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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敢赴生死慰衷心(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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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敢赴生死慰衷心(二十九)

陸雲朝從昏迷中醒來, 看著簡陋、陌生的房頂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腦海中閃過江寒酥在他面前哭泣不止的模樣,那張臉蒼白憔悴,帶著幹涸的血跡, 讓人想想便覺得心驚肉跳。

他驚慌地坐起身,掀開被子, 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完好無損。

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 他匆忙下床往外走,喊道:“阿七。”

門外有人聽見動靜推開屋門,“殿下, 您醒了?”那人說話間帶著些掩飾不住的激動,可陸雲朝見了卻楞住了。

半晌才問道:“阿七呢?”

那人面色嚴肅起來, 羞愧道:“殿下,卑職等有罪, 未曾料到李知府會做出犯上作亂的事,因而不察著了他的道,被他關在山腳下的一間破敗客棧內。”

“昨夜,阿七侍衛救了我們出來, 他讓卑職等守在這裏等殿下醒來,請殿下恕罪, 卑職不知他去了哪裏。”

陸雲朝聞言面有怒容, “你們那麽些人竟被他困住了, 還要等著阿七去救。”

那人立刻跪地解釋道:“李知府下了迷藥, 等我們醒來之時,發現兵器都被收繳了,且渾身無力, 是阿七侍衛找來了解藥,卑職等才得以恢覆, 求殿下責罰。”

“暫且記下,等此事了結,再一並處罰,起來吧。”

陸雲朝想,李知府只是囚禁了他們,說明他還有所顧忌,若是做的絕一些,殺了他們,不就徹底清除了他們在他的計劃中所產生的威脅,可他不敢。

陸雲朝向外走去,看到不大的院子裏跪滿了人,不禁有些驚訝,這些人看穿著打扮都是山上的村民,他們之前面對他時還都懷有警惕和敵意,“這是怎麽回事?”

“殿下……”侍衛面露為難之色,吞吞吐吐似有難言之隱。

“說。”陸雲朝命令道。

侍衛不敢再猶豫,硬著頭皮答道:“這些村民說看到您和……呃,看到您令神鳥降臨於世,神鳥的光輝散落在赤月山上,甚至令那些侍奉神樹的人重新長出了舌頭。”

“村民們想為他們之前對您的冒犯贖罪,想祈求您的原諒。”

陸雲朝猛然明白過來。

他並沒有看到什麽神鳥,但身體恢覆如初是事實,若真如傳說中所言,是神鳥救了他,那喚來神鳥的應該是他和江寒酥兩個人。

看那侍衛扭扭捏捏的模樣,他必然是知道那個傳說的,或許是村民們告訴他的。

那豈非整個赤月山上的人都知道他和江寒酥的事了。

陸雲朝臉上有些發熱,他對此閉口不談,只說:“我並沒有怪罪他們,讓他們回去吧。”

隨後陸雲朝又想到江寒酥之前和他說,侍奉神樹前要拔去舌頭實在太過殘忍,於是又告誡村民要廢除這項規矩。

村民們紛紛點頭答應了,並又跪拜他,說了些什麽“保佑”之類的話,才離開。

等人都散去了,陸雲朝在屋子四周看了看,包括屋頂上、樹上,可就是沒能找到他心裏想著的那個身影。

他完全感覺不到江寒酥的存在。

他握住左手臂種蠱的地方,以前蠱蟲還在的時候,只要江寒酥在他附近,他都能感應到。

而現在,究竟是他感應不到了,還是江寒酥真的不在他身邊了?

陸雲朝看著遠處的山路,神情落寞。

陸雲朝知道,若他只是有事要辦,暫時離開,絕不會連句話都不留給自己。

他是生氣自己不信任他嗎?那時,自己說的話讓他傷心、失望了吧。

可是為什麽要在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解了“血契”之後離開他,這會讓他忍不住懷疑所謂的誓死不離只是委曲求全,一旦沒了“血契”的控制,真相就會立刻顯現在他面前。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想,知道這都是自己不安的內心在作祟,但此情此景,即便他方重獲新生,身體的傷痛和病累全都消失了,他心中也沒有半分歡愉,只覺得陰雲籠罩在頭頂,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在清點了人數之後,陸雲朝帶著人往山下走,所有人都在,唯獨缺了江寒酥。

可甚至他腦海中關於這條山路的信息,都是江寒酥在山洞中和他分別前告訴他的。

途中,他們發現了一隊士兵,雙方並沒有正面交鋒,那些人一看到陸雲朝就跑了,他們是李知府的人,見到陸雲朝的行進方向便趕忙要去向李知府匯報,不敢擅自與陸雲朝發生沖突。

陸雲朝到達侍衛所說的那間客棧時,發現客棧內外一個人都沒有。

這就有些奇怪了,這裏是下山的必經之路之一,就算李知府本人不在這裏,也不會毫不設防。

難道有陷阱嗎?

