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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學院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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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學院28

邵燃風記不清是什麽時候認識系統的了。

似乎自從他記事起, 就一直能聽到腦海裏那個奇怪的電子音。

於兒時的他來說,這個自稱0513的系統是一個總愛說風涼話的、唯一的玩伴,是一個向來嚴厲而毫無人性的大家長。

【江厭靈已經可以用外語和別人進行簡單的交談了, 你呢?普通話都詞不達意, 你這個年紀怎麽睡得著的?】

【江厭靈因為彈錯一個音符被鋼琴家教打手心都沒有哭,你哭什麽哭!不就是被同學欺負了麽, 你就只會背地裏咒罵?打回去。】

【江厭靈被離家出走的母親連累、被那個豬狗不如的父親冷暴力, 她爹不疼娘不愛,你一個尚有親爹疼愛的私生子有什麽好自怨自艾的。】

“……”

江厭靈江厭靈江厭靈江厭靈……

這個名字充斥了他一無所知而滿是憂慮的童年時代。

對他來說,她是一個令人嫉妒怨恨的別人家的孩子、是一個小說中的悲慘又完美的主人公,亦是一個終將被他戳破的虛幻美麗卻脆弱的泡泡。

邵燃風會有種錯覺。

似乎他的出生就是為了毀滅她。

……

他的存在是為了她。

.

隨著年歲的增長,大腦的健全讓他不再像一個未開智的原始人——更主要的原因是上一輩子的記憶漸漸蘇醒了。

說是上一輩子其實不太準確,按照系統說法,那是未被幹擾的原世界線。

無論在哪個世界,他都是邵家主母一次放縱欲.望的產物。

他的生父只是一個懦弱、無能而美麗的護工, 在照顧邵家某個癱瘓的旁系老頭時, 被想換換口味的邵女士看中,嘗了嘗他這口淒楚而清新的小菜。

他們應該是有過短暫的愛情, 所以邵女士才會允許這個廢物情人通過孩子的血緣,和她擁有一絲無法磨滅的聯系。

可惜,時日稍長,荷爾蒙退卻, 她終於發現情人除了美貌一無是處。

他思想淺薄得像張一覽無餘的紙,寫滿了懶惰、蠢笨、目光短淺和戰戰兢兢,他的患得患失尤其令她感到厭煩, 最終薄情地將他連同他那同樣美麗的孩子打發到了眼不見心不煩的角落。

她意識到,還是刻板守禮、一絲不茍又學識淵博的原配耐品。

她成了回頭的浪子, 她和他又成了貴族圈子裏相敬如賓的佳話,兩人的孩子自幼便展現出極高的天份,是天之驕子,是天才中的天才。

鮮少有人記得那個護工和那個私生子,他們是汙點。

在原來的世界線中,邵燃風自然被懦弱、無能又自怨自艾的生父養成了陰暗、畏縮又滿懷怨恨的性格。

他繼承了父親柔弱的美貌、短淺的目光、以及無能的悲觀,少了對愛情的憧憬,而多了額外的野心。

他是一株長著瘤子的花。糜爛的美麗,潰爛的野望……肖想著不屬於自己的權勢與地位,莽撞地闖入不接納他的世界,被譏笑、被羞辱、被欺淩,最後遍體鱗傷地被趕了出來。

“……”

即使只是遙遠的、平行世界的記憶,邵燃風也對那一刻記憶猶新。

那個名為邵景的家生子高高在上、眾星捧月,他微擡著下巴冷冷望來,一雙燦金色的貓眼厭惡而輕蔑地瞇起,眸光如鋒利的刀片,輕而易舉地剜去了他枝丫上的瘤,鮮血淋漓。

“……”

粗暴的打擊並沒有醫治好他。破敗的花枝、潰爛的傷口上反而增生蔓延出更多的瘤。

而直到他最後枯萎得爛死在街邊,他都沒有遇見過她,哪怕一面。

在那個平行世界,他們是兩條平行的線。而系統的降臨使得他和她有了相交的契機。

.

