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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聚於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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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聚於沱東

臘月二十六一大早, 夏尋雁和慕容錦坐上了前往沱東的馬車,大牛長毛等一眾霧隱軍隨行護衛。

宣城到沱東鄴城的距離大約兩百多裏路,倘若是快人快馬, 一天便可抵達,但要坐馬車慢行, 就得要多花上一倍的時間。

如今宣城的糧食問題解決,旱災也因年關的一場大雪得到緩解,一連串的難題都迎刃而解, 夏尋雁心裏放松不少。

只是顧及著慕容錦的身體,她也不趕時間, 吩咐小心慢行, 只需在二十八趕到鄴城即可。

慕容錦為了不跟她起爭執, 原是想年二五就出發,還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是想跟你過年,我是要去跟我阿姐過年。

你管不著我!

就算我爹娘怪罪,那也是怪我自作主張,跟你沒關系。

沒想到夏尋雁卻輕飄飄拋出一句:“我前日給城主去信,說了帶你去沱東和殿下過年的事, 剛才收到回信,城主和夫人允了。”

慕容錦一聽, 哪裏還能矜持得住,上前挽住她的手臂道:“信在哪兒,快給我看看。”

夏尋雁將懷裏的信交給她。

慕容錦瞇著眼細細閱讀一番, 很快就看完,隨即笑瞇瞇道:“我來的時候, 娘就吩咐我三五天要給她去一封信,我懶, 來時候就寫了一封,得虧你幫我補上了,娘才不至於太過生我的氣。”

夏尋雁這才打趣道:“那你還要提前出發嗎?”

慕容錦連忙回應:“既然同路,我就勉為其難地與你同行吧,也好在路上照顧你。”

夏尋雁聽她這番大言不慚的話,不禁搖頭輕笑。

等到達鄴城,已是臘月二八的早晨。.

董蕓和梨花親自到城門口迎接她們。

慕容錦一下馬車就齜牙咧嘴,連續坐了兩天半的車,身上肋骨倒是沒什麽問題,就是屁股都給坐扁了。想當年她未受傷時,一日之內便能從宣城策馬趕至鄴城,何須受此馬車慢行之苦。

而且那姓夏的,總是過分小心,老怕她這不好那不好的,吩咐馬夫趕車趕得特別慢,就跟蝸牛爬山似的,若不是看在她是真心體貼自己的份上,慕容錦都要棄車騎馬了。

見她朝自己撲來,董蕓一把將她摟著,拍了拍她的背道:“就是個不省心的,不好好在晉城待著養傷,年底了還到處跑。”

慕容錦摟著她的胳膊撒嬌道:“練武之人養傷就是要活動筋骨,而不是躺在床上生銹。”

董蕓彈了彈她的腦袋,“你總是有理。”

夏尋雁下了馬車後行至跟前,沖她躬身行禮。

董蕓將她拉過來,輕輕地抱住,道:“才多久沒見,怎麽又清瘦了,身上就剩一把骨頭了。”

說著按著慕容錦道:“是不是你在宣城欺負阿雁了?”

慕容錦大呼冤枉。但仍有些心虛,畢竟到了宣城一個多月,前幾日的確與夏尋雁有些小別扭,若是真要追究,她也難辭其咎。

夏尋雁笑笑道:“哪裏瘦了,還不是老樣子。”

梨花也上前來見過夫子,隨後催促著大家趕緊上車,回家再聊。

外頭風大,眾女魚貫上了馬車,朝錢璟的小院駛去。

翠兒等人早已備好熱湯,一到便可沐浴,好不愜意。

用過飯之後,幾人聚在董蕓這邊的暖屋說話。

董蕓道:“隔壁一間屋子也盤了炕,想著你們來了也住不了幾天,擠一擠應該沒問題吧?”

慕容錦求之不得,夏尋雁則神色如常地點了點頭。

一切安排妥當後,董蕓吩咐翠兒將小桌子搬到炕上,擺上了筆墨紙硯,和夏尋雁面對面討論正事。

梨花坐在一旁,手托香腮,聚精會神地聽著。

而慕容錦,則毫無形象地躺在董蕓的腿上,逗著小灰。

她倒是想去靠那姓夏的腿,可這人之前和阿姐有過那麽一段,怕她不自在,便暫時不去招惹她。

董蕓道:“明日二十九,我已經向沱東的各世家發出了請柬,邀請他們前來赴宴。一來要摸一摸各家族的底,二來也是時候敲打敲打他們站好站位了。沱東不光有四大家族,還有其他大小世家,能得到他們的支持,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

夏尋雁點頭:“沱東各郡被譽為魚米之鄉,是天下少有的富庶之地。國庫的稅銀大多來自這裏,自然值得我們花費這麽多的心思在上邊。只是不知道一旦收攏之後,殿下對未來沱東如何規劃?”

