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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敢赴生死慰衷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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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敢赴生死慰衷心(八)

“我已讓所有醫官驗看過, 他們得出的結論就是這樣。”赫連清霂緊盯著赫連遙真,目光之中甚至帶著祈求,“阿遙, 你告訴我,這世上會有這樣的巧合嗎?”

赫連遙真止住了笑, 失望地說道:“看來哥哥就是不肯相信我了。”

“我想要相信你, 但事實擺在眼前,我不能讓你再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走下去,父親體內的毒已經深入肺腑, 無法挽回了,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再醒過來的時候, 若他醒了,你去向他懺悔吧。”

赫連清霂感到自己像陷在一片深水中一樣, 窒息、無措,如他所言,發生的已經無法挽回了,無論他多麽痛苦, 既定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就像當初他愛的人死在他面前一樣, 那個人從此便在這世上消失了。

琉瓊王曾經說過, 赫連清霂仁善有餘而魄力不足, 顯現出來的便是性情軟弱, 易受人拿捏。

赫連清霂一直知道自己這個弱點,但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即使他已經決定為了終止赫連遙真的惡行、為了琉瓊的未來而繼承琉瓊王之位, 他也並不想致赫連遙真於死地。

在藥材和香料的事情上,赫連遙真沒有做出任何辯解。

這樣基本已經可以給他定罪了。

弒父、弒君, 無論哪一樣都足夠他被處死了。

但比起殺死他,赫連清霂更希望他能夠改邪歸正,若他願意守在琉瓊王的病榻前懺悔自己的罪行,或許還能爭取到一個活命的機會。

“此事已經證據確鑿,罪人赫連遙真應立即押入死牢。”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老出言道,他並不讚同赫連清霂的說辭,他早便覺得赫連遙真言行異於常人,很令人生厭,如今他既然犯下這樣的大罪,又豈能姑息。

長老一聲令下,便有侍衛沖到赫連遙真面前,但礙於他一直以來的身份,並沒有擅動他,而是指引他自己走出去。

赫連遙真自然不會理會,他斜睨了那位長老一眼,心想著日後成了王,必要取他性命。

“我要見父王,你們憑什麽汙我清白?”赫連遙真忽然跪下,與他的膝蓋一同砸在地上的還有他的眼淚。

赫連清霂看著赫連遙真仰著臉委屈地看著自己的樣子,一時難以抉擇。

赫連遙真見他不說話,卻露出那種令他惡心的痛惜的表情,不再等待,起身跑了出去,邊跑邊喊道:“我要去找父王。”

“攔住他!”一個蒼老的聲音厲色道。

不明局勢的侍衛們這才追了上去,然而還沒邁出去兩步,就被赫連清霂叫停了。

“讓他去吧,這件事情若不能好好調查清楚,我也不能安心。”

一行人到了琉瓊王的寢室,琉瓊王此刻還安靜地躺在病榻上,絲毫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而先這群人一步到達的赫連遙真正趴在床邊,對著琉瓊王哭訴不止。

“阿遙一片真心,沒想到卻害了父王。”赫連遙真滿面淚痕,哽咽哭泣,情真意切,讓在場的人全都駐足靜立,不知該作何反應。

“阿遙心裏好難受,恨不得以死謝罪,來祈求父王的原諒,可是當初阿遙只是想討您歡心,您看到那盒香料的時候真的很高興不是嗎?您那時候的笑容還一直留在阿遙心裏,因為在那之前,您從未對我那樣笑過。”

“阿遙……”赫連清霂輕聲喊道。

在安靜的室內,赫連遙真聽得很清楚,那聲呼喚中帶著訴說不清的愧疚、懊悔、憐惜。

赫連遙真轉過身仰頭看著赫連清霂,一臉脆弱地祈求道:“哥哥,我能不能再看看‘陳心’?”

