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校生不稀奇，長得好看不稀奇，成績拔尖不稀奇，恰好分到他班上不稀奇，被班主任指到他旁邊坐著也不稀奇，可這一堆東西加在一起就特稀奇了。

以至於在轉校生乖乖走到黃少天旁邊坐下時，他從嘴裏前後不著調的吐出幾個字：“真他媽巧啊！”

“嗯？”喻文州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好像幼兒園的小朋友，看起來恨不得把手規規矩矩背到身後才行。黃少天冷不丁一句話，他分析了下情況，應該是對他說的。

“沒什麽沒什麽……”

黃少天把手擺了擺，趴桌子上，準備用睡覺應付老班的又一節枯燥英語課，可惜被新同桌特別沒眼見力的戳了起來，看那張清秀的臉上堆滿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就生不出氣來，只能瞪著對方。

“我明天才能拿到課本……”

喻文州話還沒說完，黃少天已經麻溜的從課桌屜裏抽出英語書拍到了他桌上，並飛速瞄了一眼課表，一本一本把剩下所以課本都一塊兒拍了上去。沒多看對方一秒，繼續往桌子上一趴，他昨晚沒睡好，今天得補，一節英語課不一定夠用。

沒能一眼識人，不過這麽多眼之後喻文州算是識了——黃少天肯定不是個好好學習的主。中途偶而有老師用眼神示意他把這個睡到不省人事的同桌叫醒，喻文州都選擇裝傻躲過。既然大人都不願主動出擊，他這個新來的同桌何必多管閑事呢。

黃少天倒是準時醒來吃午飯，看也沒看他一眼就擡腳走了，這時班上有些女生才靠過來問他需不需要什麽幫助。喻文州笑得很暖，也很官方，客套幾句便從縫隙裏擦出去了，他不太擅長和女生打交道，尤其是花枝招展的那種。

下午黃少天就不睡了，連午休時間都是腳瞪桌子把椅子立著搖，撅嘴頂住一支筆，一動不動往窗外望。喻文州特別怕這個招式，一個不小心就是鐵凳子刮大理石地板，和指甲刮黑板一個程度的嚇人，驚得肉發麻，好像每一寸肌膚都布滿老式電視收不到信號時的黑白麻點，從頭到腳的不舒服。然而一個中午過去了，喻文州也沒被心有餘悸的聲音嚇醒，黃少天的姿勢也變成了撐頭轉筆。

看長度是專用的筆，神似金箍棒，在五個指頭之間飛檐走壁，上躥下跳，藍筆身渲染出一片色彩。黃少天大概是分神看到了醒來的喻文州，將筆往上拋來了幾個高難度花式動作，他也就會這麽幾個，畢竟華而不實。結束時將筆往抽屜裏一扔，一氣呵成，帥得喻文州差點鼓了個掌。

“你喜歡轉筆？”

就算看得出黃少天不是什麽好打交道的人，但喻文州還是決定稍微拉近些關系，畢竟是同桌嘛，而且對方還好心借書，看來是不反感他的。

“一般。”

“無聊才玩的？”

“練靈活性和手速。”

上課鈴打斷了沒什麽營養的對話，喻文州發現他可能判斷失誤，黃少天居然在認真看黑板，而且時不時在空白紙上寫寫畫畫，看了幾眼公式，解題思路都是對的。他不聲不響的把書推到兩個桌子之間，既然對方有心學習，獨自占著書顯得很沒公德心。

黃少天本想說不需要，然後把書推回去，卻看見他這半邊書裏夾著一張紙條，抽出來就兩個字，字如其人，雋秀大氣——謝謝。總的來說，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刺頭兒，喻文州好死不死就對他胃口，一胳膊肘戳軟肋上，到底還是沒把書推回去，將就著把下午的課邊轉筆邊發呆地聽完了。

如黃少天所料，喻文州回家的交通工具是一輛跑車，標志四個圈，還不是本市牌照。他們這雖不算窮鄉僻壤，也難得扒拉出幾輛豪車。這車開他們路上就和警車沒啥區別，能開路用，誰都離他遠遠的，追尾擦碰得吃大虧。

“謔，奧迪呀。”

不知道是誰過路砸了咂嘴，黃少天閑來無事也就隨手一搜，找到長相相同的那輛，照著價格笑了笑。估計這還不是喻文州家最好的車，反正他就跟他的自行車相依為命，輻條上裝了反光片，晚上車燈照著反光還挺炫酷。

