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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靜夜無眠畫月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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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靜夜無眠畫月魂(一)

落日餘暉在遠處亭臺樓閣的掩映下泛出綺美的輝光。

江寒酥端著剛熬好的湯藥走在一眼望不到頭的朱漆的游廊上,對於方才經歷的那場審訊,他心中有困惑迷茫,他完成了陸雲朝和皇帝交予的任務,但他說了太多的謊言,這樣是否有違公理與正義。

他低著頭轉入遮擋住床榻的屏風內,陸雲朝躺在榻上睡著了,大約是淋了雨的緣故,現下正發熱,不久前還蒼白的臉色因升高的體溫變得嫣紅。

江寒酥小心翼翼地將藥罐中的湯藥倒入玉碗中,待涼了一些,他才走到陸雲朝跟前,低聲喚道:“殿下。”

陸雲朝睡得淺,方才江寒酥進來時,他就醒了,只是意識昏昏沈沈的,故而沒有睜開眼睛。

江寒酥見他醒了,皺著眉,用手臂撐起身體,動作有些艱難,就伸手扶住了他。

“殿下,喝藥了。”江寒酥站在榻前,邊說邊舀了一勺藥,壓低手腕,遞到了陸雲朝唇邊。

陸雲朝低頭喝了下去,然後順著他抽回去的手看向他,只見他神情專註地又舀了一勺藥遞給自己,如此反覆數次後,江寒酥將空碗放回了托盤上,輕聲問道:“殿下要躺下休息嗎?”

陸雲朝看著他搖了搖頭。

“那屬下就先告退了。”他說完便端起托盤轉身欲走。

“你怎麽了?”陸雲朝突然出聲問道。

江寒酥的動作頓了一下,回身面對陸雲朝,低著頭道:“沒……”

“你進來後,跟我說的話沒超過五句,你在想什麽?”大概是因為生病,陸雲朝的氣息有些不穩,原本該有些嚴肅的聲音也弱了幾分氣勢。

江寒酥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沒想到陸雲朝還是察覺到了,他猶豫了一下,如實說道:“屬下在想,那個廚子真的看到逼迫他下毒之人的後頸上有痣了嗎?在那種情況下註意到這樣的細節,一般人很難做到吧。”

“沒錯,那是騙人的。”陸雲朝平淡地回道。

“為什麽都是假的?真相不能令犯罪之人被繩之以法嗎?”

陸雲朝沈默了,有些驚訝於江寒酥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看著江寒酥想了一會兒,說道:“肖越天是這麽教你的嗎?”

緊接著,他不等江寒酥回答,又低頭垂眸輕笑了一聲,道:“算了,有時候達到目的比知道真相重要。”

江寒酥握緊了手中的托盤,凝眉問道:“殿下難道就不怕錯傷好人嗎?”

“好人啊,宮裏沒有好人壞人,只有敵人。”

江寒酥聽著他用柔軟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有些迷茫,他不確定陸雲朝究竟是什麽意思,於是試探著問道:“殿下是這樣想的嗎?”

“你不滿意嗎?”陸雲朝仰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流露出天真的神態,好像僅僅是在討論今天的飯菜好不好吃。

“沒有。”江寒酥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道:“那對那個廚子用刑,也是為了逼他說出您想要他說的話嗎?”

陸雲朝搖了搖頭,“阿七,你很奇怪,以後,不要對別人說類似的話,有師父教過你如何逼供吧。”

江寒酥一驚,背後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太執著於令自己免受道德的譴責,急著為一切令自己不安的事找到合理的解釋,而渾然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身為暗衛,他怎麽會說出這些話呢?他只需要執行命令就好。

在他想要說點什麽來彌補的時候,陸雲朝接著解釋起了他的疑問。

“用身體的痛苦迫使一個人合作是最低級的方式,太醫說了,我中的毒是從口入,那麽只要將經手過我膳食的人都抓起來關在一處,再以他們心中最重要之事相脅迫,他們自己就能把犯人揪出來,不要低估了人的潛能,至於用刑,做錯事的人不應該受到點懲罰嗎?”

江寒酥感受著陸雲朝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不禁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場刑訊,他負責陸雲朝膳食的查驗,結果卻還是讓陸雲朝中了毒,那……

“你在害怕嗎?”陸雲朝用輕快地語氣問道,他不在意地說:“這些事不是我做的,我只是轉述給你聽罷了。”

“其實,原本事情不會發生的這樣快,陸雲川再怎麽恣意妄為也還是有分寸的,是你的出現打破了維持已久的平衡,如果那天書房外我沒有饒過你,那今天你所謂的真相被掩蓋、好人被冤枉就都不會發生,但你也不會活著,這世上沒有那麽好的事,兩全其美。”

江寒酥說不出話來,確實,書裏根本沒有靖王被廢的情節,是蝴蝶效應嗎?

