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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綜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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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綜41

賀飏緊抿著唇, 一臉凝重地將手掌貼在厭靈背部,動作輕輕,耳尖燒紅。

“你的肌肉的確有點僵硬, 主要是局部肌纖維發生了撕裂, 這個力道如何?應該能促進血液循環、減輕不適吧——”

他一緊張,話就會變多。

厭靈閉著眼, 因痛感微微擰眉, 回答道:“可以。”

賀飏自己的肌肉也很僵硬。他神情嚴肅毅然得不像是在為人按摩,倒像是在拆彈。

“……”

經過按摩,厭靈酸痛的背部的確緩解不少。她頭也不擡地舉起軟趴趴的手臂,“這裏也很難受。”

賀飏握住她的上臂,又開始一臉凝重地“拆彈”了。

“……”

——第二步,在恰當的時機表明部分心意。

厭靈舒服得有點昏昏欲睡了,可這時,賀飏才勉強做好心理準備。

“厭靈。”

他嗓音艱澀地低聲喚道。

“嗯?”

賀飏望著她的背影, 盯著那曲折蜿蜒的衣褶, 心下一橫,沈聲道:“你不用幫我追燦燦了。”

她的困意跑掉些許, 微微側過臉望來,疑惑道:“為什麽?”

“因為,”

此時那雙粲然的星眸宛若火樹銀花,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一字一句鄭重道:

“就像我才意識到身體的重要性一樣。”

“我發現我並不是真的喜歡她,我喜歡的只是她身上那份我渴望成為的樣子,無懼旁人謾罵的勇敢無畏。”

“可我現在忽然發現——”

兩人眸光相碰。

“在另一雙眼睛中, 我本身的樣子就足夠好了。”

“在……註視下,不知不覺, 我也有了勇敢無畏、無懼謾罵、展露尖刺的時刻了,無需羨慕別人。”

的確,最近的賀飏身上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他敢於反駁別人、表達真實的想法了,不再將維護旁人的情緒和周遭的氣氛當做自己的第一要務——雖然暫時僅限於厭靈相關的事情。

他深深望著那雙仿佛投不進一絲光芒的黑域似的眼眸,專註得好似要以身殉於她的眼眸。

“在那雙眼睛中,我找到了我自己。”

“……”

厭靈輕眨了下眼。

在那燦爛而熱烈的眼神中,厭靈遲疑著道,“嗯……恭喜你?”

因為涉及他的隱私,厭靈的社交禮儀告訴她,最好不好多問那一雙眼睛的主人是誰。那樣很不禮貌。

——她絲毫沒有對號入座的自覺。

賀飏驟然垂眼。

她疏離禮貌的祝福將他的真情告白打回原位。

勇氣像漏氣的氣球,賀飏忽然不敢再多說什麽了,不敢告訴她:那雙具有神奇魔力的眼睛,屬於你。

因為擔心她會永遠收回註視的目光,於是沒等到那一刻來臨,勇敢就退去,懦弱先一步回到了他的身上。

賀飏訥訥道:“噢……”

手上的力道不由松懈,依依不舍地撤開手。

“嗯?好了嗎?”

厭靈坐起身,轉了轉肩,“真的舒服很多,謝謝你,賀飏。”

那雙黑眸又專註地望過來了。

“……”

兩人都坐在床上,此時面對面,不似方才心無旁騖的正經按摩,心理距離好似一下子拉得好近。

賀飏唔了聲,赧然地低下眼睛,含糊道:“那我們休息吧?”

——算啦……下次、下次一定告訴她這件事。

“等等。”

厭靈打斷道,她盤腿坐在床上,端肅地看他:“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談談。”

賀飏緊張起來:“什麽?”

腦中劃過種種不妙的念頭。

“我今天註意到,你都有稱呼其他女嘉賓為姐。”說著,厭靈模仿賀飏的口吻,“冬姐,聽雨姐,林姐。”

那雙黑眸靜靜望來。

“可是,我也比你大。”

嗓音平平,卻似控訴一般。

賀飏:“啊!”

他愕然,完全沒想到她的關註點會在這種地方。

“……”

在她目不轉睛的註視下,賀飏像是渾身爬滿了咬人的螞蟻,輕咳兩聲,嗓音沙啞地試探道:

“那……姐、姐姐?”

叫完,他的臉已經徹底紅了。

蜜色的肌膚泛著誘人的羞澀,熱度似乎還有往脖子及以下身體部位蔓延的趨勢。

\"嗯。\"

她應聲。

神色看似沒有變化,但眉梢眼角都像被陽光烤曬而軟化的冰塊,流露出些許潮濕的歡欣。

賀飏偷偷擡眼。

擅長察言觀色的他對此自然有所察覺……啊?她竟然喜歡被叫姐姐嗎!

