了也禁不住搖頭,如實道:“來不及了,小世子已經派人來迎了。”

趙破奴見了來人,心中更是緊張,但面色卻並不顯,直至進府,臉色依舊是冷戾可怕的模樣,一度成為洛京百姓的談資,爭相討論起這婚事到底是皇帝強迫演的一場戲還是他心甘情願迎娶的長平郡主。

趙破奴這時自是不知曉的,他一心想著上回見賀蘭俞時她顯然並未喜歡自己,今日正式登門提親更是害怕她不悅,不允蘇念奴嫁與他。

若是又任何一人得知他心中所想,必然是要笑話他的。這是皇帝禦賜的婚事,哪個敢反對。

更何況賀蘭俞那夜得知了趙破奴曾為了自己做了何種取舍,哪兒還不明白他待蘇念奴的真心。這回得知宮宴之上他的舉措,更是早早認定了他是蘇念奴的良配。

因此整個過程從頭至尾,只有趙破奴一人在緊張,眾人皆是十分坦然。

直至雙方定下了三月成親,趙破奴尚如在幻境,感覺一切並不真切。

蘇念奴本是按規矩躲在院子裏的,但後來聽追雲去前院得來的消息,才知曉趙破奴親自上了門,便也坐不住去了前院。

“阿姐,你如今不能見他的!”蘇與安見了她來,不禁要生氣。

趙破奴過了賀蘭俞的眼,如今神色已好了許多。見她來了面容更是柔和了下來,上前給她遞了帖,低聲問:“定了日子,你瞧瞧可好?”

蘇念奴也不忸怩,接過看了看,點頭應下:“如今開始準備,應當差不多了。”

“你是姑娘家,談起自己嫁娶之事,怎就不知羞。”蘇與安在旁不滿地低聲嗔怪,反倒被賀蘭俞扯了扯衣袖,示意他不可多言。

蘇念奴手指輕輕戳了戳自家阿弟的腦袋:“正是我的大事,方需經由我的同意才好。日後你與曦陽公主大婚,也當先行問過公主是否滿意才算君子。”

這話讓蘇與安似懂非懂,心中頗有不忿但見在場的賀蘭俞與顧凈言皆點頭讚同,只好不再開口。

眾人見他這模樣,皆是失笑。

蘇念奴擡眸看了眼趙破奴,猶豫了一陣,看向賀蘭俞:“我想邀將軍到院子裏坐坐。”

自開府宴後,兩人就未曾好好說過話。

趙破奴心知自己不能總做梁上君子,即便隔著一面墻也不敢輕易越墻與她見面。

有功夫的尚且如此,蘇念奴這個柔弱的病美人就更沒法子了。好不容易有機會見著面,蘇念奴還是想與他獨處一陣。

賀蘭俞知曉她的心思,便留他們一同用飯。李沐因著要帶軍回軍營操練,並未逗留,倒是顧凈言近來閑逸,便陪同自家兄長留著用飯。

她是個心思活絡的丫頭,拉著賀蘭俞和蘇與安兩人說要展現一下自個兒在平陵學來的廚藝,如此一下子便只剩了蘇念奴與趙破奴兩人。

蘇念奴眨了眨眼,卻見趙破奴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仔細端詳了一陣她的臉頰,確認那道傷疤已被徹底祛除,方跟著輕聲笑了一下,滿意地開口:“似乎胖了一些。”

比起自己回京見著那陣瘦弱的模樣,如今氣色也好了不少。

蘇念奴知曉自己前些日子瘦得厲害,聽了他的話反倒有些憂愁地蹙眉:“這可如何是好,夕嵐為我繡的嫁衣怕是要穿不上了。不若再推後兩個月......”