他想著書裏的陸雲朝,一時有些走神,直到他聽到了輕微卻有些急促的喘息聲,才驚醒過來。

陸雲朝靠在榻上,閉著眼睛,胸口起伏著,看上去很難受。

“殿下,你哪不舒服?屬下去傳太醫。”江寒酥兩步跨到陸雲朝跟前擔憂道,他放下托盤,想扶陸雲朝躺下,剛碰到他的中衣,就感受到了燙人的溫度。

“不要,沒事,就是有些頭暈,你去叫懸鈴進來。”陸雲朝順著江寒酥手上的力道躺了下去,吩咐道。

“是。”江寒酥心裏自責,因此也沒多說什麽,應了一聲便準備退出去了。

“阿七。”陸雲朝卻又突然喊他。

陸雲朝閉著眼睛,江寒酥難得的這樣放肆地直視著他,將他即使病弱也依然俏麗的面容仔仔細細地看清楚,刻在心裏。

“殿下。”他輕輕地回應了一聲。

“我不是怪你,救你是我自己選的。”

“屬下知道。”謝謝你救我。

“嗯,你出去吧,把你的東西收拾好搬過來。”陸雲朝的聲音很微弱,看樣子是不想再多說什麽了。

江寒酥放低了聲音退了出去,先是找到了懸鈴,交代清楚後,就回衛所了。

太陽都落山了,這個時間,屋子裏還是沒人,江寒酥隨便收拾了幾件衣服、傷藥以及一副筆墨,他沒有很多東西,這樣也就差不多了。

他拎著包裹走出去,迎面遇見那位少年暗衛。

“049?”江寒酥喊了一聲,隨即註意到對方右手背一片烏紫,在流血,“你中毒了?”

江寒酥本意是想問他傷勢要不要緊,卻被他理解成在對他問責,說了一些請罪的話。

“傷口清理一下。”江寒酥沒理會對方的話,只是這樣說了一句。

只見對方提了一桶井水,直接將右手浸入冷水中,臉上沒什麽表情,好像不知道疼一樣。

江寒酥下意識地想阻止他,但轉念一想,他這是中了有毒的暗器,看他方才回來時鎮定的樣子,毒素應該是當場就吸出來了,他們這些人體內本來就有抗毒性,應是無礙。

“你為何會中暗器?”江寒酥問道。

049站起身,回到他面前,恭敬地答道:“屬下奉肖統領之命,查探姜貴妃在福澤被捕後有沒有什麽動作,沒想到重華宮外圍有數名暗衛嚴防死守,恐怕真有事。”

049想了想又補充道:“這幾日您不在,都是肖統領直接下達的任務。”

江寒酥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重華宮的事有消息再告訴我,辛苦你了。”

“是,這是屬下份內之事。”

那時,陸雲川滿腔氣恨地回了靖王府,到府門前時,靖王府的牌匾已經落了下來,但他已無暇顧及這些。

他跳下馬車,一把奪過車夫手中的馬鞭,氣勢洶洶地沖進了前院,隱年果然在等他。

什麽話也不消說,陸雲川手腕一震,細長的馬鞭便猛然向隱年面上襲去,速度之快力道之重,饒是隱年有所準備,也根本站不住。

他側身摔倒在地上,右臉皮膚崩裂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想伸手去擋,卻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擡眼去看陸雲川,濃密纖長的睫毛上因臉上的劇痛而掛了淚珠,他皮膚雪白,朱唇貝齒,左邊眉骨上有一粒小小的紅痣,平日本就足夠招搖的相貌,此刻帶了血,竟顯得有幾分陰郁的鬼魅。

不過他這張臉,陸雲川是見慣了的,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更不會生出憐惜。

“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結果卻錯漏百出,連個廚子都弄不死!”

隱年沒有說話。

“你說過,你派人將那個廚子處理掉了,你是在騙我,你敢背叛我!”陸雲川怒不可竭地伸出執鞭的手,指著隱年大吼。

“我沒有。”隱年反駁道,他從地上跪起來,跪到陸雲川跟前,“我永遠都不會背叛您。”

陸雲川看著隱年一臉哀求地仰視著自己,他其實也不相信隱年會背叛他,根本就沒有理由。

他一腳將隱年踹倒在地,道:“你滾吧,我不再是靖王,也用不著你了。”

隱年聞言,滿臉驚慌,他爬起來抱住陸雲川的腿,挨鞭子都沒有流出來的淚一下子全湧了出來,“隱年不會離開您。”

陸雲川見他這副樣子,方消解了些許的火氣瞬間又竄了起來,他抓住隱年的頭發把他從自己身上扯開,又掐住隱年的脖子,用力收緊,他氣急敗壞地說道:“你不滾,我真的會想把你弄死。”

隱年一臉痛苦地喘不過氣來,卻還是強撐著說道:“隱……年的……命,是……您的。”

當年,是眼前這金尊玉貴的人,將差點凍死街頭的他撿回了家,他永遠也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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