賀飏突破了羞恥心,眼睛像小狗一般濕漉漉的,嗓音也是小狗一般的軟甜低啞:

“厭靈、姐姐……?”

冰塊徹底軟化。

厭靈歪了歪頭,回應道:“謝謝小飏。”

“……!”

賀飏眼睛圓睜,呼吸一窒,電流從尾椎竄到天靈蓋,仿佛被丘比特一箭穿心了。

暈暈乎乎、從善如流地又喊了句:“厭靈姐姐。”

“嗯,小飏。”

——任屋外偷聽的嘉賓想破腦袋也猜不到,屋內的兩人在玩純潔而溫馨的過家家。

.

挺大一張床,兩人並排而睡也寬闊。

賀飏僵硬地挺屍,雙目大睜,盯著天花板,聽著她清淺平穩的呼吸,心臟砰砰直跳,難以入眠。

……

翌日。

厭靈精神飽滿地起床,反觀其他人,大都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樣,看起來沒有睡好。

“昨天怎麽樣?”

嘉賓們湊上來暗戳戳地打聽道。

厭靈想了想,回答:“身體輕松,心情愉悅。”

“……”

引人誤解的答案背後,其實是:身體輕松——按摩很舒服。心情愉悅——被叫姐姐很開心。

後來,還是從傻乎乎的賀飏口中,套出了正確答案。有人松了口氣。

就在眾人都以為今天仍舊是在海島上活動時,節目組忽然宣布:

【身體的碰撞固然吸引人,可靈魂的交匯更是難得的誘人】

【選擇日在即,接下來,為了讓嘉賓們增加對彼此的了解,戀愛小助手特設[參與一日]】

【令您深入心儀嘉賓的生活和工作中,發掘TA更加真實動人的一面~】

眾人詫異地交換目光。

【每位嘉賓都可以選擇一位對其感到好奇的異性嘉賓作為[參與一日]的約會對象。】

【此前,在猜職業環節獲得優勝的沈女士,擁有一張[工作中的TA]的,您使用這張獎勵券後,將擁有絕對的優先權和絕對權】

【指:您的參與一日將是本輪約會的第一站~】

【且不限制參與人數。只要其他嘉賓對您感到好奇,便可選擇參加您的一日~】

話音落下,眾人神色各異。

——還搞什麽[參與一日],直接[厭靈的一日]就可以了。

果不其然,節目組剛宣布開始,不僅男嘉賓一個不落,女嘉賓也都帶著多多少少的好奇,最後的結果自然是全員參加。

“哎呀!可以看沈神醫工作咯~”

“不對,她負責的是醫藥研究,主要的工作不是在前線治病吧,是在實驗室做研究吧。”

“是哦……那可以親眼看厭靈穿白大褂了嗎?”

眾人好奇地交談。

淡淡的嗓音響起:“可我已經辭職了。”

厭靈對著節目組公布規則的屏幕道:“我沒有可以讓大家參與的工作場所,無法進行[參與一日]環節。”

聞言,霍玉山當即敞開懷抱:“EC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你的實驗室、工具和各種資料都還留著呢。”

厭靈:“不要。”

她靜靜地看他,“可是,當初就是你不要我留下的。”

“……”

歡樂氣氛陷入細微的冷滯。

這個埋藏在眾人心底的疑問終於被挑破:既然霍玉山看起來這麽喜歡厭靈,怎麽會狠心讓她離職,還住在只有幾平米的小破出租屋呢?

霍玉山笑容微凝,深邃的眼眸染上不易察覺的苦澀——他像是有著難言之隱,沈悶得像一片暴風雨前黑漆漆的天空。

那雙狡黠的狐貍眼忽而瞇起一笑,再看不出一絲古怪。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嘛,是我的錯,你別走了好不好?”撒嬌似的拉著她的手搖晃,眨巴眨巴眼睛昂求道,”回來吧。”

厭靈:“不要。”

——她有的時候真的很冷酷。

厭靈面無表情道:“我不想回去了。”

霍玉山可憐巴巴地看了她一會,嗓音低微,“好吧好吧……”

口中不再糾纏了,手指扔緊緊捏著她的袖子。像握緊冬夜裏唯一一根火柴似的。

可節目環節還需要推進,賀飏試著提出建議:“那,要不要去你實習過的兒童醫院?”

這個提議令大家眼睛一亮,“是哦!那也算是厭靈工作的場所。”

厭靈想了想,沒有拒絕。就這樣,確定了第一站。

……兒童醫院?

