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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靜夜無眠畫月魂(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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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靜夜無眠畫月魂(三十一)

夜色濃重, 書房內光線晦暗不清,只有書案旁燃著一枚蠟燭,暖黃的火苗微微跳動著。

書案上趴伏著一名年輕男子, 他清俊威儀的面容在火光下顯得柔和不少,眼下淺淡的烏青昭示了他近來有些過度操勞了。

皇帝睜開眼睛, 有些失神, 他撐起身子,一眼掃過正攤在書案上的折子,那上面的內容……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門口傳來響動, 一美婦人推門而入。

來人姿容秀麗,眉若墨描, 眼含春水,雙頰粉嫩, 唇如抹朱,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以素簪斜綰盛美如雲。

皇帝擡眼望過去,一時楞住了,他眼眶發熱鼻尖泛酸, 十數年來,他無數次在夢中與她重逢, 可夢中的她面容總是不甚清晰, 甚至染了血色。

這一次, 卻仿佛真的是光陰逆流, 他回到了十幾年前,回到了他的妻子還好好地陪伴在他身邊的日子裏了。

沈翊梅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走上前來, 將手中的錦盒放在書案邊緣,打開後從中取出兩碟精致的點心。

“王爺, 夜深了,用些點心再忙吧。”沈翊梅柔聲勸道。

“好。”皇帝應了一聲,他呼吸稍重,伸出手有些僵硬地去拿點心。

他多想一把擁住面前之人,可是他不敢,生怕一觸碰到她,一切便都煙消雲散了。

“王爺不要太操勞了,身子要緊。”沈翊梅走到皇帝身後,擡起纖纖玉指在他雙目兩側輕輕按揉起來。

“梅兒。”皇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這個名字太久沒有喊出口了,他甚至覺得有些陌生。

可當他轉頭看向沈翊梅時,他看到她聽到這名字後露出的溫婉笑容的確與記憶中別無二致,這是他的梅兒無疑。

皇帝忽然站起身,一把擁住這個令他無數次午夜夢回痛徹心扉的女子。

“哎……”沈翊梅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嚇到,有些推拒。

皇帝松開手,紅著眼睛驚疑道:“怎麽了?”

沈翊梅松了一口氣,伸手撫摸他眼下的皮膚,柔軟的目光中透露出幾許心疼,“沒事,只是你突然這樣,我怕你壓到孩子。”

皇帝聞言,原本攬在她腰側的手向前摸了摸,小腹果然微微隆起。

皇帝再次抱住她,頭埋在她頸側,眼淚劃過鼻梁滴落到她背後的衣衫上。

現世彈指一瞬間,夢中卻可度過無盡光陰。

不論每日有多少公事要忙,皇帝都會抽出時間陪沈翊梅用膳,她孕吐得厲害,皇帝便讓廚房準備清淡爽口的膳食,親手餵她,每當這時,沈翊梅溫婉的目光裏總會多出些柔情蜜意。

皇帝看她這般模樣便又是一陣心痛難當,在現實中,他當初並未如此關心她。

後來,他們的孩子長到四五歲,有時皇帝下朝後便會看見母子兩在如茵碧草上假山秀水間放飛紙鳶,美婦人一手提起裙擺,一手牽著孩子,迎著風跑動起來,她的笑容溫柔明媚,皮膚上細細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瑩白的光,她看上去是那樣的聖潔嬌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一日,皇帝於睡夢中猛然驚醒,外頭烏雲蔽月,一切光亮仿佛都被吞噬掉了,他心有所感,驚慌地推開門,外面卻不是走廊,空間發生交錯,他闖入了另一間屋子。

入眼便是一片刺眼的猩紅,他珍愛的女子倒在血泊中。

他心痛如絞,跌撞著跑過去,撲到女子身旁,抱起她。

“梅兒……”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當中透著無以言喻的恐懼。

他知道這是無法更改的結局,可當這真的發生在自己眼前時,他心中仍是血氣翻湧痛恨難消,甚至,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卑劣地想到,如果一定有誰要經受這樣的苦難,那就換一個人吧,誰都可以,只要不是他的梅兒。

“爹……娘……”

一道稚嫩淒楚的聲音乍然響起,皇帝看向角落裏,暗影中站著一個粉雕玉琢滿臉淚痕的小小人兒。

寒意如跗骨之蛆般爬上他的脊背直竄頭頂。

他一時間忘了動作,只緊緊地抱著懷中已無生氣的女子,他雙眼赤紅面色慘白,活像地獄裏的惡鬼。

他怎麽會在這裏?皇帝腦中一片驚懼混亂,難道當年他看到了他母親慘死的過程。

孩子哭著朝他跑過來,一下摔倒在他身上,拽著他的衣袖哀哀求道:“不要走,好可怕……”孩子眼睛哭得通紅,一臉怯意,往日與他母親一般明媚可愛的丹鳳眼全沒了神采。

重華宮姜貴妃寢殿內。

姜貴妃見皇帝飲下杯中酒後如計劃中一般暈倒在桌上,還是忍不住心驚肉跳,她急匆匆地去喊守在門口的赫連聶成,途中一步三回頭生怕皇帝會突然醒過來。

赫連聶成倒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仿佛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走到皇帝身邊,從懷中取出一枚用布封住的鈴鐺,扯出布團,輕搖了兩下,皇帝應聲睜開眼睛,動作僵硬的坐直身體,目光呆滯,如沒有靈魂的人偶一般。

