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生須盡歡

關燈
人生須盡歡

那一刻,鈺謹只覺得時間停止了,身體和意識都再不是自己的,淒厲的尖叫從自己的胸腔傳到耳畔,那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她飛身撲過去拉秦予的手,可是朱逸的心口處已經抑制不住地在往外汩汩流血,朱逸一句話都不說,張著嘴,口中也充滿了紅色。

“不要!” 鈺謹剛剛碰到秦予的手臂,他就利索地把刀抽出丟開的遠遠的,帶出的血四處噴濺,他一邊閃躲,一邊不耐煩地對鈺謹說:“我可不想誤傷到你,帶著上路麻煩。”說著,另外一只手臂輕輕一推,朱逸便輕飄飄地向後跌躺在地。

鈺謹撲到朱逸身前去扶他,可只被朱逸倒下的慣性帶得一起跌在地。

朱逸胸前血流不停,他暗色結痂的雙眼似乎在看著鈺謹的方向,嘴巴張著像是要說什麽,可又發不出任何聲音。鈺謹慌亂地想要給朱逸止血,可她知道,在缺少現代醫療輔助的情況下,自己做的任何努力都是白費力氣。

“朱逸二哥!” 鈺謹哭叫得聲音變了形,只不過片刻功夫,朱逸呼出一口氣,嘴巴慢慢閉上,不再動彈。

這是鈺謹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人的生命在自己面前一點點流逝,而自己又什麽都做不了,前後短短也不過幾分鐘時間,朱逸的肢體癱軟,再也沒有任何回應。鈺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朱逸死了。

在巨大的起落面前,鈺謹感到自己的靈魂有了片刻抽離,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會這樣?本以為,如果自己跟著秦予走了,總有辦法逃出生天,而留下來的朱逸可以等來金逍和援兵,到那時,就有更多希望。可沒想到,秦予要這樣趕盡殺絕。

“天快亮了,差不多了,快點走,我不想對你用強。” 鈺謹恍惚聽到秦予略帶暴躁和不耐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不容她將胸中悲愴盡情釋放,就將她拉回現實。

她抹去臉上眼淚站起,面上掛起驚慌失措的樣子,轉過身來,渾身顫抖對著秦予只害怕地一個勁點頭。

秦予瞥了她一眼,轉身擡步往門外走去。東方顯出微弱亮光,地上一層薄薄的白霜,是昨夜的微雪。

秦予腳步遲疑了一下,突然覺得後腰一陣尖銳的刺痛,忍不住叫出聲來,他本能地想要轉身,同時伸臂向後擊打偷襲的人,然而一擡手,錐心的痛卻叫他無法移動半寸,又好像被卸了力氣擡不起手來,只能做到回頭。

鈺謹手中握著一把短刀,唰地一下把刀從秦予左後腰抽出,又毫不猶豫地向斜上方再次刺入,用的力比第一次還要更狠些。

秦予覺得身後的鈺謹像變了一個人,她面色蒼白,眼神卻說不出的冰冷和兇狠,全不是方才手無縛雞之力,被嚇破了膽的小女子模樣。

“賤人!” 秦予咬牙說出這幾個詞,頭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就要掙紮著揮拳向鈺謹襲來。

鈺謹早防著他這一招,看好了躲閃的路線,在秦予動作前,就迅速抽出短刀往裏屋奔去,轉身關上裏屋房門,胡亂地拉來椅子抵著。

她打定主意從背後刺傷秦予的時候,知道自己如果幸運的話,頂多只有兩刀的時間,而接下來要做的,只是等待,祈求自己的確傷到他的重要臟器,祈求能夠拖延足夠的時間,讓他流血過多,再沒力氣要自己的命。