楚越擰眉,腦中疏忽閃過了些什麽,可是卻難以捕捉,壓著心頭的古怪,直到嘉賓們搭乘節目組的車來到厭靈實習過的兒童醫院。

甫一下車,看到熟悉的場景,楚越猛然睜大了眼睛,呆在了原地。

這裏是——

.

這是一家具有社會福利性質的醫院。

西式大教堂的建築風格,雪白的墻面仿佛在陽光下泛著聖潔的光芒。

因為是面對全社會支付不起高昂治療費用的身患疑難雜癥的孩童,醫院內部還設有可愛的人偶與玩樂設施,綠色的草坪上奔跑著身著條紋病號服的孩子。

“據說以前監控設備不完善的時候,經常有人把得了病的嬰兒遺棄在醫院門口,醫院也會主動收治各種有困難的孩子……上一任的陳院長是個好人啊。”

嘉賓們的談話聲顯得遙遠。

“楚越,發什麽呆呢?”

賀飏自來熟地搭上他的肩膀。楚越回神,被賀飏攬著步入寫著‘聖心醫院’四個大字的門,那家夥口中還興奮地歡呼:“好耶!厭靈在哪、厭靈在哪?”

……厭靈。

楚越現在很有一種抓著她詢問的沖動,但她是今日約會的主角,被節目組安排著先眾人一步來醫院作準備工作了。

迎接眾位嘉賓的是醫院的新任院長,一位笑容和藹的中年男士,姓申。

“啊,楚先生、林小姐。”

申院長笑著打招呼道,“感謝你們上次捐贈的資金,為這些孩子添了些能夠好好度過這個冬天的物資。”

聞言,眾人好奇的眸光落在兩人身上。

“原來,你們倆當時單獨出去,說要忙的共同事業就是指這件事啊。”

鄭燦燦恍然大悟。

可林青煙沒應聲,楚越神色有些莫名的恍惚,眾人也就沒再多問。

倒是申院長接話了,他對楚越道:“楚先生,最近我又翻了一遍檔案,可惜還是沒找到您說的那個女孩,她應該沒有在我們醫院就診過,或許是陪護或探病來的。”

楚越眸光微閃,含糊嗯了聲。

嘉賓們跟著申院長穿過草坪進入醫院大樓,來到一間排著長隊的問診室門口。

申院長微笑:“小沈就在裏面。”

下一刻,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叫聲響起。

眾人循聲好奇望去,只見,厭靈穿著白大褂,淡藍色的醫用口罩遮擋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眸光清淡而專註的眼。

戴著醫用手套的手握住小孩胖嘟嘟的小臂,另一手拿著針管,泛著冷峭的光。

小孩見狀哭得撕心裂肺,嚇得一個勁兒地往媽媽懷裏躲,哀嚎:“我不要打針!我不要打針!”

小孩媽媽無奈地安撫,只是好說歹說都沒用。

一籌莫展之時,一道冷淡的嗓音響起:

“我不給你打針。我是要給你媽媽打針。”

小孩一楞,掛著淚珠的眼睛瞅瞅媽媽又瞅瞅厭靈。

“啊?”

厭靈眼也不眨地說謊,“媽媽生病了,不打針會很難受的,你也不想媽媽難受吧?可以幫我摁著她嗎?”

趁小孩的大腦還在宕機,她又補充道:“大人打針是不會疼的,但生病,會疼。”

小孩立刻就被說服了,小手抓住媽媽的衣襟,回頭用一張淚痕未幹的臉對厭靈認真道:“我摁住她了。”

厭靈也認真點頭:“好的,謝謝你。”

說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嗖的在小朋友白乎乎的手臂上打了一針。

“……啊?”

小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小手還摁在媽媽身上,呆呆道:“阿姨,你是不是打錯人了呀?”

“嗯?”

厭靈收起針管,面不改色:“好像是打錯了,但阿姨這裏只有一管藥,晚點再給媽媽打吧。”

小孩:“……啊?哦。”

被忽悠的仍處於大腦宕機的茫然中。

“……噗!”

