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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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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暗戀

“行啊周斯悅, 你真的可以啊!”

又是在夜裏九點多,周斯悅收到了游略的短信。

這個時候,她已經回到家了。

周家租住的房子雖然很破, 卻離一中非常近, 走路用不到十分鐘。

這也是為什麽把時間看得很重的班主任會同意讓自己的寶貝學生走讀的原因。

周斯悅剛從媽媽的電動車上跳下來, 兜裏手機就發出熟悉的震動。

不用看,百分之九十九是游略。

如今這個年代,八歲小孩都有自己的微信,除了各大服務商和邀請刷單的騙子, 已經很少有人還在發短信了。

而在周斯悅為數不多的電話簿聯系人中, 游略是唯一一個會頻繁跟她聯系的。

這樣說好像有點暧昧。

但其實是因為游略是個話癆。

“哇靠,你站起來的時候我都以為你要被當場嚇哭了,沒想到你竟然是臨場發揮型選手啊!”

“你看沒看見程遇衡的表情?你那唰的一下簡直就站到了他心裏好嗎!”

“我跟你說,他絕對記住你了。能讓他記住的人不多的, 你已經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牛的牛的。兄弟你悟性高, 再加上有我打配合,程遇衡這家夥不說手到擒來吧,反正基本是碗中之物了。”

“你信不信,以老程那新聞體質,今天晚自修發生的事情,明天絕對傳遍一中的每個角落……”

嘟嘟,嘟嘟,嘟嘟,

到最後手機都不震了, 不知道是出故障了還是麻木了。

周斯悅放學後一般還要再寫會兒試卷, 母親在外面給她煮小餛飩夜宵,她趴在書桌前一字一字地回:

“我站起來的時候, 看起來很淡定嗎?”

“何止淡定啊,簡直就是女王氣場。我認識程遇衡這麽久,就沒見過有女孩子能在他面前散發出如此王霸之氣的,絕了絕了。”

“那就好。”

“不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我跟老程在外面吃宵夜呢,小九燒烤,你要不要過來偶遇一下?我給你輔助,保準讓你坐下來一起吃宵夜。”

“想想這是多麽牛逼的場景?涼風習習的夜晚,滋啦冒油的串串,坐對面的小學妹,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聊理想,這還不成為程遇衡生命中難忘的美好良夜?”

周斯悅:“……”

她扭過頭看向廁所,碎了角的鏡子中照出一張樸素的臉。

眼下黑眼圈很重,頭發似乎也不是那麽幹爽蓬松。

女生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還是算了,我這會兒很醜。”

“?不剛放學嗎?你回家路上不小心摔泥坑裏了?”

“不是,沒有。總之,就是算了。”

“哈嘍?同志你還正常嗎?你知不知道這條街現在一個女的都沒有!!!!”

從滿屏的嘆號中,可以窺見打字人的激動:

“這可是我精心挑選的店,月黑風高空無一人!我都快把程遇衡變成瘸腿的兔子了你還不來逮?周斯悅你是要是移情別戀了你趁早告訴我!!!”

“我沒有移情別戀。”

周斯悅也很沮喪:“但是,我不知道說什麽。我想象了一下感覺很尷尬。”

她跟程遇衡的交集認真算起來,不過就短暫兩回——兩年前的考試借筆,今天晚自修的宣講對答。

如蜻蜓點水,風過無痕。

她甚至,都沒有好好地介紹過自己。

而且她只是比從前白了一些,齊整了一些,卻並沒有就此變成榮光四射的大美女。

這種情況下,精心設計一場偶遇又有什麽意義呢?

“你真的,我哭死。”

游略估計真的很生氣,煩躁之後,只回了她六個字:“你不後悔就行。”

……

不後悔就行。

周斯悅怔怔然看著手機屏幕的字。

她的人生,向來奉行“做了就是做了”原則。

哪怕過往選擇過太多次不好的路,也從不因此悔恨頹廢,而是咬著牙繼續往前行。

因為從小就明白:她在任何時候都必須努力往前跑,停下腳步緩和情緒,只會落得離其他人更遠。

周斯悅——沒有後悔的資格。

“媽,我忽然想到老師讓我們買的試題卷我還沒買,現在書店應該還沒關門,我出去買一下。”“啊?這麽晚了都,要不明天中午再買好了。”

“上午的課老師要講的。”

“那我騎電瓶車送你去?”

