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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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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往事

“廖平真, 你對做生意有興趣麽?”

這是在見到自己的同母妹妹後,游略問她的第一個問題。

沒頭沒尾的,又似乎飽含深意, 讓人不敢輕易開口回覆。

廖平真小心翼翼:“三哥是想讓我去做生意嗎?”

“喊我阿哥就好。”

游略沒回答。反而糾正:“阿媽已經離婚很多年了, 我們沒必要再按照廖家的序齒來稱呼。”

“……好的阿哥。”

對方立刻低頭:“對不起, 我以後會記得的。”

“嗯。”

“不過阿哥,你是想讓我替你打理生意嗎?”

局促沈默幾秒後,廖平真還是沒忍住率先開口了。

問的同一個問題,顯然她對這件事很關心。

“不是替我, 替阿媽。”

“替阿媽?”

阿媽的生意為什麽需要……等等。

廖平真想到什麽, 瞳孔猛地一縮:“是德麗嗎?我回來的路上有看見很多德麗的廣告,阿哥你不會是想讓我幫忙打理德麗的生意吧?”

“差不多。”

“我可以,哦不是,我很感興趣!我在機場的時候, 還逛了德麗手表的門店……”

或許是因為太過激動, 廖平真連說話的動作幅度都大了許多,語氣也有些變調,高高上揚。

只是說著說著,她就發現對面格外安靜和淡定。游略一言不發,慢悠悠轉著茶杯,仿佛在聽什麽有意思的笑話一般。

氣氛開始變得尷尬,她的聲音情不自禁低下去。

直至閉嘴。

“……對不起,是我太興奮,所以想當然了。”

游略不是阿爸阿媽。

當年那個冷血到直接把她丟去非洲, 還攔截了整整五年信件的男人, 怎麽可能在她回國的今天,突然大發善心讓她進入自家最賺錢的產品線工作。

她說:“那阿哥希望我做什麽?我都聽阿哥的。”

好在游略提起這茬並不只是為了耍她一耍。

他平靜敘述:“德麗旗下新設立的箱包線, 不知道你有沒有了解。上個月正好在德新廣場開了港城第一家門店,只不過銷售狀況不太理想。”

“我知道德麗有德麗箱包,之前有從澳洲過來當志願者的學生就是背這個牌子的背包,說物美價廉。不過新開的箱包線……是去年剛收購的卡萊嗎?就是原來是南美牌子的那個。”

廖平真緊張摳手:“我在報紙上看見了一些消息,但不知道原來已經在港城開門店了。阿媽好厲害。”

“沒錯,是卡萊。”

此時此刻,游略是真的對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在非洲吃苦那五年,或許讓她對廖家甚至林季芹都心懷失望,但最恨的那個人,絕對是親手把她送出去的自己。

從她剛才回答的積極性來看,她內心也一定還燃著一股臥薪嘗膽、報仇雪恨的鬥志火苗。

然而從頭至尾態度始終保持謙卑乖巧,沒流露出絲毫不滿和怨懟,情緒控制能力比五年前長進了十倍不止。

再有,她對德麗的了解,顯然不止游略寄過去的報紙上那些資訊。

畢竟倘若現在去廖家隨便挑個人來問,他們大概率都回答不上來德麗新收購的箱包品牌的信息。

這說明她是做足準備回來的,努力籌謀和計劃了,不再是以前那種莽頭就上的做派。

最後,也是游略最為看中的一點:;廖平真在整個談話過程中都沒有表現出消極的態度。

沒有悲憤地質問阿哥阿媽為什麽要這麽對她,沒有多餘解釋自己五年前做過的那些荒唐事,更沒有訴苦沒有抱怨這些年在非洲過的淒慘生活。

她主動了解自己回港後即將獲得的待遇,積極參與甚至嘗試引導談話節奏,努力爭取更好的工作安排。

比如現在:

“其實我對箱包還挺了解的。阿哥你也知道,我從小就愛出去玩,所以很經常買包包買拉桿箱,我敢說整個家裏都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方面了。如果讓我負責卡萊這條線的話,我肯定……”

“你想負責卡萊?”