“陳心”是赫連遙真為他送給琉瓊王的香料取的名字。

但赫連遙真當初對琉瓊王解釋這個名字的時候,說的是,此香氣味清甜,有沈靜人心之效,故名“沈心”。

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真正的“陳心”究竟是哪兩個字。

當年,琉瓊王為了穩固自己的勢力,花了很多心思追求貴族呼延氏之女,天真的女人以為琉瓊王真的對她一往情深,便墜入愛河,一發不可收拾。

可當琉瓊王不再需要她的時候,便將她棄之冷宮,她還以為是丈夫變了心,還日日妄想著丈夫能夠回心轉意。

赫連遙真從小便在母親的哀嘆、怨念中長大。

他總是聽母親說,她就是在懷孕的時候變得不好看了,王才對她日漸冷淡。

他總是看見母親對著一件舊物又哭又笑,一天的時間就那麽磋磨過去了。

偶爾,母親也會有好心情,那時候她就會對他說她與王的往事。

在她的描述中,赫連遙真聽出了一個英武非凡的男人對自己女人的珍愛,聽出了一個女人的歡欣雀躍、無限情思與追憶。

那些回憶太過美好,身處冰冷現實之中的赫連遙真一直固執地認為,那些都是母親的幻想。

他憎恨那個所謂的父親,在他眼中,那個人並不是父親,只是高高在上的王。

他憎恨所有繾綣纏綿的有情人,在他看來,那些愛意都是假的,蠱惑人心,讓人墜入地獄。

母親在病榻上寂寞痛苦地躺了兩個月便郁郁而終,至死也沒有盼來心心念念的人。

她死的清冷悲哀。

赫連遙真永遠也不能忘記,母親留在世上最後的容顏是那樣的病瘦憔悴,仿佛被精怪吸幹了魂魄。

她的手中死死地握著一只褪色的香囊,據說是王親手制作送給她的。

赫連遙真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掰開母親的手,僵化的屍體發出一聲悶響,香囊落地,哪一刻,仿佛有一粒壞掉的種子在他年幼的心裏生根發芽,猛然間便長成一只遮蔽心門的怪物。

他撿起香囊,按在自己的口鼻上,可直到他臉色漲紅再也無法忍受時,他也只聞到了令人惡心的腐朽的味道。

芳香甜蜜,都是假的。

赫連遙真十二歲時親手研制送給琉瓊王的賀壽禮物“陳心”被下人呈送到他面前。

他打開放置香料的盒子,低頭嗅聞,偽裝的眼淚滴進香裏,他眼中滿是譏諷。

“陳心”,一顆枯萎在陳年往事裏千瘡百孔的心。

赫連遙真忽然身形一滯,慌張地擡頭問道:“哥哥,這就是父王每日用的香嗎?”

赫連清霂見他神色有異,忙問道:“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這不是我送給父王的香,雖然味道很像,所用原料也大致相同,但我能分辨得出來,他們絕不是同一種香。”

赫連清霂擰眉遲疑道:“可是,幾年來,父親所用的香一直是按照你當年寫下的配方制作的,怎會有錯?”

“哥哥,你說父王中的毒是需要香薰和藥配合方能成的,醫官們可有仔細說過這毒是要香薰中的哪種成分?”赫連遙真似乎忽然意識到什麽,謹慎地問道。

“是……”

“不,哥哥先不要說,我要將我原本的配方寫下來,哥哥驗證之後便會知道這毒與我究竟有沒有關系。”赫連遙真打斷了赫連清霂欲說出口的話,他將手中的盒子遞給了下人,擡手擦了擦眼淚,吩咐人拿筆墨來。

他寫好後交給了赫連清霂,赫連清霂發現其上所寫的確有一樣原料與醫官告訴他的不同,而那正是致使香薰成毒的關鍵。

赫連遙真見他面色凝重不發一言,又道:“我那裏有制好的香,哥哥命人取來,燃香聞一聞,便知道我沒有騙你了,若你還是不放心,就叫個懂香的人來,好好研究研究我寫的配方和我的香是不是一致的。”

他如此說了,赫連清霂便命人去取了香來。

香薰彌漫一室,赫連清霂根本分辨不出這味道與他一直以來在琉瓊王的寢室內聞到的有什麽不同。

難道這香真的曾被什麽心懷不軌之人篡改過?他動搖了,畢竟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就能做到用香薰謀害父親,並且為此計劃了一個跨越多年的陰謀,實在駭人聽聞,令人不敢相信,畢竟,他真心希望琉瓊王中的毒與赫連遙真沒有關系。

“咳咳,看來這都是一場誤會嘛,我就說阿遙這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一直待人友善、天真活潑,不可能做出那種大逆不道的事的。”

赫連遙真看了一眼說話的長者,這人是他母親家中的長輩,印象中,這人確實待自己不錯,但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件事,還不是靠他自己走到這一步,這人才敢出來為他說話。

“阿遙,哥哥錯怪你了,哥哥一定會抓到那個真正的行兇之人。”

“沒關系,我會幫哥哥的。”

鬧劇散場,赫連清霂心中的陰霾卻並沒有消散,這件事爆發得突然,結束得迅速,就好像真的是一幕戲一般。

是有人在操縱這一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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