她也祈求,如果老天垂憐她,燕平能及時意識到秦予的圈套,從而回返府衙解救她,或者,金逍能及時趕來。

她聽到書房外間踉蹌的腳步,然後是秦予的身體重重地撞擊裏屋門的聲音,秦予怒吼著,把珠簾扯得嘩啦啦掉落滿地。

鈺謹用盡全身力氣,抵著椅子,什麽也不想,只是等待,等待,讓自己的身體承受秦予每一次撞擊的疼痛,聽著外面一陣比一陣微弱的吼聲。

鈺謹死死抵著椅子枯坐著,裏間墻角高處有一扇小窗,白日的天光亮起來,從小窗透了更多到屋裏。

像是過了幾輩子那麽漫長,門外的響動沒有了,鈺謹怕有詐,不敢松弛,更不敢開門。可是自己身上的力氣快要耗盡了,雙手沾滿了血,也分不清是朱逸的,還是秦予的,只是已經顫得無法再握住短刀。

又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院外有一些響動,然後她聽到很多聲音,像是拖拽,又像是撕打,片刻,還有絕望的聲音呼喊:“朱逸!” 她分辨出這是金逍。

她再也堅持不住,手中的短刀落地,發出鏘鏘清脆的聲音。

門外的動靜安靜了,鈺謹站起身來,費力地把椅子挪開,緩緩打開裏間屋門。秦予已經癱軟在地,身下血跡一片,金逍持刀在屋中肅然而立,殺氣正盛。

看到金逍的那一刻,她再也動不了一步,只見金逍臉上的表情頃刻換成了難以置信和狂喜,扔下手中武器,飛步上前把自己摟在懷裏,鈺謹這才開始渾身松散,抱著金逍嚎啕大哭。

“你為什麽來的這麽晚!你為什麽來的這麽晚!” 鈺謹哭喊著,想要捶打金逍,可是雙手哪還提得起一絲力氣?

“朱逸死了!被我害死了!” 鈺謹幾乎要泣不成聲,已經站立不穩,金逍又心疼,又慌亂。

自打昨夜軍醫長白亦見到了鈺謹,就飛鷹傳信給金逍報他奉年皇城來了人找朱逸,地動後,堪堪安穩住叵羅都城屈犁城,金逍不放心合歌,本已打算南下,收到白亦的信,片刻不敢耽擱,快馬加鞭連夜趕來。

到悠蕩山處,燕平的消息二次來報,秦予逃走。金逍心急如焚,怕秦予劫持朱逸為人質,可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更沒想到,鈺謹也來了合歌,自己趕到時,狀況危急。若是中間出了什麽差池,後果將不堪設想。

“鈺謹,你為什麽會來合歌?” 金逍神色凝重,微微松開鈺謹,卻堅定地扶著她,等她哭聲平覆了些,緩緩問。

鈺謹只一個勁地搖頭,眼神渙然,淚流不止:“我害死了朱逸,是我害死了他!”

天光已大亮,燕平和昨夜為朱逸診治的軍醫長白亦前後趕到,金逍將鈺謹護在懷裏,對他們吩咐了些什麽,隨後在鈺謹耳邊柔聲道:“小鈺,你累了,你需要休息,之後的事情交給我。” 隨後對白亦點點頭。

白亦拿出一個嗅瓶,上前在鈺謹鼻下抵著,金逍柔聲勸鈺謹深呼吸。片刻,鈺謹只覺得身上發軟,呼吸放緩,身體的起伏漸漸平覆下來,金逍將鈺謹打橫抱起,走出門外。

恍惚中,鈺謹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她在夢中大汗淋漓,初時好像是在躲避野獸的追趕,在山中一直逃啊逃,慌不擇路中跑到一處斷崖邊,隱約只見遠處有一座富麗堂皇的宅子,不知怎的,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毫不猶豫縱身一跳,就來到這座宅子墻外。

這時聽到裏面傳來歡天喜地的樂器吹打聲,鈺謹推開大門,一個閃身,就進了正廳。裏面熱鬧得很,高朋滿座,原來是在辦喜事。新郎和新娘在拜天地,新娘並沒有蓋蓋頭,竟是大姐婉秀。