“如果阿哥你信任我的話。”

她握拳:“我會非常努力,做出好的成績給你看。”

游略就笑了:“那我當然不信任。”

……

廖平真陷入沈默。

判斷出游略並不是開玩笑後,她竟然沒有氣餒,很快振作起來,轉變說辭:“阿哥你不信任我沒關系,我知道我確實沒有什麽經驗和資歷。那這樣行不行,我可以從德新廣場的門店做起,你們考察我,給我設立考察時間和業績目標,看我能不能達成你們的要求,再做後面的安排。”

在這個臨時的面試情況下,很迅捷的反應速度了。

游略想了想:“可以讓你去德新廣場的門店。”

“真的嗎?!”

“正好前天有個店員提了離職,你補上去。”

廖平真微怔:“那我,我是從店員做起?”

“你的學歷和工作經驗,應該也只能從店員做起吧。”

他笑笑:“不過能給你越級匯報的權利。”

“……什麽意思?”

“你每兩周可以給我打個電話做簡短的工作匯報,我會接的。”

“可是我沒做過這種工作匯報。我、我不知道。”

只當過小醫院護士的廖平真有些緊張:“是要匯報我在店裏的業績情況嗎?”

“隨便。說說你對卡萊的想法也可以,總之只要你匯報的內容能讓銷售額提升到預期標準,我就給你升職。”

“如果這樣,我的想法也要施行了才能獲得反饋。只做匯報……阿哥你怎麽判斷可不可行呢?”

她的思維跳躍速度果然很敏捷。

“所以你要想辦法說服我。說服我認可你的建議,說服我落地實施,說服我給你花費成本去驗收結果,這也是你的匯報工作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她的的確確只擁有越級匯報的權利。

連紙上談兵的取巧方式也不被允許。

廖平真抿唇垂眸,似乎在沈思什麽。

“不願意也可以跟我直說,不必擔心別的,這只是一個工作建議而非人生命令,你既然回港了,就算不工作,阿媽也會給你發生活費的,至少足夠你在港城的吃穿住。”

“我願意!”

她猛地擡頭:“我願意去門店工作。我只是在想到時候應該怎麽做,離開港城五年,好像很多手續都變得不太一樣,我之前的卡也都註銷了……”

“這些方面,我會找人幫你安頓好的,耽擱不了多久。”

游略環顧了一圈四周,緩慢開口:“然後這房子給你住。”

“嗯?”

“也算是我這個做阿哥的提供給你一些經濟支援吧。港城住房不便宜,而且你要選擇工作的話,家裏就不會再發生活費。”

他淡淡道:“畢竟你這個年紀,很多人都已經開始給家裏交家用了。”

“……我明白。謝謝阿哥。”

廖平真答應下來。

她情不自禁望向窗外熟悉的景色,有一瞬間,腦子差點被萬千思緒淹沒。

離開港城五年,很多地方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東升山,這個她從小住到大的區域,好像一絲一毫都沒有變。

山腰還是燈火璀璨,車道還是那麽寬敞。

富人區平民區涇渭分明,就像兩個割裂的世界。

她在非洲醫院一邊流汗一邊抓著病人胳膊紮針的時候,曾經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沒想到兜兜轉轉,落魄至此,竟然還能在這座山腳擁有幾百呎的居住權。

也不曉得以後每天搭公車上下班,會不會遇見從山腰開著豪車下來的家哥家姐們。

那種尷尬的場面,她應該能笑著打招呼吧?

“碰上熟人也很正常,本來阿媽就沒打算向外界隱瞞你回來的事實。”

游略這樣告訴她:“況且德新廣場那邊多的是名牌商鋪,你在門店工作,難免會被曾經的朋友撞見。一個認出來了,整個圈子都會得到消息。但他們過來店裏消費,就是正常顧客,你作為店員,提供服務是你的工作職責,那場面會比你在東升山偶遇家人更尷尬。”

“……嗯。”

“所以我說了,你先想好可能會面臨的所有情況,再決定願不願意。”

“我肯定願意。”

廖平真瞬間擡頭,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又重覆了一遍這個回答。

語氣非常之篤定:“就算被他們對面羞辱被打耳光,我也願意。”

“……那倒也不至於。總之,既然你這麽肯定,我就吩咐人替你安排入職手續。”

“那阿哥你是要走了嗎?”