系統似乎很滿意他的瘡痍與腐爛。

它耳提面命地要訓練他成為冷酷殺手似的,整日給他播報江厭靈的行蹤。

他是一個優秀的學生,如它所願,成長為一個用柔弱惹人憐作偽裝的劇毒的花。

在他的牽線和引導下,堪堪隱藏住淺薄,而發揮自身長處的生父和邵家主母重燃愛火。

這一次,他帶著萬全的準備以及對未來走向的把控,重回邵家、重回那個聲色犬馬的世界。

在一個精心設計的場合,他第一次見到了他要毀滅的任務對象。

“……”

他熟知她人生路上的每一處坎坷與褶皺,他了解她每一個落下眼淚的瞬間,他知曉她的低落苦澀與壓抑的希冀……

她在他眼中本應是一覽無遺的。

可在那一刻,他忽而覺得自己才是一覽無遺的那一個。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

漆黑寧靜,如深夜的星空,又好似距離天空最近的湖泊。

他不過是其中萬千之一的星球,被她的視網膜捕獲到了泯滅前的光線,是倒反的光斑。*

亦是深邃湖泊表面顛倒的投影。

在此此前,他對她有過無數想象。高矮胖瘦、美麗或醜陋、愚蠢的善良亦或是卑鄙的自私……都不及此刻的真實。

她是從書中走出來的、獨屬於他的主人公。

曾經,邵燃風不解地問過系統,“為什麽不給我看看她的照片?為什麽不讓我早早地就接觸她開始布局?”

0513當時一本正經地回答:

【因為怕你愛上她。】

“…………嗤!”

【……你別笑。】

【有過先例的,據說那個宿主最後的下場很淒慘。你最好管住自己,可別學他。】

.

那時,邵燃風對此不以為然。

作為一個為了捕獲這只兔子而練習了前半輩子的獵人,他信心十足地追蹤她的足跡、挖掘她的喜好、撒下針對性的誘餌、布下天羅地網。

未曾料到,最後落入陷阱的卻是他自己。

……

在僅有的幾次接觸中,深谙狩獵之道的他,早已察覺到自己日漸失控的心跳與無法施展的計謀。

只好刻意縮減和她接觸的機會,看邵景那些貴族少爺們蒼蠅似的圍繞著她轉。

……他們懂什麽!?他們根本不了解她!這些家夥對她只是淺薄的肉.欲的喜歡。他們這種愛慕的存在對她都是一種褻瀆。

他們曾經對她滿是砂礫與結識的外殼視而不見,甚至丟棄、踐踏、玷辱,如今又怎配享用蚌肉的鮮美與珍珠的華美呢?

他們不配。

當然,他也不配。

.

校慶日本該是收網之日。

他早早就散播了關於她身世的傳言,如他所料,那些趨炎附勢的上流人果然對她投去了暗自輕視的目光。

邵燃風一面看著這些人對地位水漲船高的望岫息心的推崇,一面又看著他們偷偷議論江厭靈配不上邵景,他只感到諷刺和好笑。

邵家畢竟在這個國家地位不凡,她既非陸家親女,又非邵景真正的救命恩人,此時被帶節奏,有不少人都在暗戳戳地想將她拉下邵景未婚妻的寶座。

等到校慶日。

華英的交流團氣勢洶洶地來了。

他們帶著萬全準備,輕而易舉就將沈醉在自我陶醉與滿足中的聖德學生的自信擊潰。

畢竟,有邵燃風一直暗中和華英交流團之首的領隊通信,為他們提供了聖德的資料和演出表,幫他們制定針對性的練習計劃以及表演曲目。

這兩國最尊貴的學院的交流比拼,有直播的鏡頭全程跟拍,已經不僅僅是唱唱歌跳跳舞的範疇了,說大點事關兩國的顏面。

聖德節節敗退。

那些自尊心脆弱的貴族子弟怎能受得了在這種萬眾矚目的情景下丟臉呢?當即便有心理承受能力嬌弱的少爺因為演奏錯了一個音符在臺上傻住,在一片竊竊私語和刺目的聚光燈下,他竟是哭了出來。