董蕓沈思片刻後答道:“沱東雖然世家林立,但真正成氣候的主要是四大家族,還有揚州州牧為首的邱氏一族。不過那個州牧邱琦未必跟我們同一條心,若是掌控了沱東,絕不能讓這個邱琦繼續擔任州牧之位。”

“殿下有意讓誰出任?”

董蕓:“四大家族之中,錢氏百年來少有為官者,卻在商貿買賣一枝獨秀。看錢老的樣子,似乎並不想太過出頭,但錢帛方面,倒不吝嗇。前幾日李氏姐弟拆了銅樓,換取了大批糧食,由張孝師派人運往宣城。錢老得知後,又慷慨地送來了五千石糧食;顧頜也緊隨其後,送來了三千石。”

夏尋雁道:“竟是如此,怪不得我說一下子送了那麽多的糧。有了這批糧食,宣城百姓就算是來年,也不愁溫飽了。殿下當真好手段,能讓這些世家心甘情願地掏腰包。”

董蕓只是笑笑,繼續分析道:“吳氏平庸,喜歡用裙帶關系籠絡各方,以謀求家族地位提升。只要李氏和錢氏站咱們這一邊,吳氏基本上就跑不了了。”

“而李氏這邊,受了我們的恩惠,自是唯咱們馬首是瞻。只是剛剛除了李玄,後邊還要應付李昊和李高,必定會分身乏術,況且李氏一族,除了武探花李文睿,其他暫無大才。”

談及顧氏家族,董蕓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那個顧頜,倒是個人才。既識時務,又聰明絕頂,隱忍多年,如今看準時機果斷出手,顯然是打算讓整個顧氏家族在他手中煥發新生。他的目標與我們不謀而合,所以管理煬州的人選,我更屬意顧頜。”

夏尋雁若有所思:“世家行事,多以家族利益為重。他們的終極目標,無非是像瑯琊王氏那樣,對皇權形成制衡,達到‘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面。顧頜才華橫溢,若他對殿下忠心耿耿,那自然是殿下的福氣;但若他包藏禍心,就可能成為未來的隱患。”

董蕓嘴角微翹,說道:“這世上,除了你和梨花,我可不敢奢望別人對我純粹——”

話音未落,就被枕在腿上的慕容錦給打斷:“阿姐,你過分了,為什麽只提她們倆,卻把我拋開?我對你不純粹嗎?”

董蕓敲了一下她的腦袋道:“你我姐妹,天生就是血脈相連,相扶相助本就理所當然,還需要說出來嗎。”

慕容錦聽她這麽說,倒覺得自己見外了,摸了摸鼻子又躺了下去。

董蕓這才轉向夏尋雁:“我不能指望這些人會對我絕對忠誠。唯有以利驅使,相互制衡。”

夏尋雁看著她:“殿下要如何制衡?”

“顧頜若為煬州州牧,主管政務,那便立李文睿為都督,主管軍務。在沱東,李氏掣肘顧氏,便是一個平衡。”

“若是李氏無法掣肘,又該如何?”

董蕓拿起梨花特制的石墨筆,在紙上迅速勾勒出一幅大致的輿圖。

她將輿圖推向夏尋雁:“沱東位於沱江的下游東面,沱江這道天險就是一道天然屏障,使得沱東的煬州一帶免受沱北的侵擾。”

“但是,”她指著輿圖上的某一點,“沱江的西面就是張孝師所在的靖州。只要我們控制了靖州,不論沱東的掌權者是誰,一旦他們有異心,張孝師就可以從溿陽揮師向東,給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夏尋雁看著董蕓在輿圖上標出的大箭頭直指沱江,不禁笑道:“殿下的權衡之術真是越來越嫻熟了。”

董蕓輕笑回應:“這還不都是夏夫子的功勞。”

夏尋雁擺手:“這些可不是我教的。我與殿下是同窗學習,怎敢妄稱教導殿下呢?”

董蕓看向一旁的梨花,見她那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伸手去摸她的腦袋問道:“你可有其他見解?”