“我明天就不住這了,在港城也不會久呆,畢竟後面幾場手術排得很滿。”

游略慢條斯理,意味深長:“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的工作很忙,甚至比阿媽更忙。”

“我明白。”

她恭維道:“阿哥你辛苦了。”

“我的意思是,我很忙,大概率會一直很忙,忙到沒空管德麗的事。等到阿媽百年以後,要麽招個職業經理人,要麽就找個信得過的合法繼承人。”

廖平真楞住,望向他。

“阿媽算是白手起家,德麗十年前什麽都不是,但如今營收已經遠超廖氏,廖江生過來跟阿媽碰酒,酒杯都要矮她一截。”

“所以,雖然德麗現在還比不上逸申,不代表十年後比不上。到那時候謝柏瑄跟你碰酒,酒杯說不定也要矮你一截。”

“機會已經給你了,你要是能抓住,你就可以順理成章成為林平真。你要是抓不住,那就當一輩子的廖平真,某種程度上,平凡安穩也是一種幸福。”

“我這樣說,你聽得明白嗎?”

……

.

廖平真充分明白了。

輾轉難眠幾夜後,她甚至把這幾句話吸煙刻肺,深深印在了心裏。

所以,每天早上起床,她都是抱著背水一戰的心態出門工作的。

德新廣場離東升山稍微有些距離。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化妝收拾自己,搭公車到德新廣場。

這時候正好七點半,距離正式開門營業還差半小時,正好夠她寫前一天的工作日記。

廖平真喜歡早晨在門店寫工作日記。

因為可以看暨安店裏的貨品,看見櫥窗外稀疏經過廣場的消費者,以及和她一樣大清早就返工的打工仔打工妹。

這時候便思緒萬千,靈感如泉湧,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聞到努力的味道。

她會成功的。她一定會成功的。

所以什麽屈辱都可以忍,哪怕跪在地上給曾經的家姐擦地板。

——早在廖平真入職第一周,她回港城的消息就傳開了。

不說整個上流階級,至少在曾經熟悉的圈子裏,基本已經傳遍。

廖爸廖媽沒有親自來看她,但派廖文聰來過,讓廖文聰問她要一個聯系方式。

廖平真一開始沒有給。

或許因為曾經做了十幾年的雙胞胎,廖文聰對她的態度要比其他幾個兄弟姐妹善意很多,誠心勸道:“平真,你就別倔了,回家來吧。阿爸阿媽對當年的事雖然還有些難釋懷,但他們總歸心軟,不會真趕你出家門的,你回廖家來住吧。”

“回廖家做什麽,當受氣包嗎。”

“那你在德新廣場做著這種工作,不一樣是給別人當受氣包?廖家至少都是你的家人啊。”

“我覺得,受外人的氣總比受家人的氣來得好。”

廖平真蹲在庫房地上,頭也沒擡地清點貨物:“受外人的氣,至少能賺一份清清白白工資。受家人的氣,還得靠乞討拿生活費。”

“你這話就太過分了,阿爸什麽時候要你乞討才給你生活費了。”

“我沒乞討,所以他不是就把我趕出來了嗎。在外面呆了五年廖家也沒管過我不是麽,這時候又找過來做什麽。”

“那是因為他們還沒消氣,畢竟你當年在平靜的婚禮上對……”

廖文聰自覺失言,緊急剎車。“看來你還記得因為廖平靜,他們已經跟我正式鬧掰了。當時既然說好錢債兩清斷絕關系,那彼此就遵守約定,不要再鬼鬼祟祟跑過來要聯系了。”

大概她講話的語氣實在不客氣,廖文聰也有些惱怒起來:“你真覺得當年錢債兩清?謝柏瑄可是差點被你捅死了。”

“不是沒死麽。”

廖平真的態度非常冷漠:“如果當時他真死了,我會給他賠命的。”

“哇你簡直,你簡直是……廖平真,你究竟是怎麽能面無表情說出這麽沒人性的話的?虧我還特地來關心你,你跟那個冷血動物林季芹簡直一模一樣!”