厭靈作為文藝部部長,當機立斷地上臺指揮落下帷幕,並讓人攙扶著小少爺下臺。

——一切都在邵燃風的計算中。

下一刻,本來已經滅掉的舞臺燈光驟然亮起,帷幕亦是拉開,臺上的身影孤單的厭靈一頓,意料之外般擡頭,宛如被釘上十字架、亟待遭受審判的女巫。

不待她反應,背後的大屏幕忽而開始播放厭靈和陸家人的血緣檢測報告……種種證據都表明,她並非陸家人,竟然是多年前和貧民的女兒抱錯的、鳩占鵲巢的假千金。

大屏幕上披露了陸家真正的、蒙塵的千金——

鏡頭調轉,臺下的姜伏夏亦是一臉呆滯。

這個勁爆消息點燃了這幾日甚囂塵上的流言的引線,不僅是臺下,就連觀看直播的兩國觀眾都爆發出熱烈的探討。

坐在評委席的華英領隊輕笑一聲,悠閑地後靠,打趣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遞到每一個人的耳朵中:

“你們聖德的節目當真是別出心裁啊。莫非是心知實力略遜一籌,就只好以這種……醜聞取勝?”

有人不滿他的嘲諷,也有人跟著落井下石:“我說呢,她樣樣不行,在聖德簡直要平庸得被淹沒了,原來是因為血管裏流著低賤的貧民窟的血脈啊。”

邵燃風冷冷瞥了眼說這話的人。

便調轉目光,昂頭看向舞臺中央那道單薄的身影。低低輕嘆一聲:

該讓世界看到珍珠的華光了。

與此同時,系統的提示音響在耳邊:

【根據計算,任務成功率高達80%。請宿主再接再厲。】

“……”

臺下的議論聲越發大了,各色目光一齊投向她。

在這無法收場的凝重時刻,忽而響起一道優美的鋼琴聲。

原來是鐘嘉樹,不知何時坐到了那尚未來得及撤下的鋼琴前,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游走,一邊款款擡眸,朝她遞去一個暗示性的笑容。

“……這前奏,不是息心最近創作的那首歌麽?”

有人疑惑道。

鐘嘉樹的演奏是無疑是優異的,就在眾人都以為這是聖德挽救事故的無奈舉措時,卻冷不丁聽到了人聲。

那是極為熟悉的嗓音,夢幻卻又踏實,輕盈卻又厚重。

[我是某座不會存在的城鎮的荒郊]

[某本不曾動筆的著作的冗長序言]

[我是無……]

[是無。]*

“…………”

偌大的會場陷入空茫而震驚的死寂,是不可自拔卻又不可置信的沈醉。

“這好像……息心的聲音啊??”

“把好像去掉。自信點,這就是息心,我聽過千萬遍,絕對是她。”

“可,不應該啊!不可能啊!”

【根據計算,任務成功率持續下降,已突破40%。請宿主采取措施!】

“……”

邵燃風瞇了瞇眼。

那雙和邵景如出一轍的暗金貓眼透出冷芒,帶著和曾經平行世界的邵景極為相似的厭惡和輕蔑,盡數奉還給他。

只見他霍然起身,神情愕然:“——她、她就是息心?!”

緊接著他便用聰明的大腦明白過來:鐘嘉樹分明知道一切!他、他竟然欺騙、背叛他!?