門外將這一幕納入眼底的眾位嘉賓紛紛悶笑出聲。

厭靈聞聲望來,在溫暖的陽光下,她身形瘦削高挑,像一株玉骨冰姿的幽蘭。

朝眾人略一點頭示意後,她便又投入繁忙的工作了。

……明明有著那樣看似冷酷寡淡而不近人情的外表,在面對小孩子時,卻帶著令人意外的耐心和溫柔。

——撒謊的耐心和圓謊的溫柔。

這樣小兒科的問診工作,對她這個履歷光輝的天才來說,實在是簡單到乏味,可她卻沒有流露分毫的不耐煩,從始至終都是認真的。

這樣講或許很讓人牙酸,但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跟小孩和小孩身上的病毒鬥智鬥勇的厭靈,實在是散發著某種惹人仰望的聖潔氣息。

-

說是參與一日,實際上只是旁觀對方工作。

這本該是一件枯燥的、浪費時間的任務,但看厭靈工作卻是一件享受的美事。

愉悅精神和感官。

原來,在發現喜歡的人展現出和日常生活不同的另一面時,內心是會湧動出甜絲絲暖呼呼的滿足感和幸福感的。

幾個小時的旁觀,很快就過去了,沒人喊累和無聊,甚至大多數的嘉賓全程都掛著奇妙的微笑。看得人怪瘆得慌的。

待厭靈結束了早上的工作,嘉賓們一擁而上、七嘴八舌,有的笨拙地讚美,有的親昵地打趣,有的體貼地關切。

“辛苦了,喝點水吧。”

“好厲害啊厭靈!你這一會解決了好多病人!”

“去去去,什麽解決?我們靈兒是什麽殺手嗎?”

“是殺手——是將我一箭穿心的芳心縱火犯!”

“……”

“……霍玉山,你夠了。”

等眾人打打鬧鬧夠了,申院長笑道:“小沈,來都來的,要不要去看看老院長?”

厭靈握著水杯的手一頓,擡眸,“好。”

傅雲謙忽而開口:“是那位上過官方的年度節目,被評選為十大感動人物的老院長?”

申院長頷首:“是的。”

“哇,那我也想去探望一下!”

“我也我也!”

就這樣,烏泱泱一群人出發了。

路上,秦冬搭著厭靈的肩膀,隨口問:“老院長和你關系不錯?”

厭靈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神色平平地點頭,“陳老院長是我的恩人。”

秦冬一楞:“恩人?”

蕭豫則關註另一點,“陳?”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厭靈回眸,“是的,她是金融系陳教授的母親。”

——是那位引薦厭靈在大學授課的陳教授。難怪厭靈喊他陳叔,難怪兩人說是舊識。

一點好奇被滿足後,更多的好奇湧現了出來。

在簡單解釋過後,她便不再多言。

蕭豫心中一動,望著她白皙而淡漠的側臉,眸光幽緩——她總是這樣,對自己的一切三緘其口。

哪怕是兩人關系最親近的那段日子,她也不曾透露過多。

……永遠都是神秘又疏離的。

.

說去找老院長,申院長卻沒有帶眾人往辦公室走,反而出了大樓,朝娛樂設施走去。

沒等眾人疑惑,走近一瞧,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沙坑裏,和七八個小朋友一起堆沙城堡呢。

“陳老師!”

申院長揚聲道。

老太太擡頭,瞇起眼睛,樂呵呵一笑,“哎呦,小沈啊。”

眾人還當她在和厭靈打招呼,卻見厭靈神色淡漠、半點沒回應,反而是申院長哎哎地答應。

“……?”

覷見眾人的神情,厭靈適時解釋道:“陳老院長講話有點口音。”她頓了頓,欲言又止:“而且——”

話未說完,只見老太太眼睛一亮,起身就迎了上來:“厭靈也來啦?是不是你舅舅舅媽又不給你吃飯啦?”

厭靈搖頭:“……沒有,陳老師。”

她輕輕嘆氣,微微偏過臉、壓低聲音對嘉賓們道:“陳老師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癥。”

眾人詫異,沈默地表達遺憾和惋惜,在這安靜的氣氛中,忽而響起一聲宛如炸雷般高亢的失聲驚呼:

“嚴玲!?……你是小玲??”

楚越那雙紅褐色的鋒利眼眸瞪圓,愕然地望著厭靈。

厭靈:“?”

她疑惑:“楚越,你講話怎麽也有口音了?”

——方才,陳老院長喊厭靈的口音,的確類似於‘嚴玲’兩個字。

楚越滿臉恍惚地望著厭靈,低聲喃喃:“是你嗎?怎麽是你啊……”

陳老院長端詳了一會楚越,忽而一拍手,想起什麽似的:“哎呦這不是小越麽?怎麽?你又離家出走啦?”

“…………”

陳老院長拉起厭靈的手,高興地左右看看,“還有這麽多人呀。”

她問一臉茫然的嘉賓們:“你們是來領養我們厭靈嗎?這孩子命苦啊,小小年紀就眼睜睜看著……哎,她以後孤零零一個人可怎麽辦啊。”

陳老院長唉聲嘆氣,忽而拍了下額頭,“哎呦我真是老糊塗了,這孩子沒法領養啊。”

——什麽領養?