這句話,謝柏瑄也對游略說過很像的一句。

當時游略生氣了,但此刻廖平真沒有。

“德新廣場一棟寫字樓,海灣區兩套別墅,紅珊瑚一塊地皮,還有德麗百分之三的股份。”

她說:“這些就是我捅謝柏瑄那一刀償付的醫藥費。如果他願意還回來,他也可以捅回我一刀。”

“那怎麽可能!”

“所以嘍。當初談判時,廖家、謝家、廖平靜、謝柏瑄一致同意了這個賠償方案,並聲明要我和廖家斷絕關系。既然當時談好也簽字了,現在為什麽還要過來找我麻煩?哪怕是上法庭,法官也不會在最終判決下發五年後再召回被告人來重新羞辱吧?”

“我不是來羞辱你的!”

廖文聰簡直要氣死:“我是來看望你,順便請你回家的,難道要我八擡大轎地來請,才算好意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外面的名聲都被傳成什麽樣子了。”

廖平真終於把貨物給清點完了。

她站起身,捋了捋淩亂的頭發:“在我看來,這和羞辱沒有任何差別。行吧,我可以給你一個聯系號碼,如果實在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call我就好,別再當年找來。也你回去轉告,廖家人每來’探望’我一次,尤其是我工作的地方,那就是明明白白羞辱我一次。”

廖文聰還想反駁。

但看著她利索拍打著褲腳上的灰塵,又踩著梯子把拉桿箱一只只搬到儲物櫃上方,忽然就說不出話來。

“廖文聰,以前的事對我來說,如同前塵夢散了,往後我只想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好好生活,要是你內心還有一點點把我當妹妹,就不要再來找我了。”

“……”

廖文聰捏著手裏寫著號碼的紙條,抿抿唇,最終還是沈默地離開了。

他把今天聽到的這番話轉告給了家裏。

然後隔了三天,廖平靜親自來到了德新廣場。

挺著個大肚子。

在她旁邊是她大姐廖平筠,氣勢洶洶的,一進店沒看到廖平真,就跟店長點明要她服務。

店長悄悄向旁邊的員工使了個眼色,笑著解釋說廖平真今天休假了。

她當然聽過廖謝老家的八卦,更別說卡萊上頭的大老板林季芹,還正好就是她手底下員工的親媽。

廖平真從第一天入職,就沒隱瞞過這層關系。說自己是兄長安排過來的,要從最基層做起,避免以後缺乏對門店市場的了解和實踐經驗。

哦,原來是太女黨。

店長最開始還擔心過這位特殊員工不好對付,畢竟不管在哪個傳聞裏,她的形象聽上去都像是什麽不管不顧的精神病瘋子。

結果沒想到,皇太女孩真就兢兢業業地當店員工作,不說工作能力怎麽樣,至少遲到早退是一次也沒有過。

而且第一周經常會有輕挑二世祖和與她結過怨的名媛小姐來店裏消費,對她各種挖苦挑刺,她卻從來沒有黑過臉,逆來順受到讓人生怕觸底反彈,搞到最後連挑釁的人也覺得沒意思,反而漸漸不來了。

員工安分守己不給自己的職業生涯惹麻煩,店長就也想著順手幫她一把。

然而廖平筠根本不接茬:“呵,你不用在這裏遮掩,我方才停車的時候就看見人了。怎麽,你想我打電話投訴嗎?到時候人家不一定出事,你這個店長的職位大概率保不住嘍。”

“店長不知道我今天返工。”

裏間的門被推開,廖平真從裏面走出來:“我上午都在盤貨,店長沒看見我,以為我休假了,不好意思。”

她的情緒看起來很穩定:“兩位想要看些什麽?”

廖平筠挑挑眉。

丟開旁邊的廖平靜,走上前繞著她轉了兩圈。

一整個姿態做派,非常像TVB裏沒眼色更沒腔調的小配角反派。

“嘖嘖嘖,我來看看你過成了什麽慘樣。原來廖平真小姐離開廖家後,就是在外面當這種Sales啊,文聰回家說你低聲下氣地工作,我還不信呢,沒想到……怎麽,林季芹不管你了?”