“皇帝陛下?”赫連聶成伸手在皇帝面前揮了揮。

這突然的一聲把姜貴妃嚇得一激靈,但皇帝卻毫無反應。

赫連聶成斜了姜貴妃一眼,對她大驚小怪的樣子很厭惡,姜貴妃對此一點察覺也沒有,完全沈浸在了恐懼的情緒中。

赫連聶成確定了皇帝已經被控制住,便取出一卷詔書,攤開在皇帝面前。

詔書中講了三件事。

第一,晟璟與琉瓊合並為一國,改國號,國都仍在晟璟舊都,一切制度、法律也以晟璟舊律為準,不做改變。

第二,皇帝忽染惡疾,遂退位,傳位於六皇子陸雲琛。

第三,六皇子年幼,故封赫連聶成為攝政王,代理朝政。

其上所述與赫連聶成一開始的想法並不相同,最初,他是想自己做皇帝,但若想兵不血刃的做到這一點,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想出了讓皇帝傳位給六皇子這樣迂回的招數,這樣做總是名正言順的,而他自己,為了順理成章的當上這個攝政王,他會先坐上琉瓊的王位,到時再將這份詔書拿出來。

在此之前,他會用他手中的迷魂鈴控制住皇帝,讓皇帝做他的傀儡,他會利用皇帝先在朝中做一些部署,以確保後面的大事能順利進行。

方才姜貴妃給皇帝喝的酒便是牽魂引夢酒,飲酒之人會被夢中人牽絆住,只要他不舍得拋下夢中人,魂魄便會被永遠困在夢中,而軀殼則會被迷魂鈴控制。

赫連聶成再次搖動鈴鐺,對皇帝說道:“在這上面簽字吧。”

皇帝轉頭看向在一旁磨墨的姜貴妃,姜貴妃立時停了動作,不敢再動,一副驚怯地模樣。

“你怕什麽?你看不出來他現在已經任由我擺布了嗎?”赫連聶成陰惻惻道。

姜貴妃見赫連聶成滿面陰沈,根本不覆往日溫柔,不由得感到心直往下墜,仿佛掉入了一個深不見底地黑洞中。

她瞥向皇帝面前的詔書,直到在上面找到她兒子的名字,心才定下來。

她取出筆架上的筆,蘸了墨,遞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過筆,落筆到詔書上。

赫連聶成見此,得意地想,待他將這簽名給執印官看過,用了印,這天下就是他的了。

深夜,江寒酥趕到赫連遙真下榻的驛館中。

赫連遙真下了那樣的毒,想必並不怕暴露,甚至他就是要等著陸雲朝找上門,再與他談條件。

但江寒酥並沒有急著直接去找赫連遙真,大約是暗衛做久了,他也體會到了暗中窺探的優勢,他打算先暗中觀察一下,赫連遙真私底下在做什麽,再伺機而動。

這大半夜的,人多半在睡覺,江寒酥之所以會這樣決定,是因為他在外面便看見了,赫連遙真的屋子燈火通明。

江寒酥趁著四下無人時攀上了驛館一樓的屋檐,來到二樓赫連遙真那間屋子的窗戶外面。

他見窗紙上原本就有破漏之處,便透過孔洞朝屋內看了一眼,隨後立即撤回身體,背靠著窗邊的墻壁,凝神細聽裏面的動靜。

那一眼,他看見屋裏有兩男兩女跪在赫連遙真面前,跪著的那四人皆是琉瓊人的打扮。

“聽說你們兩個,還有你們,彼此相愛,已互許終身。”赫連遙真坐在凳子上,用折扇指了指地上的四人,他一雙美目橫波流轉,語氣相當親切。

四人卻一致地低著頭瑟瑟發抖,不敢擡頭看他,也不敢說話。

“今日叫你們來,是要你們陪我做個游戲。”赫連遙真哼笑一聲,“你們不說話,是要掃我的興?”

兩對男女彼此互看一眼,他們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與自己別無二致的慌張恐懼。

這時,最靠窗的那名女子忽然向赫連遙真爬了兩步,大著膽子仰頭求道:“七王子,饒了我吧,我不喜歡阿木,我願意伺候七王子。”

王宮裏的人都知道赫連遙真有個怪癖,他喜歡看相愛的兩個人自相殘殺。

赫連遙真見這女子淚眼漣漣弱質風流,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他眼中閃過更為興奮的光彩。

“今日的規則是,先由一人提名殺掉誰,除了被提名者,剩下的人如果都同意這個人死,那他就要接受命運了,今夜兩死兩生,可要把握好了,從現在開始,誰都可以提名。”

赫連遙真宣布了他的殺人規則。

江寒酥眉目微斂,他沒想到赫連遙真會做這樣的事。

不過,拋卻此事的變態不談,江寒酥有點不明白赫連遙真的用意是什麽。

按照規則來說,第一輪若想避免自己被提名,就要先提名別人,且為了保證自己的提名能讓另外兩個人也同意,他就必須提名自己的戀人,但是,一旦他這麽做了,到了第二輪,他就必死無疑了。

如果四個人都能想明白這一層的話,那麽他們就會一直僵持下去,根本不會開口。

但顯然,赫連遙真不會沒有預料到這一點。

“如何?誰先來?”赫連遙真清越動聽的聲音隔窗傳來,莫名有些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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