“不用不用,你鍋裏還煮著餛飩呢。沒事,書店那麽近,我去一趟買了就回來,很快的。”

“哎呦,真是,你這孩子怎麽回家的時候不說。那你小心點啊,別磨蹭快點回來——”

這一片是學區。

因為有一中在,所有的小食攤、書店、打印店都關門得很晚。

他們主要面向的顧客就是學生,當然要適應學校作息。

但周斯悅背上書包後,沒有去離家最近的那家書店,而是走到了長中街——游略說的,小九燒烤所在的街道。

說遠,離學校也不遠。

只是這個方向幾乎沒什麽居民區,所以鮮少有放學的學生經過,再加上這麽晚了,也不太會有閑逛的路人。

至少,在周斯悅走到拐角處時,看見前方的燒烤攤,確實只有程遇衡和游略兩個人。

胖胖的校服高中生,帥氣的黑T恤大學生。

一對奇怪又氛圍融洽的組合。

坐在這寧靜昏黃的長街邊,談笑風生的,忽然顯得路燈都充滿電影感。

尤其是那個穿T恤的帥哥。

袖子卷至胳膊肘,原本蓋在額前的碎發也被隨意地上撥,腿往兩側懶散一搭,眉梢帶著真實的笑意。

他說:“還是老家好,大半夜的都能看見星星。”

胖乎乎的游略翻了個白眼:“打住打住,你少在這裏跟我說文藝片臺詞。”

“你這一年怎麽樣啊?我問了老石,他說你進步很大。”

“勉勉強強一本線吧。不過也咋沒認真學,就是人聰明沒辦法。”

“那還真是進步很大。”

男生挑了下眉:“但你是不是忘了,軍校要體檢的。”

“我身體健康得很。”

“我說身高體重。”

“你幹嘛?歧視胖子是不是?程遇衡我發現你上了大學後三觀變得異常刻薄啊你。”

“你要報正常大學我就不說了。”

程遇衡嗤笑一聲:“不是你天天打游戲的時候跟我叨八百遍說你要念軍校?”

“我就這樣一說,還沒定呢。”

游略撿起一串烤豬頸肉:“按我媽的意思,可能出國。”

“出國?”

男生微微皺眉:“是臨時決定的還是已經開始準備了?”

“誰知道呢。反正我媽那個人你什麽時候見她跟我商量過?都是臨到頭了通知我一聲,我就是純純工具人。”

“這可是你自己的前途,你好歹問清楚。”

“懶得問了。”

游略擺擺手:“老程,我不像你,自己對自己的未來有規劃,還能一步步實現目標不讓家裏操心。我這個人呢,從小到大就是靠爹媽,好吃懶做的花了他們太多錢,所以他們讓我做啥我就做啥嘍,不然生我這麽個兒子也太虧了。”

程遇衡嘆口氣:“話也不是這麽說的。”

他似乎想表達些什麽,欲言又止。

半晌後還是放棄了,往椅背頹唐一靠,就要擡起頭來——

“叮鈴。”

周斯悅閃身躲進了旁邊的烘焙店。

因為動作太急,門上的風鈴晃作一團,餘音在寂靜夜空下久久不散。

嚇死了。

女生拍拍胸口——但是幸好,幸好沒被發現。

“歡迎光臨。”

櫃臺後的服務員朝她露出禮貌微笑,詢問她想買什麽。

周斯悅:“……我看一看。”

人生長這麽大,從來沒買過這種高級烘焙店的面包。

周遭空氣帶著香甜迷人的面粉味,標簽上的價格卻讓人很難過。

因為一個小小的,不過掌心大小的貝果,也能標價兩位數。

難怪前桌同學每次買這家店的面包當早餐時,都要把印著店名的紙袋放在桌子上一整天。這麽有牌面的早餐,不炫耀一下真是虧了。

周斯悅逛了兩三圈,由於臉皮薄,最終還是忍痛買了個烤薄面包片——店裏最便宜的商品,一片也要七塊五。

結賬時她一直在想,自己未來去當個烘焙師會不會更容易發家致富。

“叮鈴。”

風鈴聲再次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買個面包明天上課吃,唉,像你們這種大學生,估計早就忘了淩晨六點坐教室苦讀的辛酸。”

“六點不叫淩晨。”

“我十二點才睡六點憑什麽不叫淩晨?”