廖平真還是那副表情:“不好意思,我們有規定,工作時間不允許處理私事。王太有需要時再叫我吧。”

王太指的就是廖平筠。她前年再婚了,嫁給了一個姓王的餐廳老板。

對方不肯入贅,她便主動搬到唐樓住,還讓自己跟前夫的孩子喊現任丈夫阿爸。

這件事惹得前夫家非常不滿,把孩子帶走幾個月沒讓她探視,於是又鬧上法庭……總之廖平筠的家事,現在也是全港城人盡皆知的地步。

說實話,廖平真是瘋子,她就是傻子。

兩個人的風評半斤八兩,都沒好到哪裏去。

“你等等。”

王太頤指氣使地喊住她,指向倒掛在天花板上的一個手提包:“幫我拿那個包包看看。”

……

雖然將門店開在了高檔商場內,但卡萊並不是什麽奢侈品牌。

正常情況下,是不需要Sales這麽“無微不至”地服務的。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廖平筠平常逛奢侈品店逛習慣了,此時態度十分理直氣壯,又是讓廖平真拿衣服又是故意把飲料撒在地上讓她擦地板。

“我又不是不買東西,我們今天買的抵得上你一個月業績了吧?怎麽sales還一副死人臉吶,顧客是上帝曉不曉得?你會不會微笑?”

指責的話一句接著一句,沒完沒了。

先不說她這個話是不是也羞辱了同為Sales的其他無辜店員,光是她這個態度,就讓旁邊圍觀的人覺得受不了。

只是他們也不好說什麽,整個店彌漫著一股尷尬又令人窒息的沈默,好長時間,都只有廖平筠發號施令的聲音。

雖然這個點顧客不多,但要不是最後廖平靜實在看不下去把她拉走,估計這份尷尬會一直持續到晚上閉店。

廖平靜誠心實意地道歉:“對不起,你也知道大姐這個人的性格,就是比較直爽。我勸過她了,她非要過來。平真,我替大姐向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

廖平真深深看著她:“她非要來,那你呢?”

“我?我是擔心她沖動之下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才爭取一起跟過來的。我……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對不起。”

“你究竟是怎麽能對我說出對不起三個字的。”

廖平真荒唐地笑了:“說實話,有個問題我其實一直沒想通——廖平靜,你為什麽不恨我”

“什、什麽?”

“小時候你的同桌拿圓珠筆戳你胳膊,你氣到畢業了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我直接拿刀子要捅你,你竟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同我在這裏道歉?難道真像你阿媽說的那樣,廖五小姐是個泥人做的菩薩性格?”

“……那是不一樣的。”

廖平靜艱難解釋:“同桌是同桌,可你是我的姐姐啊。”

“可你羞辱我的時候,好像也並沒有顧及到我是你的姐姐。”

“我從來沒有存心想要羞辱你過!”

“存不存心的,只有你自己和上帝知道。反正結果就是這樣,我是唯物論主義。”

廖平真彎腰:“歡迎下次光臨。”

“我——”

廖平靜還想說什麽,卻感覺肚子一痛,面色不由得變了:“寶寶……平真,我肚子好痛,可不可以幫我打個電話給柏瑄……”

“我沒有他的號碼,你喊你家姐打吧。順便,”

廖平真從外套口袋裏掏出錄音筆:“先告知你一聲,剛才的所有對話我都錄下來了,一句沒漏。店裏也裝了攝像頭,正好這個位置,看見了麽。所以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可以繼續演到你老公來。也不必擔心醫院誤診,我阿哥雖然不是婦產科的,也認識不少。”

廖平靜扶肚子的動作就是一頓。

“還有,孩子是上天送來的禮物,很珍貴。”

對方意味深長:“萬一咒多了真出什麽意外,你後悔都來不及。”

說完,她就轉身回店裏工作了。

動作沈穩表情淡定,看上去沒受半點影響。

……

廖平靜回了趟娘家,把今天的事情經過轉告母親。

說實話,廖平真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廖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這讓廖太太瞬間就想到了林季芹。

——林季芹嫁到廖家的十幾年,也是這麽能忍。

或許就像游略所說的,基因這種東西,就算不在報告上顯示,也會從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暴露出來。

她望向正默默蜷縮在沙發上的廖平靜,嘆了口氣:“這一次,是你和平筠做錯了。”

“我知道我不該那樣。但是那個時候,我感覺到平真很生氣,好容易見一次面,我不想讓談話變得那麽不愉快,腦袋一時轉不過彎,才胡亂裝肚子痛的。”

廖平靜沮喪垂眸:“我只是想中止爭吵。但是現在,平真肯定誤會我了。”

“她誤會不誤會你不是最重要。”廖太太說:“現在問題是,外頭的人肯定要誤會你了。”

“誤會什麽?”