梨花伸手指了指在靖州西面的鄞州,問道:“這麽說來,咱們鄞州晉城也是可以掣肘靖州?”

董蕓點頭:“按理說是如此,但靖州的情況與沱東又大致不同。沱東地處東邊,再過去就是大海,避無可避,一旦圍住了它的西南方向,那便可甕中捉鱉。可靖州東可退守沱東,南邊還有退路,若是兵強馬壯,完全有可能與鄞州抗衡。”

梨花聽後有些擔憂:“那張孝師鎮守靖州,若他有異心,豈不糟糕?”

董蕓笑了:“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問你的夫子。她這幾個月一直在靖州,她最有發言權。”

夏尋雁接過話茬,淡定道:“張孝師若是有異心,就讓他反好了。此人只懂領兵打仗,又無治世之才。放著由他自己折騰,靖州不出兩年便可自亂,哪裏需要我們費這番功夫去收拾他?”

梨花道:“萬一他找個合拍的佐官呢?”

夏尋雁回道:“靠著哪個佐官能比投靠殿下好?殿下如此信任於他,他若是自立於靖州,必定會四面楚歌,腹背受敵,他不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董蕓點頭:“是,張孝師此人還是有些自知之明。他出身靖州一帶奚族,自小就被沱南地區世家所看不起,其族人更是被稱為奚狗,先前起事造反,也是被逼無奈。但他所求的不多,無非是想讓像他族人那樣的貧苦百姓能平等念書,有機會做官。”

“他沒辦法做到那樣的事,但我們能!”

“如今各地官場,都被世家的人給包圓。”

“他這一理念,明顯與沱東各世家利益相悖,最終為世家所棄也是意料之中。”

夏尋雁點頭,認同了她的分析。

“不僅是沱東,天下大部分地區皆是如此,無世家不成王,此時還動不了他們,至少沱東還不行。不過靖州情況恰好相反,寒門訴求一浪高過一浪,這些訴求我們同樣也得支持。所以依我看來,短期之內最好的辦法就是分而治之,求同存異。”

董蕓不禁感慨:“不到沱東,不知道世家背後竟有如此盤根錯節的關系。當初我還一心只想利用寒門崛起吸收底層力量,如今看來實在是草率。幸得阿雁勸阻,才不至於釀成大錯。”

“這些都是前人的經驗,我不過是看書多一些,了解多一些罷了。”夏尋雁道。

眼看正事聊完,她這才拿起董蕓方才的那支石墨筆仔細端詳,問道:“這筆不用攜帶墨水便能記錄,又不暈墨,隨時使用,也無需等墨幹,當真神奇。”

董蕓道:“梨花新研究出來的,中間那根便是石墨,用起來十分便利,尤其是做即時記錄或是畫畫,用過一次就不願再用毫筆了。”

“何不跟晉城的白紙一般,批量生產出來,拿去市場上售賣。我記得有地方志記載,靖州和鄞州地區都曾發現過一些石墨礦。派人去尋,就地取材。這種筆能在一些場合代替毫筆使用,不出意外,會大受歡迎。”

董蕓點頭:“這個提議不錯。如今晉城那邊的紙業生產已達到規模化,若是再有這個石墨筆,更是錦上添花。”

聊完石墨筆,她想起明日的宴會,沖著二人道:“明日宴會,你們兩也一起參加。”

慕容錦自無不可,她熱衷一切宴席,可惜眼下左手傷沒好,不能喝酒,不然肯定會更加快活。

夏尋雁點頭應下,“此次設宴,殿下的身份算是徹底藏不住了。”

董蕓嗯了一聲,“李玄死之前已猜出我的身份,並去信西塞,將我身份告知李昊。眼下我的身份已經不是秘密,明日之後,相當於昭告天下了。我已經去信錦兒大伯,讓他盡快撤離京都,免得宇文敬得知我與慕容氏關系密切,他會受到牽連。”

慕容錦一邊逗弄著小灰那圓滾滾的肚皮,一邊問道:“阿姐,宇文敬得知我們聯手,就會覺察當初爹爹自請城主背後的意圖,會不會惱羞成怒,直接派兵攻打晉城?”