陸雲朝立刻命人在附近展開搜查。

“殿下,客棧裏發現了一些記號,應該是阿七侍衛留下的。”

“在哪?什麽記號?”陸雲朝聞言,精神為之一振,立即詢問道。

那人一邊為他引路,一邊解釋說那是一種用來指引方位的暗號。

兩人跟著記號來到客棧後院,正看到先去一步的兩名侍衛從井裏拽上來一個人。

那人被五花大綁,渾身濕漉漉的,嘴也被堵上了,十分狼狽。

“殿下,是李知府。”

他還以為能找到江寒酥,陸雲朝眼中難掩失望,毫無疑問,這是江寒酥的手筆,可他自己卻又溜走了。

為什麽一直在幫他,卻不肯在他面前現身,甚至一點蹤跡也不留給他。

不久前,李知府在客房裏被人襲擊,他不知道當時為什麽沒有一個手下發現他遭遇危險。

他被困在井裏,許久之後他才在井下聽到手下們手忙腳亂地找他的聲音,然而他被堵住了嘴,渾身上下被綁的動彈不得,根本沒法發出半點聲音。

那些人找不到他,又突然得知陸雲朝來了,他們不知該如何應對,緊急商議之後,他們決定先撤離客棧附近,在遠處觀察形勢,同時尋找李知府的下落。

“熙王可曾和你聯絡過?”陸雲朝看著跌坐在地上滿面驚慌的李知府,開門見山地問道。

李知府毫不猶豫地拼命點頭,看樣子是在井下時就好好考慮過自己極有可能面臨的下場了。

“讓他說話。”

侍衛聽令摘掉了李知府口中的布團。

李知府立即哀哭喊冤道:“四殿下,您總算來了,看到您安然無恙,下官就是死也值了,這一切都是熙王逼迫下官的,下官身份卑微,只能假意逢迎,再伺機解救殿下,下官對您、對陛下真的是忠心耿耿啊……”

陸雲朝冷笑了一聲,嚇得李知府冷汗直流,不敢再說下去。

“熙王他何時會來?”

“明、明日一早……”

“說下去。”

李知府咽了咽口水,心想著為了活命只能一騙到底了,若是賭對了,下半輩子就是享不盡的權勢榮華。

“明日一早,熙王會與下官在此處碰頭,而後雙方假裝打起來,結果是熙王兵力不及下官,於是向附近借兵,並以不宜引起百姓恐慌之由,封鎖赤月山一帶,由熙王獨自帶兵圍剿下官,到時,赤月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就不會有人知道了,而這借來的兵也不會輕易還回去。”

夜晚,陸雲朝躺在二樓客房的床上,月華透過破損的窗紙照在他臉上,讓他心煩意亂,晃眼得根本睡不著覺。

他腦海中不斷地不可抑制地反覆回想他與江寒酥在山洞中分別前發生的一切。

他的懷疑、他的憤怒,江寒酥對他一遍遍訴說的真心,以及他們交付彼此的親密之舉。

他想,他是愛江寒酥的,很愛很愛,否則,怎會在他面前寬衣解帶,任由他支配自己的身體。

那時,他內心恐懼不安,害怕被他拒絕,直到江寒酥抱住他、溫柔地親吻他,他控制不住地眼淚直流,在這世上沒有人比江寒酥更能撫平他的不安。

可是,就因為他懼怕被所愛之人背叛,他傷害了江寒酥,而現在,那個一直別無二心跟隨著他的人、那個全天下最愛他的人離開了他。

江寒酥坐在山下客棧的屋頂上,夜色模糊了他的身影。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個從室內悄悄走入庭院的人。

他看到陸雲朝手上捧著一疊紙,東張西望地像在找什麽。

片刻後,他舉起手中的紙晃了晃,他臉上哀傷、急迫的表情讓江寒酥心中抽痛不已,然而,他就那樣面無表情地看著,若非眼中閃過瑩潤的水光,只看外表還以為他內心毫無波瀾。

他看著陸雲朝將那疊紙放在了水井旁的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石頭壓著,那個位置正是他刻下標記的地方。

陸雲朝在那裏一動不動地蹲了許久,久到江寒酥差點忍不住想縱身躍下去,到他身邊扶起他。

最後,陸雲朝還是起身進屋了。

等陸雲朝的身影消失在江寒酥眼中,江寒酥轉移視線看向了石頭下的那疊紙。

他在想,那疊紙裏究竟有什麽?

那是給誰的?那應該……是給他的吧。

江寒酥動作輕盈又迅速地落在地上,取走了被石頭壓住的紙,覆又回到屋頂上。

他對著月光展開對折的紙,秀美端正的字跡躍入眼前,他從頭細細看過。

“阿七,我在庸平那條狹窄、陌生的街上流了滿地的血,那時我以為我會死。”

“我把‘血契’從身體裏取了出來,可是,那是我們之間的聯系,它一直都在。”

“如今,失去它,我總覺得心裏空蕩蕩的,我害怕你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真的很怕。”

“阿七,我知道我傷害你了,我不該不信任你,不該口不擇言,明明你是這世上最為我著想的人,我知道錯了,你要生我的氣,是應該的,可是能不能不要用離開我來懲罰我。”

“阿七,求你了,別離開我,你想怎麽罰我都行,是我離不開你,我不能沒有你。”

“阿七,你不是說,想讓我親眼看看憑霄雀為世間真情而來嗎?雖然我沒有看見,但它真的來了,對嗎?因為我們。”

“阿七,我愛你,我好愛你,以前,我羞於言之於口,現在我好想你還願意站在我面前讓我說給你聽。”

“阿七,夫君,好夫君,回來吧。”

在信的末尾,繪有兩個栩栩如生的縮小版的人,錦衣玉帶的小人站在一身幹練勁裝的小人身後,低著頭伸手拽住面前之人後背的衣服,一副可憐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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