“誤會你一個大肚婆專門跑到人家店裏去鬧事啊。”

“可是阿媽,我沒鬧事,我真的真的什麽都沒做。那麽多人都看著呢!”

“你以為把平筠推出去替你做這個開頭炮就萬事大吉了?平靜,不要把別人想得太蠢。今天之所以會發展成這樣,不也是因為你小瞧了平真?”

“……”

“你以為平真還會跟你鬧跟你爭,結果人家真就含垢忍辱地咽了下去,這是人家的長進,你得服。如今你也快當媽媽了,不管是謝柏瑄還是你公公婆婆,都不會再把你當小女孩看待,生完寶寶後,你也去公司上班吧,體驗體驗社會。”

“……柏瑄不想讓我出去拋頭露面。”

“那你就得好好想想,你是要做相夫教子的謝太太,還是有名有姓的廖平靜了。”

廖太太心平氣和:“我就是當了一輩子的廖太太,而你從前的二媽,她就活成了林季芹。這一點她比我強許多。”

“平靜,我已經老了,而你還有幾十年的人生。別把眼睛總是放在別人身上,你自己要想清楚,打算怎麽活。”

說實話,時至今日,廖家逐漸在走下坡路,廖太太也有了幾分看破的意思。

她青年之時需要林季芹的扶助,中年時又厭煩於受到林季芹的掣肘,曾經以為把林季芹趕出家門就是大獲全勝。

結果老年時發現對方跳出廖家這座宅院,在外頭反而海闊天空大展拳腳,才意識到原來那個心胸狹隘見識淺薄的人一直是自己。

現在察覺到小女兒有點走自己老路的意思,她當然擔心。

人一旦目標狹隘了,行事手段也會變得狹隘。

平靜去門店找平真這件事,在外人眼裏,怎麽樣都會被當成是去看笑話。

更別說平筠還真進行了一番落井下石,而平真竟然全部忍了下來。

對於他們這個階層的人來說,羞辱的意味很重,很容易讓人感同身受。

反而是被捅一刀這種——還是在婚禮上被人沖進來捅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桃色新聞。

而且廖平真和廖平靜的身世並沒有對外公開,在外界看來,謝柏瑄原本的未婚妻應該是廖平真才對。

突然結婚對象換成了未婚妻的姐姐,這怎麽想怎麽都叫人覺得不對勁吧。

港媒八卦小報上,也是流傳了無數個插足、劈腿、喜新厭舊的版本。

而今平筠和平靜又這樣找上門去,一個大著肚子一個耀武揚威,旁人聽了,難免不會聯想:是不是廖六小姐一直被這樣對待,當年才會忍無可忍握著把刀要殺人。

廖太太提前預知到了這樣的發展,覺得很頭痛。

而她最頭痛的,是看見廖平真交由林季芹看管五年後,突然成長為了如今這副模樣,讓她忽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會教孩子。

廖家幾個孩子,除了廖平靜全是些敗家二世祖,連個守成之才也沒有。

而廖平靜,從前看著還像模像樣的,如今似乎也變得平庸起來。

反倒是在廖家長大的另外兩個孩子,游略和廖平真,骨子裏都有些聰慧和堅韌。

她眉頭緊鎖,在屋子裏轉了幾圈,最後撥電話給謝柏瑄。

“廖媽?”

“柏瑄,你上次不是說,游略回港城了嗎?你能聯系到他不,廖媽有點事想找他。”

“……”

“怎麽了這是?沒有聯系方式也沒事,廖媽可以……”

“他不在港城。”

謝柏瑄回覆:“他去內地了。”

“去內地做什麽?”

對面又是沈默許久。

“……給我阿公做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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