董蕓輕哼一聲:“一個曹國舅他都搞不定,還想派兵來鄞州,我們在晉城又不是沒人手,就怕他不敢來。”

夏尋雁道:“說不定他為了不至於腹背受敵,還不急著翻臉,逼著自己把你這位公主給認回去呢。”

董蕓嗤笑:“他想認我,我還不樂意呢。”

夏尋雁眼裏眸光閃爍:“如此一來,西塞、曹國舅、宇文敬以及我們,四方勢力就此形成,這場角逐勢必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董蕓點頭:“等沱東事畢,我和梨花就回晉城去,把鄞州給拿下來,再聯合南方的瀝州和交州,大半個國土,便都是我們的了。”

慕容錦笑嘻嘻道:“這個曹國舅當真不是來幫我們的嗎,拖了宇文敬那麽久,硬是給了阿姐充足的時間發育壯大。”

董蕓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麽一說,我倒真想給曹國舅送上一份厚禮以表謝意。”

夏尋雁接口道:“給不給曹國舅送禮暫且不論,但張孝師的這份禮物卻是絕對不能少的。”

“哦?柳姬生了?”董蕓問道。

“是,難產,生了一天一夜,最後生了個大胖小子。前幾日派人來沱東拉了糧食回宣城,當天晚上就生了。據說張孝師激動得當場下跪,不謝祖宗保佑,卻沖著沱東方向連磕了九個響頭感謝殿下。”

董蕓很是意外,但也由衷為他高興。

轉頭看著梨花,拉她的手道:“要給他準備什麽禮物?”

梨花眉頭微擰:“一時候想不出什麽,晚點再琢磨琢磨。”

夏尋雁見她二人旁若無人,眼睫往下垂了垂。

躺在董蕓腿上的慕容錦正好看過來,兩人目光就這麽對上。

慕容錦抿著唇,很快就別過頭去。

夏尋雁眼眸子深了深,卻也沒說什麽。

直到幾人用了午膳,董蕓體諒她們一路舟車勞頓讓去休息,兩人這才回了另外一間暖房。

這兩日來一直趕路,半路的客棧畢竟不比家裏,兩人都睡得不太好,如今進了暖房就如同回到家一般,總算是放松了下來。

小灰屁顛屁顛,也想上她們的熱炕。

夏尋雁想起前幾日的事,不是很樂意。但慕容錦堅持,她便不反對了,只是指著它的鼻子讓它縮在角落位置不許它進她們的被子裏來。

小灰老老實實地趴在炕腳,熱烘烘地很快就睡了過去。

慕容錦躺在裏面的位置,耷拉著眉眼,興致不是很高的樣子。

夏尋雁將被子拉上來,閉上眼睛。

房間裏靜得出奇,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過了許久,夏尋雁轉過身,輕聲道:“我對你阿姐,已經沒有那份心思了,你別多心。”

慕容錦嘴角微微動了動,眼睛睜開來,最後悶悶道:“你喜歡她那麽多年,倘若說移情就移情,我卻是不信,也看不起你。”

夏尋雁瞬間啞了口。

“你這是往外推呢還是想怎樣?”

慕容錦悶悶道:“我也不知道,心裏很矛盾。”

說著也不知道要怎麽繼續下去,幹脆就閉上嘴巴,道了一聲“睡吧”,就往裏頭轉過去,一副當真要午睡的樣子。

夏尋雁心裏有些不安,見不得她郁郁寡歡的樣子。

以前多明媚多燦爛的一個人,如今廢了手,又因自己而失意,都快不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女孩了。

“錦兒……”

她輕聲叫著,從背後摟住她。

“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慕容錦聽到她又說道歉的話,轉過身來,對著她道:“我沒難過,反正就算你喜歡也沒戲了。我就擰巴一下,別想著我會放棄你!我阿姐心懷天下,照顧不到你,我這個當妹妹的代勞就是,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我才不管你怎麽想,反正你這小身板,想跑也跑不了了。”

夏尋雁聽她這霸道的話,竟一點也不反感,甚至覺得此時擲下豪言的她霸道得可愛,好似又恢覆了以前的活力。

“那慕容女俠可要看好我了,指不定沒了你阿姐,還會有旁的狐貍精來勾引我。”她輕聲地,說著不符合身份的話。

慕容錦被她這一瞬的反差給魅惑了心智,看著眼前這雙原本冷冷清清的眸子,不知什麽時候染上人間俗色,壓著瘙癢心思,惡狠狠道:“哪個狐貍精能有我漂亮,有我英勇!”

夏尋雁勾了勾唇角,平躺下來,口中道:“睡吧。”

慕容錦輕哼了一聲,伸過手來,勾住她的小指頭,調整了睡姿,合上了眼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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