“……”

程遇衡懶得跟他擡杠。

只不過游略原本要走向香腸包的腳步忽然停住,視線凝滯在某處,驚訝開口:“周斯悅?”

啊。

到底還是被發現了。

周斯悅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好巧。”

巧嗎?

確實蠻巧的!

游略笑得見牙不見眼:“這麽晚了還能撞見,緣分吶!老程,給你介紹一下……”

“我記得這個學妹。”

或許是脫離學校那個官方環境,程遇衡的神情放松親和許多。

他眉梢微揚,打了個招呼:“周斯悅,對吧?”

周斯悅只覺得自己心如擂鼓,都要跳出喉嚨了:“學長好。”

——但看在外人眼裏,就是繃著一張臉,非常嚴肅的樣子。

程遇衡忍不住笑了:“你放輕松,我都畢業一年了,挑戰不了你。”

“……不好意思。”

女生輕咳一聲掩飾尷尬:“我就是,就是有點驚訝。”

“驚訝我跟老程的關系嗎?”

游略湊上來一個腦袋:“嘿嘿,我們確實是很熟啦。不過我不想被那幫小女生纏著當他的代言人,才隱瞞這段地下戀情不官宣的。”

程遇衡氣笑了:“說什麽。”

“難道不是?以前跟你坐同桌的時候又不是沒體會過,不是讓帶禮物就是問微信□□號,煩都煩死。”

他開始嘴巴不停地抱怨:“而且你這個人真的很惡毒,一下課就躲年級組辦公室,放學溜得比兔子還快,搞得我變成了麻煩中轉站,真是詭計多端啊!”

程遇衡擡了下眼皮,懶得說那些禮物最後都進了游略的肚子。

“所以周斯悅,趁現在帥哥就站你面前,你多看幾眼免疫一下,免得以後被些類似的衣冠禽獸給騙了。”

游略拍拍女生的肩,老氣橫秋道:“男人啊,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你可不要因為一根廉價的2B鉛筆就覺得他是個人間活佛。”

“什麽2B鉛筆?”

“你的2B鉛筆啊。”

游略面露詫異:“周斯悅跟我說她高一分班考的時候跟你同桌考來著,她筆忘帶了是你借的她,所以把你當成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這樣嗎?”

男生略微回憶了一下,而後搖搖頭:“過去太久,都沒什麽印象了。不過一根筆而已,舉手之勞不用放在心上。”

周斯悅怔了怔:“可是你那次因為沒填完選擇題分數很低,差點就被分到平行班了……”

“你說高二分班那次嗎?”

他啼笑皆非:“那不關你的事,我是故意不填的。”

“啊?”

“當時很討厭一班的班主任來著,所以想故意考個低分好分去別的班級。沒想到最後依然被硬拽回去了。”

程遇衡搖搖頭:“高考分數成就了他的業績,現在想想還是很不爽啊。”

“這、這樣嗎?”

“嗯。所以不用產生心理負擔。”

男生笑道:“純粹是我自己在瞎折騰。”

……

周斯悅不知道這一刻,自己該說些什麽。

只是大腦中錘煉已久的反應神經提醒她:她該告辭了。

人家已經說了不記得,還要在這個話題上糾糾纏纏,那就不是“曾幾相逢”而是“自作多情”。

女生抓了抓書包帶:“我明白了。那,我就不耽誤你們買面包了,先走啦。”

“你這就要走了嗎?額……行吧,明天見嘍。”

“嗯。”

周斯悅禮貌頷首,與他們擦身而過。

只是在握住門把手時,不知想到什麽,忽然回了頭:“學長。”

程遇衡擡起眸:“嗯?”

“就是,雖然對學長來說小事一樁,但當時真的挽救了我的分班考。所以,還是想對您說一聲謝謝,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程遇衡怔了怔。

他對上女生的視線。

小鹿一般的眼睛,眸光清澈,不帶絲毫矯飾的忸怩,全是真誠。

他揚起唇:“我收到了。不過直接喊我名字就好了,你叫學長的架勢,總感覺下一秒就要向我行拜師禮了。”

“……好。”

——最終也沒能當面喊出他的名字。

但周斯悅敏銳地註意到,比起在教室裏時,他此刻的笑容要真心許多。

換而言之就是,在教室裏時,他對她表現出來的溫和親切都不過禮貌而已。

很假。

也不知該喜該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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