喻文州並不覺得有豪車接送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或者說他看別人驚訝的眼光已經習慣了。從未得意洋洋過，他性格淡得跟杯水一樣，就那麽放在那，波瀾不驚。回家就把自己摔進床裏，打開手機，信息欄空白白一片。也是，他爸必須忙得連問兒子習不習慣，和同學關系能不能處理好這種小問題的時間都沒有，不然怎麽管理一整個市呢。他倒也清凈，很快從床上打滾起來，卻又想起沒有書沒有作業，只能楞楞站著。管家幫他把房間收拾得很好，一塵不染，綠植蔥蘢，他都不用費心再多扯一下床單，這也間接造成他的無事可做。

洗漱完畢他就坐在床上，打開背單詞的軟件開始讀，讀到眼皮打架才給他爸去了條晚安信息，鉆進被子，一夜無眠。

他醒得比鬧鐘早，爬起來拉窗簾的時候天灰蒙蒙，看不到太陽會從哪個方向起來，只能感覺雲層後的一片亮光。牙刷含進嘴裏時手機才開始叫他起床，和很多人鈴不驚人死不休，吵不起自己也得吵起全家的鬧鈴聲比起來，喻文州的太有親和力了。是個女聲，很清亮但不尖銳，很溫柔的在說，起床了哦，就算後面再加個寶貝兒也不會有一點違和感。

漱口水在喻文州喉嚨裏打了個圈，接著順池而下，他擦幹凈嘴邊泡沫，對手機說了句早安才關掉鈴聲。短信那一欄還是沒有回覆，喻文州又確認了一下信息確實是發出去了，畢竟他爸再怎麽也是會跟他說晚安的。大概是真的忙過頭了，他滅掉手機屏，管家應該已經發車在門口等他了。

他去學校算早的，所以沒接受全教室人一同目光洗禮，但是每個人進來時都不由自主望了他一眼，除了黃少天——他從進教室到坐上椅子一直都望著。

倒不是因為喻文州昨天放學回家被什麽車接了，是因為他手上捧著一堆屬於喻文州的課本。班主任美其名曰是為新同學服務，讓對方感受家的溫暖，實際上就是誰都不想當苦工。初中生知道什麽叫有錢有權，但實實在在要上去巴結的卻不多，理所當然的都裝聾作啞，而體育委員黃少天就得肩負重任了。

喻文州是真的有點驚訝快半個人高的書他是怎麽一個人從辦公室搬來的，所以忘了去幫黃少天搭把手，直到那堆東西被放上桌子才回過神，磕巴道了聲謝。

“道謝能不能有點實際行動？”

黃少天舉著手送到喻文州眼前，關節處都被硌紅了，雖然是他太逞強非得一次性搬過來，可這本該是喻文州自己幹的事，他挺寶貝自己手的，這個時候總覺得心裏有團無名火，說話都帶著點挑事意味。

喻文州倒是沒被他威脅性話語嚇到，左顧右盼之後決定起身幫這位大佬把椅子拉開請他入座，黃少天哭笑不得地從了。之後喻文州又從書包裏掏出個小玻璃瓶，打開要幫黃少天擦。

“什麽東西……”黃少天護著手不準他動，還懟一句，怎麽跟個娘們兒似的瓶瓶罐罐往外拿。

“手霜而已，沒什麽刺激性。”喻文州把瓶子擰開遞到對方面前。

黃少天聞了聞，倒是沒什麽香味，也就放心往自己手上抹，別說抹了還挺舒服的，有點清涼的感覺。

“有錢人用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這句話喻文州沒接茬，只是等他擦完了把瓶子收回去，過了半晌才淺淺嗯了一聲。黃少天自覺話多，也沒繼續打擾，心裏那團火已經被清涼澆滅了。

黃少天翻到昨天上課的地方，發現喻文州做了許多筆記，前幾天的課則是光潔如新。

“要不要把書換一下？我的書還是新的，昨天習慣沒改過來就在你書上做筆記了，抱歉啊。”喻文州說。

“你要是懶得再抄去你書上就換吧，我無所謂的。”也不知道哪竄出來的懶癌，黃少天又補了一句：“你順便幫我把名字寫了吧，這麽一堆書得寫斷我的手。”

喻文州點了點頭，突然反應過來他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自己倒是當著全班做了自我介紹。

“那個……”

