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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夜星輝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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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夜星輝暗

鈺謹一夜沒睡,她出門幾次,見到曹斂瑜屋子裏的蠟燭一直未滅,知道這對於二伯來說也是一個輾轉反側的不眠夜。

寅時剛過,鈺謹便起身梳洗好,換上頭一日宮裏送來的女子朝奉服。

由於要迎接叵羅國大皇子,曹家不再需要穿素縞,算是為了皇帝面子的額外開恩。穿戴好後,心裏不穩,覺得缺了什麽,還是把平日隨身帶的那把帶彈簧機關的短刀拿來細細暗藏在朝奉裙腰帶下面,試了試下跪,磕頭都穩穩的沒露出什麽破綻,這才安定一些。

早已有家丁在曹斂瑜的院門口等著,吳起幫曹斂瑜穿戴好,打開院門,提上燈籠,讓家丁在前領路,隨著曹斂瑜和鈺謹往前堂議事廳而去。

曹翰不在,鈺謹的大伯曹斂江,大哥曹牧齊,四叔曹斂澤卻都到齊了,陪著宮裏來接人的內官。曹斂江見了曹斂瑜,道:“父親今日不適,已向蘇內官告了罪,我和牧齊與你們一同前去。”

曹斂瑜皺眉問:“父親怎麽了?”

曹牧齊接話道:“二叔,祖父昨夜將父親和我喚去,說他氣力不支無法入宮,要我們替他前往。父親想著,此次儀典要曹家允諾陰親事宜,總還是要曹家掌事的在場,就答應了。不過天色太晚了就沒有差人通報二叔。” 又轉向鈺謹道:“四妹妹,想今次叵羅大皇子來訪,皇帝也不會給曹家臉色看,你若不想去,倒也不必隨行。”

鈺謹謹慎地看了看曹斂瑜,曹斂瑜只盯著曹斂江問:“父親可還在他自己的院子?我要去看看。”

曹牧齊待伸手相攔,那位宮裏來的蘇內官卻發話:“曹家諸位大人,不能再耽擱時辰了,且出門吧。”

曹斂瑜神情可怕得嚇人,和鈺謹相視一眼。鈺謹知事出反常,自己不能亂了陣腳,更不能叫二伯孤立無援,向曹牧齊道:“大哥,今日之事與三哥哥幹系重大,我怎能不去。皇帝既不會給我們臉色,也沒什麽好怕的。”

曹牧齊不以為意,點頭率先跟著蘇內官走出去。

曹斂江和曹牧齊共乘一輛馬車打頭,曹斂瑜和鈺謹在第二輛馬車上。鈺謹掀開馬車窗簾,長街上黑漆漆的,只聽得到木頭車輪壓在石板路上的隆隆聲,兩側跟車的內官打著燈籠,卻只能照見他們腳下的方寸之地,兩架馬車好似要被黑夜吞噬,鈺謹打了個寒戰,趕緊放下窗簾把頭縮回車內。

“二伯,你覺得祖父跟大伯交代什麽了嗎?” 鈺謹小聲問。

曹斂瑜憂心忡忡地搖搖頭:“謹兒,我只擔心你的祖父。不知他怎麽樣了。”

鈺謹又問:“大伯是曹家長子,是不是不滿祖父沒有要他陪著去宮裏,卻要你同去?”

曹斂瑜又擔憂地看了一眼鈺謹道:“謹兒,今日我會向皇帝和叵羅大皇子拒絕陰親,若他們降罪於我,你切記不可追隨,不可試探,不可挑戰皇帝的底線,你首先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的性命。”

“二伯。” 鈺謹有話要說,曹斂瑜卻失了耐心:“謹兒,你聽我說完。政治場不是你意氣用事的地方,你若真的想為簌兒討回公道,得慰你娘在天之靈,先要學會審時度勢,活下去。若我真有什麽不測,你去找楚慕雲,就算哭著求著他,也要讓他帶你離開這裏。我幫過他,他現在知道你是我的侄女,一定不會拒絕,也只有他有能力在你需要時助你一臂之力。”

“二伯,你在說什麽。”鈺謹慌了,嘴唇慘白。

曹斂瑜嘆了口氣,道:“楚家在西域根基穩固,難得楚慕雲一表人才,還天性純善,可交可信。你身上也留有西域兒女的血,而奉年局勢不穩,曹家步步驚心,我本存有私心,欲牽線他做你夫婿,帶你到西域生活,從此遠離這個是非之地的。可你心思執拗,自有打算,我也便沒和他提起過。”

鈺謹咬了咬嘴唇,半晌才道:“二伯,事情一定會有轉機的。至於楚慕雲,至少還是我的朋友,以後如果我有難要他相幫,相信他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會出手相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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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仍從皇宮東南角的偏門進入,這次卻不需跪在正殿前等天亮,而是被帶入為千聖節祭拜而建造的千秋殿的偏殿,和其他幾家同被邀的侯府勳爵及子弟一同候著。