眾多詫異的目光落在厭靈身上,她神色淡漠,仿佛老院長口中那個聽起來淒淒慘慘的小女孩和自己無關。

陳老院長的記憶更新了,憂愁地搖頭:

“作孽啊,她那舅舅舅媽都是刻薄的人啊,寄人籬下的生活可怎麽是好啊……”

聞言,厭靈輕聲道:“陳老師,我沒事。”

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原地轉了一圈,認真地看著老院長。

“您看,我已經長大了。”

……

趁著厭靈在安撫老院長,心中百爪撓心的嘉賓們拉著申院長詢問:“厭靈她……?”

申院長沈沈嘆了口氣,“這是個可憐的孩子,大約十年前吧,他們一家人自駕去郊外玩,路上遇到個過勞駕駛的拉貨司機。”

“司機猝中導致卡車側翻,他們一家子遭了無妄之災,全家上下五口人,父母和一對龍鳳胎兄妹當場死亡。”

“只留下當時才十三歲大的小沈。”

“她是眼睜睜地看著上一刻還在閑聊談笑的家人,下一刻就沒了聲息。”

“……”

“據我所知,她那些親戚踢皮球似的不想管她,罵她是掃把星,命硬、性子也冷硬,克死了父母還不掉一滴眼淚……我們醫院的人都知道這孩子是太聰明了,在心裏難過著呢,但那些親戚也不知道是裝不明白,還是故意的,就撿著難聽的話罵。”

“……”

“最後,賠償金判下來了,她舅舅舅媽一家分走了大頭,被迫收養了她。可這對夫妻也不是好相處的,家裏有個和小沈同齡的兒子……唉,不說了,平添難過。”

……

聽完申院長的一席話,眾人啞口無言。

紛紛望向正坐在長椅上聽老院長絮絮叨叨的厭靈。

正午的陽光燦爛,透過葉子的縫隙落得她滿頭滿身都是光斑,眼睫上也沾滿了碎光,面頰如雪如玉,像一只被世界眷顧的生靈。

誰能想到她會經歷這樣的事情呢。

楚越楞楞望著她的靜謐的側顏,不由想起和嚴玲、不對——

是和厭靈的初遇。

……

兩人相遇是在楚越的十二歲,他離家出走的那日。

楚越和誰都沒提過,他的母親曾經是在演藝圈大紅大紫過的影後嚴曼聲。

斬獲各項大獎後,她在人生最風光的時刻嫁入豪門離開演藝圈為愛洗手作羹湯,成了楚家大公子的續弦。

旁人只道她人前風光,卻不知她人後受盡白眼,打落牙齒和血吞。

嚴曼聲自知沒法取代已逝的楚夫人,便將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事事都要和楚夫人留下的兒子比。

十二歲那年,楚越實在受不了母親過分的控制欲,一氣之下離家出走。

一周後,他從母親包裏偷拿的現金便用完了,沒人願意雇傭童工,在街上挨餓受凍了兩天,他失去意識昏迷。

醒來就出現在聖心醫院了,聽說是醫院的救護車路過,將他撿了回來。

他輸完液,狼吞虎咽地吃完醫院提供的免費營養餐,臭著臉沈默不語,對所有前來關心套話的大人不假辭色。

等到討厭的大人離開,躺得膩歪的楚越跳下病床,在醫院走廊裏晃晃悠悠。

就是這時,他看見了她。

穿著染血的白裙子,臉蛋臟兮兮地坐在醫院走廊冰冷的靠椅上。

手腕上還纏著繃帶,神情是和醫院設施如出一轍的冰冷。

和他一樣,她對那些圍在身邊關心的大人不假辭色。

垂著眼睛,一語不發。

終於,煩人的大人散去。

她孤零零地坐在大廳中央。忽而,似有所感地轉頭望來,滿是血汙的臉上,唯有那雙黑黝黝的雙眸顯得清澈幹凈。

“你好。”

楚越一楞,臭著臉冷哼:“你誰啊,我認識你麽就跟我你好?”

她絲毫沒有被奚落的不快,平靜道:“剛才在救護車上,我看到你了。你當時昏過去了。”

楚越明白了。

——原來她剛也在那輛救護車上。

他心防雖高,卻也只是個孩子,會因為莫名其妙的小事和另一個小孩拉進距離。

他抱著手臂,酷酷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她的鄰座。

隨口問道:“你也是被這家同情心過剩的醫院撿回來的?”