鈺謹摒開眾人走上前去,從懷裏掏出一把團扇遞給婉秀道:“大姐!這是我送你的新婚禮物,你看喜不喜歡?” 婉秀接過看了看,問鈺謹:“這繡的是什麽花樣?” 鈺謹奇道:“大姐看不出來嗎?這是鴛鴦戲水,我祝大姐和心上人白頭偕老。” 婉秀突然面露悲色,搖頭對鈺謹道:“這哪裏有鴛鴦,分明只是一只瞎眼瘸腿的冠鶴,而且,為什麽團扇上都是血?”

鈺謹猛地坐起,摸了摸眼角,早已是淚流滿面。她用手背將臉上淚跡抹去,決定從皇城不顧一切趕來合歌見朱逸時,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是這種結果。

鈺謹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個安靜的房間,窗上拉了布簾阻隔陽光,桌上點著安神香,顯然是為了不打擾屋中的人休息。身上不知什麽時候被換好了幹凈衣裳。

她在榻上呆坐了片刻,正待起身,聽到門外有動靜,下一刻,金逍輕輕推門而入,走到榻邊,笑著低聲道:“你醒了。”

鈺謹看到金逍,知道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朱逸真的死了,秦予也死了。

上次分別時,他說他前路未蔔,又說要自己等他回來。

鈺謹只覺得像是隔了千山萬水終又重逢,再見面時,他已是叵羅的皇帝,北境的世祖。

鈺謹百感交集,微微牽動嘴角,又流下淚來。

金逍坐在榻邊握著鈺謹的手,深吸一口氣,將鈺謹擁入懷中。

“小鈺,我們已經離開合歌了,現在在鷂城。我帶你回屈犁,好嗎?” 金逍在鈺謹耳邊柔聲道。

“我殺人了。” 鈺謹渾身顫抖,在金逍懷中說。

“小鈺,你沒有殺人。我趕來時,秦予還活著,是我將他刺死的。” 金逍平靜地答。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鈺謹抱住金逍,將頭埋在他胸前,哽咽道,“金逍,是我害死了朱逸二哥。我從正月起,不知道著了什麽魔,覺得無論如何都要來合歌,要見到他。秦予要帶我進山去西域,若我不來,他就不會要帶我走,而是會劫走朱逸,若我不來,朱逸就不會被他殺死。”

金逍輕撫著鈺謹的後背,仍是柔聲安慰道:“小鈺,這並不是你的錯。秦予趁地動逃了出來,是我來晚了。”

鈺謹擡頭看著金逍,任金逍滿眼憐惜地望著自己,替自己輕輕擦去臉上的淚,問他:“你是叵羅的新皇帝了?”

金逍面上掛起一絲苦澀的笑,摩挲著鈺謹的臉頰,緩聲道:“伯父駕崩後,金別臺遣兵取我人頭,我沒有辦法,只得應戰。”

鈺謹看著金逍,內心五味雜陳,片刻,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對金逍輕聲道:“你還活著,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金逍微笑著細細看鈺謹,用手小心地為她拂去額前亂發,又盯著她的嘴唇,眼神中竟有半分膽怯。鈺謹也擡手摸上金逍的臉,他走到如今這一步,究竟有多少無奈,取舍,和命懸一線是自己不知道的,而如今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金逍微微一笑,不再猶豫,俯身吻上鈺謹。

他迫不及待地索取,卻又怕傷害到鈺謹似的溫柔又小心翼翼,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他們不再試探,不再保留,唇齒交纏中,得著鈺謹的鼓勵,金逍越來越霸道和放縱,將床幃放下。

人生須盡歡!鈺謹閉著雙眼,聽到內心的自己說。

痛苦排山倒海而來,她心中抽疼,無法回避,也無法原諒自己,只是貪婪地迎接著金逍充滿愛意的低喚和索取,讓自己沈溺在這無法抵抗的,如微醺一般的苦樂交織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