上次鈺謹隨曹家參與的皇族祭拜,有羞辱曹家之意,府第人家來了不少。而此次千聖節規格更高,又逢叵羅大皇子不懷好意來訪,皇帝刻意控制,有資格出席的門戶不多。

鈺謹見到了朱逸和他的祖父朱廣。朱廣是第一謀士,本是和祖父曹翰並肩齊驅的朝廷左膀右臂,此刻祖父病弱不能出席,年邁的朱廣在太師椅上閉目而坐,手扶拐杖,手背和臉上已爬滿皺紋。

左忠伯李家來了李友基和李潤山父子。鈺謹知道哥哥死後,秦予帶兵仍是不敵叵羅,左忠伯長子李友基去增援,可後來再聽說,就是朱逸告訴她,皇帝令李友基代他簽了割地協議。

鈺謹面無表情看了一眼李潤山,他是李念山的堂兄,可容貌比李念山差了十萬八千裏,脾氣卻比李念山更自大跋扈,少時與這些人結伴出游,其他子弟都對女孩們多有謙讓照顧,唯有李潤山總是那個處處支使好兄弟的姐姐妹妹們為男子端茶遞水的那個,尤其對自己的堂妹,李念山的胞姐瑤兒欺負有加。

李念山礙於長幼尊卑總不好時時出面,而鈺謹有時會為了維護瑤兒而出頭,教李念山對鈺謹敬佩不已,總是愛追著鈺謹忙前忙後。

李潤山察覺到鈺謹在看他,臉上頓生了驕矜之氣,得意洋洋挺直身板,卻又撇過頭去,對曹家刻意回避,一副欠揍的樣子。好在這人毀了婚約,不必嫁給他,鈺謹心想,同時給了李潤山的背影一個大大的白眼。

天色將明,眾人要先隨皇帝在千秋殿完成祭拜,再回到主殿迎接叵羅大皇子的使團。朱逸趁著旁人不註意湊到鈺謹身邊,示意她往人少的地方站了站,才小聲開口問:“今日可不是什麽好差事,你怎麽也來了?曹祖父呢?”

鈺謹道:“事關哥哥,我自然要來了。大哥說祖父昨夜起氣力不支,讓大伯和大哥代他前來。”

朱逸憂心忡忡地看了看鈺謹,道:“鈺謹,有件事我要告訴你知道。前些日子,有人見你大哥曹牧齊和金別臺的手下見過面。今日結陰親一事,我不知曹家是怎麽打算的,但我知道你二伯原只打算和你祖父二人前來。”

鈺謹心中一驚,非常不願意去想那種可怕的可能性,既然金逍能找到朱逸,那麽金別臺就能找到大哥曹牧齊,可是他想要拉攏大哥做什麽呢?鈺謹沒有答案,只得收斂心神點頭道:“二哥,我知道了,多謝你。”

卯時三刻,眾人下跪迎皇帝禦駕千秋殿。這一次的千聖祭祀儀典十分簡單,在場的都是奉年高層權力核心的人,大家心照不宣,打了敗仗,無奈之下求和,失了領地,還要對天下用著另一套說辭,實在是沒有什麽好慶祝的。

儀式簡短,辰時便已拜祭完畢,曹家,朱家,李家,並其餘幾戶侯伯府第,還要隨皇帝去迎接陪同叵羅國來的使團,幾家隨駕前往奉年殿時,均是各有各的心思,語聲寥寥。

皇帝在奉年殿正中坐正,幾家侯府按序位坐在皇帝右手邊。

曹家自曹簌之事後,每每宮中排序,都會被踢到最末的位置,上一次祭拜,更是被撤了座位,叫曹家所有人跪拜整日。而今天迎接叵羅大皇子的使團,畢竟是叵羅皇室和曹家議親,不好再讓曹家拍在最末,但皇帝又實在不願意恢覆曹家首席地位,於是內官為曹家眾人引座第三席,在大殿上面臨對方使團的正中位置。

曹斂江和曹牧齊作為曹家長子長孫坐在席首前排,曹斂瑜帶著鈺謹在曹牧齊身後坐下。

眾人剛剛落座,便聽殿外唱祝賀辭聲起:“奉年盛事,得拜恩光,山河有禮,北疆國叵羅大皇子金別臺偕使團登殿!”

鈺謹向殿外望去,只見當先是三匹高頭大馬,後面跟著一隊捧著禮盒的隨從由遠而近靠近奉年殿。

正中領先的那匹馬上那人身姿瘦削挺拔,頭頂叵羅人慣穿戴的尖頂帽,腳蹬褐色革靴,束身裝扮,與中原男子打扮相去甚遠,配飾顯得繁瑣華貴,應該就是大皇子金別臺。

後面兩匹馬上,左側是一個大胡子的壯漢,身前明晃晃配了一把短劍。右側正是金逍,他今日也換了叵羅的緊身長靴裝束,紫衣錦袍,沒有戴帽子,長發高束起,迎著初升的旭日,好一個意氣風發!

這還是鈺謹第一次見金逍穿著胡服,眼前一亮,原來他穿騎裝竟是這樣帥氣,馬上的金逍英姿勃發,玉樹臨風,鈺謹不覺莞爾一笑。

李家坐在曹家左側的第二席,在大家都齊刷刷盯著叵羅使團時,鈺謹只聽李潤山氣憤的聲音說道:“他們竟然駕馬入宮!有人竟敢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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