“黃少天，太陽的黃，年紀的少，往上望得到的天。”黃少天仿佛有讀心術。

喻文州低頭在心裏重覆對方的形容，寫著寫著就笑了。哪有這麽描述自己名字的，一點也不直觀，還得繞個山路十八彎自行理解。

年少意氣風發時，欲與天公試比高？喻文州心中言語，這幾個字寫起來順手，甚至比自己名字還漂亮。

他們屬於尖子班，就算下課多半也是在位子上做作業，任課老師恨不得把黑板寫成白色，密密麻麻全是題。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隔壁一棟教學樓的孩子在樓下綠化草坪上撒歡，你追我趕，笑聲破風而來。喻文州倒是不怎麽羨慕，他本來就是以勤來穩固成績的，這和他以前的學習狀況也沒多少差別。黃少天早早清完題目就要往桌子上趴著睡，睡之前還不忘囑咐前面的同學看見班主任進來就叫醒他。

明明看起來不像個怕班主任的人啊，喻文州沒開口問，黃少天雖然不至於用高冷形容，但並不平易近人，或者說不近他這種人。

上個周末他落了作業在學校，想著去拿，可惜大門緊閉，小城市的學校保安並不那麽管事，只是偶爾來巡查，每天坐在門衛室裏僅限周一到周五。本來都打算無功而返了，隔壁小球場裏傳來球擊地的聲音。其他人不熟，可黃少天是他一眼就能認出的，脫去規規矩矩甚至有些土氣的校服，由內而外散發出壓抑不住的青春和帥氣，起跳扣球，籃板，總覺得他可以活躍在任何位置。鬼使神差的讓喻文州呆呆在那看到結束，黃少天仰頭喝水，轉身和他視線撞了個正著。

這不是喻文州麽，抓著欄桿可憐兮兮，好像個被關的囚犯啊。黃少天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差點噴出半口水。強行吞咽的結果就是咳了個天昏地暗，眼角都是淚，模模糊糊再往那邊望過去——真的很像囚犯，但不知道是被什麽囚禁。

既然看見了還是得打招呼的，基本禮儀不能缺，黃少天擦了擦嘴走過去。

“你在這幹嘛？”

“作業掉教室了，可進不去。”

“不是進不來，是你不會進，不然我們怎麽進來的？”黃少天偏頭灌水，眼珠一直瞟著對方，發現這樣很像蔑視之後又匆匆收回視線。“什麽作業，我去幫你拿吧。”

黃少天是翻墻進去的，幾個人順著綠化帶外的欄桿爬，把上面防盜的尖刺用擦汗的毛巾裹起來，輕而易舉就越過圍欄。

“喏。”作業被拋到喻文州懷裏。

“我請你們喝冷飲吧。”畢竟是幫了忙，喻文州還是想給點報酬的。

黃少天的不用還沒說出口，幾個朋友就歡呼雀躍沖上來替他答應了。一人一杯，礙於是朋友的朋友，也都沒點太貴的。今天喻文州沒招呼管家接送他，也就陪他們一起在路邊感受汽車尾氣，其中一個接收到了喻文州的視線，一直盯著他屁股下當凳子的藍球。

“要玩？”雖然是問，可那人的手已經撈了球往喻文州那傳過去。

黃少天心想這麽個好好學生樣的人哪會打籃球啊，這麽過去不得正臉砸，伸手就要攔截，不料喻文州轉身過了他穩穩接球。

“你居然會打球？”黃少天驚訝。

“不會。”喻文州搖搖頭。“我只會看。”

仿佛怕對方不相信，喻文州拿球拍了幾下，連高低力度都掌握不好，球在人行道上亂跳，引得幾個人大笑到停不下來。

“腦補式籃球，預判了解一下。”黃少天說。

是的，他屬於靜，黃少天屬於動。性格相同的人是很難做朋友的，兩人一點就爆或者都沈默是金，大概是他們兩正好互補，所以黃少天才願意搭理他幾下。

“喻文州，幫個忙好嗎？”前桌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麽？”

“待會兒老師來了記得叫他。”前桌小聲的說，手指著黃少天。“如果我們班主任看見大課間有人睡覺就會抄一黑板英語作文讓我們背的。”

哦，原來如此，不是黃少天怕老師，是同學們怕背書。就說嘛，這麽個看起來有些不羈的人怎麽可能懼怕什麽東西呢，喻文州舒了一口氣莫名其妙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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