她淡淡嗯了聲。

頓了頓,忽而疑惑地看他:“為什麽說同情心過剩?善良是人類身上一個十分美好的品質。”

十二歲的楚越正處於人嫌狗憎的叛逆期——這氣質可能一下子延續到了二十二歲——聞言狠狠擰眉,當即將這個剛被他劃入朋友範圍卻嗆他話的家夥,立刻丟出了朋友圈。

“要你管啊!”

自覺丟了面子、不知如何反擊的楚越,惱羞成怒了。

她平平哦了聲。

沒有和小孩子置氣,只是將頭轉了回去,望著大廳小電視機上的本地新聞報道。

“我喜歡心底善良的人類。”

——“據悉,今日下午三點十分,在位於郊外的XX路發生一起車禍,車禍原因暫未查明。”

“我的家人就是心地善良的人類,我這輩子也想當一個心底善良的人類。”

——“四人死亡,兩人受傷。因事發緊急,已將傷者送往距離事故現場最近的醫院進行救治。”

“做慈善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業,可我沒有很多錢,得找找有沒有其它能助人為樂的事業。”

——“該醫院系本市的慈善性質兒童醫院,醫療資源相對落後……”

“醫療資源。”

她喃喃地重覆新聞廣播上的話術。

忽然,遠處的搶救室的紅燈啪的滅了,在安靜的大廳內激起一片空然。

她緩緩望去,輕輕啊了聲,道:“他活了。”

“……”

楚越形容不出她的嗓音。那是一種縹緲的、好似一縷游離在世界之外的淡漠。

可沈默片刻後,她那張沾滿臟汙的臉,沒有變化,卻忽然顯出一種被從空中扯入泥潭的慘淡。

“他活了。”

她嗓音平平地重覆。

仿佛含著某種……的未盡之意。

——他活了。

——他們死了。

搞得楚越有點害怕。

這時,她緩緩將臉轉了過來。那雙澄澈的眼眸好像壓著如山一般的哀漠和空寂,嗓音輕輕:

“好脆弱啊……”

“人的肉身。”

.

這時的楚越還不明白。

他只是莫名瘆得慌,猛地跳下凳子,提議道:“我們去玩吧,這裏好無聊啊。”

她想了想,點點頭,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來。

楚越這才註意到她的腳腕腫得老高,看著都疼。連忙擺手:“算了,你還是坐在這兒休息吧。”

她卻搖搖頭,“可我不想呆在這裏了。”

楚越皺眉,想了片刻,轉過身蹲下,大聲道:“好了好了知道了!我背你總行了吧!”

她卻沒動,清啞的聲音從後上方傳來,“可我的衣服很臟,會弄臟你——”

“上來!!”

“哦,好。”

後來,楚越背著她在草坪上奔跑,在別的小孩嘲笑兩人時,他橫沖直撞地指揮她輕巧地奪走小孩的糖。直到夕陽西下,鮮艷的橙紅色將世界染透了。

她淡淡道:“紅色,好看。”

楚越:“你喜歡紅色啊?”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只是覺得紅代表生命誕生,又同時預示著生命的結束。”

“……哦。”

楚越聽不懂,將搶來的糖塞給她一顆,“好朋友就要分享!”

這是他胡謅的——在楚家和學校裏,他沒有什麽朋友。自然也沒有什麽和朋友相處的經驗。

”這樣啊。”她拆開糖紙,將糖放入口中,酸得瞇起眼睛。

楚越哈哈大笑,惡作劇成功似的眨眨眼,“是檸檬味哦!”

“好酸……”

看她皺起臉,再不覆那高深莫測的模樣,他心情大好,忽然想說許多話。

於是將控制欲極強的母親和離家出走的煩惱一股腦告訴了她。

她想了想,“你的母親將自己的不甘投註在你的身上了,這是不應該的,但我想,她仍舊是一個善良的人,她愛你。”

“只是善良得很自我,愛得很自私。”

楚越不知道她的話是什麽意思,只覺得她說得對、聽著順耳。決定正式把這個怪小孩納入朋友範圍。

“哎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啊?”

她轉頭望來,張了張唇正要回答,就在這時,醫院大門忽然沖進幾個人,大嚎大叫大哭地跑了過來,拉扯著她單薄的身子。

她面無表情,一時間飄搖得像一塊浮萍柳絮,被撕扯得零碎。

——可惡的大人。

他正要沖上去拯救自己的朋友,然而,另一波可惡的大人過來了,將他送入匆匆趕來、神色焦急的母親手中。

——可惡的、狡詐又詭計多端的大人。

混亂中,他只聽到對面那幫可惡的大人似乎叫她——

‘小玲’、‘嚴玲’以及……克星、掃把星。

……



十年了。

楚越恍然回神,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緒,在厭靈起身走來時,猛然拉住她的手,語無倫次道:“十年前、醫院,就在這兒,你說喜歡善良的人、還說喜歡紅色……”

最後,他輕輕望來,就連嗓音也不自覺輕緩:“……是你嗎?”