“……”

一曲結束。

厭靈看向起身謝幕的鐘嘉樹,她總是有種事到臨頭都漠然的平靜,以及船到橋頭順勢而為的平和。

邵燃風彎唇。

只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擁有她這份平靜與平和。

她的未婚夫就沒有學到半點她的美好品德。只聽一聲怒喝,邵景猛然沖上舞臺,揪起鐘嘉樹的衣領,揍上他那張霽月清風的禽獸的臉。

沒想到,剛用一場完美的表演制止了鬧劇,這會兒又上演了兄弟鬩墻、拳拳到肉的戲碼。

臺下轟然。

邵燃風嗤笑。

——他當然也愛看這種戲碼。最好讓厭靈一次性看破他們醜態後更加醜陋的內心。

臺上。

鐘嘉樹並不還手。像是坦然承認自己的背叛和欺騙——然後死不悔改一般。

讓邵景更氣了。

同樣被欺騙的陸之昂還尚有理智,極力壓抑著跟邵景一起揍這個惦記他姐的混蛋的念頭,和嘻嘻哈哈、滿臉都寫著大快人心的費鴻光上臺拉架了。

費鴻光向來喜歡火上澆油。

此刻,等忍無可忍的陸之昂將邵景和鐘嘉樹請下臺後,他紳士地一鞠躬,拍拍麥克風:“餵餵餵。”

“女士們先生們,請稍等,除了剛剛的演唱之外,聖德還有一個壓軸節目哦。”

說完,他便牽著顯然沒跟上事態發展節奏的厭靈下了臺。

沒過一會兒,帷幕再次拉起,舞臺華美的燈光亮起——

一個身穿華麗舞裙的窈窕背影赫然顯現。

“是……望岫嗎?”

隨著熟悉的音樂響起,舞臺上那個沒有戴面具的人影優然地起舞,有人崩潰:“不……好像還是……不可能吧……”

那般引人入勝的、夢幻輕靈的舞蹈再無第二人能呈現了。

原來,望岫息心都是她。

“……”

【……】

【宿主請註意,懈怠任務,等到成功率清零,你將會被抹殺。】

後臺。

邵景又是一拳揍上嬉皮笑臉的費鴻光:“我草你哥的!”

“原來你之前勸說我的話也是在給你自己開脫啊!!”

——包辦婚姻滅絕人性。

——真愛難尋,遇到了一定要好好把握!

——只要沒到結婚那一步,任何人都有機會有權利追愛啦。

“……”

大快人心的笑容從費鴻光的臉上轉移到了鐘嘉樹的臉上。

而陸之昂則是一臉驚愕地看著舞臺。

……怎麽會?

等到厭靈演出結束時,那四個蠢貨已然扭打成一團,你揍我、我揍你,不像從小一塊長大的好兄弟,倒像是積怨已久的仇人。

仍然肩負舞臺責任的文藝部長厭靈平靜地叫人過來拉架。

觀眾席和網絡上的評論嘩然。

邵燃風勾唇看著這由他作為幕後推手所主導的一切。不顧系統警告的提示:

【根據計算,你的任務成功率僅有0.01%。微乎其微。】

【你真是……瘋了。】

系統的嗓音染上點覆雜的冷。

——果真是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麽。

系統0513平穩的數據流中忽而冒出這樣一句刻薄而自嘲的話來。

從第一次猝然拉開帷幕的瞬間,邵燃風就已經是不可溝通的狀態了。

接下來的一切都堪稱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像一出排練過無數遍的戲劇似的。外部環境的氣氛有多麽沸騰,這一對系統和宿主之間就有多麽的冷沈。

【抹殺——執行】

“……”

意識徹底湮滅消散於這個世界之前,停留在邵燃風腦海中唯一的念頭是:

——原來他才是破滅在無聲的角落的、美麗而脆弱的泡泡……真好啊。

死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被她徹底忘記。

曾經的野望大到吞噬了他,如今這一次小小的付出就足夠令他心安。

……

他是一株長著瘤子的花。

她是路過的人。

……

她……嗅到過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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