“推後不得。”趙破奴忙打斷她。他近來已琢磨清楚了她的性情,知曉自己似乎說錯了話,趕忙補充,“是我看錯了。”

蘇念奴這才滿意,學著他的模樣仔細瞧了瞧他的臉,嘗試給他做個參照:“將軍英俊了,外頭王孫公子在我眼中都不及將軍。”

她在外人面前總是吝於言辭,在趙破奴這兒倒是十分沒皮沒臉。說起話來總能把他哄得雙面赤紅。

蘇念奴見狀,笑著將冰涼的手貼在他臉上,溫聲教導:“將軍下回見我,可也要哄我高興才是。”

本欲返回取東西的賀蘭俞在門外聽見兩人的相處方式,不由垂眉,勾唇退了回去。

盡管她已多次解釋自己對威遠將軍是真心實意的,但賀蘭俞是她的母親,自然最是明白她的性情如何。

先前她尚有些擔憂蘇念奴的婚事中有幾分虛情假意,不過是她強作支撐不願她和與安擔憂方表現如此。可如今看來,這世上能得她這般全身心放松的人,除卻自幼嬌慣她的父親,總算又多了一個。

這樁親事,確讓她歡喜。

對賀蘭俞而言,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日子定在了春光最盛的三月初一。

蘇念奴早在兩日前便被賀蘭俞與前來幫忙的湘雲折騰,幾乎沒怎麽合過眼。

這日天光未亮,便被拉著起身更換被夕嵐修改了數回才算滿意的嫁衣,由著湘雲為自己描妝。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擺上繡著的半株並蒂蓮,撩起眼來看夕嵐:“將軍穿著,可有說什麽?”

夕嵐提起這事便有些郁氣在胸。

這榆木一樣的將軍實在是配不上心思細美的郡主,試穿婚服時竟沒能看出來這是並蒂蓮!還是在旁的顧姑娘眼尖,疑惑地問起這繡樣有些眼熟,才給了她機會解釋是郡主親自吩咐繡在上頭的。

可今日是郡主大喜之日,她只能把這些話都咽下,如實地回答她趙破奴在得知此事後的發應:“他並未說什麽,只是看上去更兇了一些。顧姑娘在旁笑,說他這是羞。我仔細看了看,耳朵確實紅了。”

蘇念奴想著他的反應,困頓的腦子也清醒了一些,自然也看穿了夕嵐的不愉:“並非是他發現繡樣吧?”

夕嵐不同於湘雲,是個直爽的性子,又一心癡迷繡衣,對待不能理解繡衣之美的人總有幾分氣性,藏也藏不住。

湘雲正為蘇念奴簪發,聞言看向她幾乎掛瓶的嘴,不由笑罵:“將軍平日裏拿的是殺敵的刀,哪兒能有這般精力,看你繡樣的精美。郡主的婚服本是要送宮裏讓繡局制成,能願意給你親自繡便已給你臉兒了,可莫得寸進尺。”

夕嵐卻不依不饒,覷了一眼正在外頭為蘇念奴安排前後事宜的泅嫣,低聲得意道:“湘雲,你太愚笨了。郡主讓我繡嫁衣,是在幫雲公子呢!”

鎮國公府與威遠將軍府雖只相鄰一幢矮墻,可兩座府邸的入門卻座向不同。從鎮國公府出嫁,蘇念奴需要走過小半個洛京方能到威遠將軍府。

如此風格又引人註目的婚儀,若是能讓她穿著雲家最出色的制衣繡的嫁衣,雲家的名聲可是要更上一層的。

蘇念奴聽著她的話,不禁挑唇:“幫引之不假,你繡的嫁衣比宮中的繡局好,也不假。若說起來,我還當多謝你願意為我繡嫁衣。”

夕嵐正蹲在她身側為她整理衣裙,聞言也笑著揚起淺淺的梨渦:“郡主對我有恩,不過繡件嫁衣,如何當得起一聲謝。”

“若要如此算來,我還需多謝你當初不顧生死,為我繡出皇袍。”此事她不敢太過聲張,只拉過夕嵐的手,真心實意地輕聲道,“我們之間,恩情早已抵消。你為我繡嫁衣,我也是真心歡喜的。這與引之無關。”