厭靈:“啊,是我。”

“……”

他緊抓著她手腕的手指緊了緊,啞然:“你、你怎麽不告訴我?”

厭靈歪了歪頭,“在節目中第一天見面,我就給你發消息了。但因為你以前說過,最討厭那些打著朋友名號套近乎的勢利眼了。看你的反應,我以為你不記得我了,就沒有和你套近乎。”

楚越不知說什麽好:“你……”

——我想要你和我套近乎。

“反正,我們已經重新成為朋友了。”

厭靈昂頭看他,平靜淡然的面色和他掙紮的神情形成強烈對比。

“……也是。”

他抿了抿唇,神情覆雜地望著她。

.

其餘嘉賓也很詫異。

“原來,厭靈你發消息說‘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不是在跟楚越開玩笑啊。”

“早該想到的!厭靈這性格怎麽會開玩笑嘛。”

眾人打著哈哈。

剛剛得知厭靈的身世,他們心中翻湧的情緒和楚越久別重逢、失而覆得的覆雜和激烈程度差不多。

……原來,在發現喜歡的人創傷的過去時,內心同樣會湧動出酸澀又抽痛的難過和心疼。

此後,眾人也都沒了什麽參與一日的悠閑心情了,紛紛拒絕了節目組的安排,只是陪著厭靈度過溫馨治愈的給小孩看病的這個下午,揮別陳老院長和申院長後,便啟程重返小島。

夜幕降臨。

海浪拍擊著礁石,似一首淒涼高昂的樂曲。

看出眾位嘉賓興致不高,也看出大家想讓厭靈更開心一點的心情,節目組迅速調整安排,宣布:

【最後的選擇日在即】

【叮叮~各位沒忘記吧,我們的桃花源中,還隱藏著數量不明的[狼]哦】

【最後和[狼]牽手的[羊]可是會收獲殘忍的結局呢】

【而,和[羊]牽手的[狼]將會收獲豐厚的獎勵哦】

眾人面面相覷。

……差點忘了,在節目錄制開始之前,嘉賓們還選擇了狼或羊的身份牌。

聽到這個消息,眾人神色各異。

【不過!相信經過這些天的感化,一定有不少[狼]已經被善良的[羊]感化了!】

【所有人都擁有一次轉換身份的機會~現在,請各位依次進入秘密會議室,決定是否要轉變身份牌吧~】

.

秘密會議室內。

楚越毫不猶豫選擇更換身份牌,圖標登時從兇神惡煞的狼,轉變為溫順可愛的羊。

……

很快,嘉賓們都做完了選擇。

因為明天就是最後的選擇日了,原本按照不幹人事的節目組的尿性,必然要在最後一晚搞個大事,例如打亂嘉賓們的同居現狀,重新分組,讓眾人得以和未知的異性嘉賓度過最後一晚,營造話題、爭議和看點。

但今天的嘉賓們很不買賬。

尤其是女嘉賓。

沒等節目組開口,便齊齊說今晚應該是女生之夜,非要一起睡,還讓男嘉賓們一邊玩去。

對此,男嘉賓這邊除了霍玉山外,都沒什麽怨言,節目組也就只好答應了。

在別墅的大床房內,沒有直播設備和鏡頭,女嘉賓們變得肆無忌憚,穿著輕薄的衣物,說一些輕薄的話。

秦冬拆了包零食,遞給厭靈,眉飛色舞:“厭靈,你明天準備選哪位男嘉賓啊?”

在她們興奮期待又好奇的目光中,厭靈咬了口薯片,“啊,我是狼。”

“……”

鄭燦燦驚:“你選了狼啊!”

沙聽雨挑眉:“看不出來,我們厭靈這麽殺伐果斷哦~”

——雖然厭靈在節目中表現得對戀愛無動於衷,但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會直接選擇狼牌的人。

厭靈解釋:“因為我是為了獎金才來參加節目的,一開始就選了狼。剛才在秘密會議室也沒有轉換身份牌。”

秦冬追問為什麽需要那麽多錢,厭靈如實說是為了研究。

聞言,林青煙手指蜷縮,心中低嘆:果然……不過沒關系,馬上她就可以……

思緒翻飛,她眸光幽沈地望著她。

“一個一百萬,五個,就是五百萬!”