湘雲偏眼看著被蘇念奴哄好的夕嵐,手上雖不停,卻是無聲地笑了。

夫君雖是蠢笨了些,但迎娶的郡主可是實打實的心細之人。要不她能讓這麽多貴人喜愛呢。

少少的插曲並未曾阻礙眾人籌備婚儀,直至聽見外頭蘇與安唱聲新郎入府,蘇念奴正困得厲害。於是又頭腦發脹地被人扶著去了前院。

趙破奴特地沒讓前來迎親之人入府,只有顧凈言與李沐隨他一同來,方便賀蘭俞送嫁。

雖是送嫁,蘇念奴並未有太多憂愁,就連賀蘭俞和蘇與安都未曾有不舍。

因著趙破奴在一月前便悄悄讓人在蘇念奴的院子裏鑿了個暗門,日後好讓蘇念奴回府與家人見面。當然,這門如今自然是封著的,連鑰匙都在蘇念奴手裏,等著她入門後自己去打開。

只是到底出嫁,母子二人還是濕了眼。一個拉著蘇念奴的手低聲囑咐,一個壓著眼眉湊在趙破奴旁邊低聲威脅,倒也不失為一種奇異之景。

直至被人送入轎內,緋紅的帷裳隔開了眾人的目光,蘇念奴才飛快地拭去蓄眼的淚。

長街蜿蜒著長長的送親隊伍,她正坐在裏頭,雙手持著合歡扇,嫁衣裙擺隨著前行的動作起伏微蕩。這讓她不禁回想起了當初以侍妾身份被莫如玉送入將軍府那天。

那時的她滿心忐忑,抱著必死的決心選擇了入府,以卑賤之姿嫁給不過謀面數次的乞兒將軍。誰曾想會在一年多後的今日,她會再次嫁給他。

她擡起眼,望著最前頭騎著黑馬的高大背影。

只是這一回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一次,沒有任何謀算,亦無任何壓迫。她是在眾人的祝福聲中嫁給他的。

她想著,低下了眼眉,沒能按捺住心口溢滿的歡喜,勾唇笑了。

“郡主笑了!”在旁有跟隨看熱鬧的百姓覷得她罕有的笑顏,不由驚呼。

洛京之中,誰人不知長平郡主曾有啼笑萬金的美聞。今日得見,自是訝然。於是眾人紛至沓來,爭相踴躍只為窺見她容顏。

四周亂做一團的景象讓迎親的隊伍慌張起來,蘇念奴坐的轎子也被顛起波瀾,險些跌了出去。

趙破奴回首,望見身後人群擁擠難行的狀況,本因緊張而冷著的臉更是讓人生起了懼怕。

此時顧凈言正掀開帷裳,欲查看蘇念奴的可有摔傷。卻見她一手攢著合歡扇,一手扶著穩著身軀,頗有幾分狼狽。

擡眸的瞬間,正巧撞入了在最前頭的趙破奴的眼。

合歡扇遮著下半張臉,獨留一雙黑白分明的眸與他對望,幹凈得似是一灘清泉。

可如今這狀況,怕是難以繼續往前走了。

顧凈言有些著急地低聲道:“再耗下去,怕是要誤吉時。”

這洛京的百姓當真是讓她害怕,日日圍著謝少卿尚不夠,就連郡主嫁人也能如此萬人空巷。

蘇念奴知曉他們並無壞心,只無奈地想著如何能突破這重圍。

此時一個巨大的黑影朝她飛來,人方落地便伸手箍緊了她的細腰輕盈一躍,穩穩落在了高大的黑馬之上。

蘇念奴手中的合歡扇下意識垂下,卻被穩坐在她背後的男人伸手微微一擡:“遮好,還不是時候。”

他的聲音低沈,落在她耳邊似是和煦的暖風,惹她心頭發癢。

“阿沐,我們先行一步,你帶人跟上。”趙破奴扯著韁繩,轉頭囑咐,“莫要傷了百姓。”

說罷雙腿一夾,便帶著蘇念奴揚馬而去。

蘇念奴窩在他懷中,看著四周驚異的神色,不禁又低眉笑了:“將軍這不像娶妻,反倒像搶親。”

趙破奴聽清了她言語間的笑意,知曉她並未計較,低聲問:“你喜歡這樣?”

馬蹄聲踏踏而過,周遭的風景自她眼邊掠過,清涼的風拂過她的發,她的臉,徹底帶走了她疲乏的困意:“嗯,喜歡。”

在結成夫妻的路上,兩人看見同樣的景色。

比起坐在轎子裏慢悠悠地任人擡著嫁給他,她更喜歡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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