鄭燦燦計算道,“嘖嘖,你要暴富了。”

厭靈:“嗯?應該不會有那麽多吧?”

女嘉賓們交換了一個笑而不語的眼神。沙聽雨笑瞇瞇地將厭靈推倒在床上,拿出護膚品,悠聲:“現在,我們來為明天厭靈殺伐果斷、必贏的選擇日,做一點戰前準備吧~”

“……”

小氣的鄭燦燦貢獻出自己昂貴的面霜,別扭道:“餵,對不起——”

厭靈茫然:“啊?”

鄭燦燦唰一下背對著她,抱著手臂耳尖通紅,“我說!對·不·起!以前不該針對你!”

厭靈繼續茫然:“啊?你什麽時候針對我了?”

鄭燦燦:“……”

噗嗤。

她精彩的表情令秦冬哈哈大笑。

鄭燦燦無語:“就,那個和那個啊……”她比比劃劃,“你這都沒感覺到嗎?我還以為你在偷偷討厭我呢。”

厭靈躺在床上,任沙聽雨在她臉上塗塗抹抹,如實道:“我不討厭你。”

“因為你會喊我姐姐,所以我喜歡你。”

——她的邏輯古怪而簡單,像童稚的孩童。

“……!”

鄭燦燦不可置信:“就因為這?!”

拜托!她喊的可是陰陽怪氣的‘沈姐姐’誒!這人這麽遲鈍嗎——?!

厭靈點頭。

她眼珠微轉,望向雪白的天花板,嗓音淡淡:“你喊我姐姐,讓我想起我的妹妹和弟弟。”

“…………”

氣氛凝滯一瞬。

申院長今日所言在耳畔揮之不去。厭靈的父母和那對龍鳳胎的弟妹都在車禍時當場死亡。

……這下,可以預想到未來幾十年內,鄭燦燦半夜醒來每每想起這事可能都要扇自己倆耳光了。

沈默片刻,她腦子一抽、幹巴巴地安慰道:“哎呀,有時候有父母和兄弟姐妹也沒什麽好的,可能還重男輕女、為虎作倀、不把女兒當人看,是扒在你身上吸血的寄生蟲。”

說完,她自己先沈默了。

——啊啊啊啊她在說什麽啊!!

秦冬無語地將零食塞進她口中,“閉嘴吧你。”

厭靈卻道,“我知道了,謝謝你,燦燦。”

頓了頓,她眸光微轉,那雙沈黑的眼眸仿佛落入了白熾燈星星點點的亮光,認真地望著她,嗓音清淡道:

“辛苦了。”

“……”

像一陣輕柔的水波,震顫著滾過,掀起一陣酥麻的酸澀。

——想要安慰別人的人,反被安慰到了。

……

翌日。

按照一般的戀綜規則,最後一日男女嘉賓的互選自然也是一大精彩的看點。

可播到這,《戀愛桃源》最大的看點已經沒了一半——男嘉賓們選誰根本沒懸念——剩下的的一半都押在厭靈身上。

她,會選誰呢?

為了將這最後的看點放大到極致,節目組靈活地更改安排,一大早便讓女嘉賓們一齊出海游玩,將五位男嘉賓留在島上,讓他們為了最後一刻的真情告白做準備、布置驚喜,力求打敗競爭對手,並打動心儀的那個她。

男嘉賓們自然是使勁渾身解數、絞盡腦汁,花費一整天的時間,要麽求助外援,要麽親自離開海島去搗鼓道具,忙忙碌碌的。

節目組則趕緊加班剪輯,將最後兩期正片放了出來,為晚上的直播預熱。

等到女嘉賓們出海玩了一天,回來後,海島已經大變樣了。

先是等候已久的彈幕瘋狂刷過:

【啊啊啊啊終於回來了!!】

【看這些男的一天了,終於能看到靈靈老婆咯~】

【嗚嗚嗚我可憐可愛的老婆,剛才看了參與一日的那一期,哭死我了】

【太心疼了……】

【00,以後我給你一個家![深情]】

【受不了了,0寶的舅舅舅媽還在網上賣慘!說我們00是掃把星,氣死我了!明明是福星!天才!我命中註定的老婆!】

【好家夥,靈靈沒說話,他們倒是來勁兒了,看我去給靈靈撐場子!】

【今天厭靈寶寶會選誰呀】

【這個幸運的男嘉賓!務必給我們00幸福哦!我們監視你,盯——】

觀眾們的情緒完全被調動起來了,開始狂刷cp名和應援話術了。

還有人有一絲理智:

【話說,萬一厭靈是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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