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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山谷之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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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山谷之下(3)

楊衡果然是個半吊子靈醫。

直到子時, 宿希還沒有醒,反而身體發紅發燙了,像是被塞在微波爐裏烤了一圈。

實在無法, 楊衡迦雲夫婦帶著他提前奔逃了。

三人由迦雲守護。

但此刻, 少年一身布衣, 如瀑青絲只用一根綢帶綁在後面, 慵懶地微仰起頭, 露出喉結上的小痣, 口中吐出的話卻透著股委屈。

正是理應在百裏之外的宿希。

“誒, 林覓椒,我可不知道他醒了啊!”迦若立即貼近她, 一臉驚恐。

誰懂啊,一路上差點兒都沒了呼吸的人此刻居然完完整整地站在她面前。

魂都要嚇沒了。

眾人沒有動作, 林覓椒更是眼含狐疑地盯著他。

這屏障只能出不能進,他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進來的。

屏障外的靈士亦是瞬間意識到這一點, 驀然警覺起來。

除了一人。

伏入雲長睫微動, 冷霜般的雙眸掃了眼少年,眼底溢出恨意。

銀劍突然嗡鳴,耳膜仿佛即將被刺破。

在他周圍的靈士紛紛捂耳幹嘔。

宿希稍稍蹙眉, 吐出一個“煩”,隨意彈出一道靈氣,嗡鳴瞬間如炸開的水泡, ‘啪嗒’一聲便碎了。

林覓椒睜圓了眼,吞下驚訝。

伏入雲的劍乃九品至寶,這一聲嗡鳴飽含滔天劍意, 即使是元靈境都難以對付。

屏障外的不少靈士都已經受不了,雙目瀝血, 面色痛苦。

反觀屏障裏的人,卻是一點兒事都沒有。

伏入雲這招簡直是傷敵0.1,自損一萬。

此等善舉,不愧是男主,和步流光一樣喜好樂善好施。

如果可以,她一定給他們戴上一條鮮艷的紅領巾。

但林覓椒覺得,他們可能更適合戴綠帽子。

夜突然靜了。

灰雲越聚越多,堆疊在半空仿佛即將墜落,看得人心惶惶。

伏入雲一反常態地沒有破防,反而噙著笑陰測測地盯著宿希:“你果真是魔啊…”

下一秒,浩然劍氣若山崩地裂傾軋而下,列缺霹靂,丘巒崩摧。伏入雲身後溢出縷縷靈氣,像是鉤爪,嵌入了屏障。

“滋滋——”

林覓椒不安地仰頭望去,搖光靈玉越發淺淡,靈力所剩無幾。

未到半刻鐘,只聽“嗶剝”一聲,屏障裂開一道巨大的豁口。

無數靈士湧了進來。

恍惚間,林覓椒看向身後一直註視她的宿希。

方才,她當然聽見了伏入雲說的話。

他是魔…

此前她一直把這當作是騙人的話,可如今,他一聲不響地就能進入屏障,又是一招殺死了於禾,破掉了伏入雲的劍鳴。

這一切都不能用來解釋他單單是一只普通的小妖。

原來他早就告訴過她,他是魔。

是她想錯了…

可至今為止,出現過的唯一的魔便是百年之前的扶桑神子。

林覓椒的目光中多出了一縷他看不清的陌生。

宿希蜷了蜷手,被他自己擰斷的小拇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心跳莫名空了一秒。

“…姐姐。”

他還是如往常那樣喊她。

語調帶著一抹眷戀,總能輕易放大一個人的欲望。

可此刻,林覓椒卻覺得渾身都在發涼。

頸後滲出的冷汗沿著背脊往下,落在了方才灼熱的腰窩,激起一陣戰栗。

心突突地仿佛要跳出胸膛。

一個魔居然在她身邊這麽久…

傳聞,有魔,名魅,喜食人肉,聞幽香,通體發黑,其瞳似血,見之必亡。

他那麽喜歡靠近她,皆是因為想吃了…她…

“姐姐。”

他靠得更加近。

那只頗有人溫的手勾住了她的衣袖,林覓椒擡眸迎上他的目光,那裏似乎藏著一抹詭異的瘋狂。

林覓椒急忙攥住他,開口:“小…小希,你可以救救他們嗎?”

大洞破後,整面屏障搖搖欲墜,數十個元靈境修士闖入,周圍的呼救聲喊破天際。

宋嫵,參斐和迦若三人力不能及,已是強弩之末。

她現在能找到的唯一浮木就是宿希。

即使他是魔,但如今他還是沒有傷害他們不是麽。

少女的目光真誠熱烈,可惜的是,她在騙他,她在害怕他。

宿希微微垂睫,眼睫掀起又落下,像是振翅的蛺蝶。

林覓椒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個‘好’字。

呼——

勾住衣袖的手霎時松開,宿希眼尾一挑,目光落在了不遠處被宋嫵牽制的伏入雲身上。

“噗——”

一口血自肺中噴出,宋嫵跌落在地上,手中的熒惑燈滾落至腳邊。

伏入雲甩出一個漂亮的劍花,鋒利的劍尖抵在宋嫵的心口,紅衣漸漸滲出暗色的血腥。

“雷澤神君,我一直沒有明白,你是用了何種手段第一個走出了問心淵?”

問心淵又叫成神路,每隔百年開啟一次,意在選舉最出眾的神子或神女,直接繼承神位。他們那一次,除了林覓椒都參加了,可最終第一個走出來的人不是修為最高的伏入雲,反而是行事風風火火的宋嫵。

而他更是差一點兒便折在了問心淵。

幸好,舅父贈予了他一顆奇怪的果子,瞬間保住了心脈,不僅如此,修為更上一層了。

那是他第一次嘗到置死地而後生的快感。

宋嫵冷眼盯了盯刺入心口的銀劍,抹幹嘴角的血譏諷道:“如你這般心志,問心淵若真的讓你先走出,燧明不得完蛋了。”

一個古怪的想法匆匆劃過腦海。

宋嫵故意用著憐憫的腔調笑道:“你覺得燧明神君真會讓位於你麽?”

燧明神君,一個耽於美色與權力的靈境之主,若非迫於靈機殿壓力,他根本不會從自己成群的妹妹中挑選一個傳承人。

說得好聽點是傳承人,難聽點就是他手中的一把刀。

伏入雲果然在意這件事,面色已然難看至極。

他私下裏調查過此事,可一切都像被人為蒙上了一層霧,當年在神殿服侍過他的所有女侍都莫名失蹤,他不是沒懷疑過舅父,但舅父這麽多年對他一如既往的上心,他已然忘記此事。

可如今被宋嫵一語道破,他這才發現懷疑的種子一直沒有消失。

不過,“這和你,雷澤神君無關。”

伏入雲眉眼一狠,揮劍欲將宋嫵心脈斬斷,就在這時,一條幽紫的小蛇迅如閃電,深深一口咬斷了他的手筋。

銀劍“咣當”掉落。

“嘶!”伏入雲掐住手腕,逼出蛇毒,垂著淅淅瀝瀝流血的手,擡眸看向走近的少年。

是那只魔!地淵的“妖”!

一個不能被人所知的怪物!

伏入雲:“呵,在地淵的滋味好受嗎?”

“地淵?”

宿希看了眼伏入雲,沈吟道:“唔…記不清了。”

他的記憶自打強制逃出狐鳴山結界之後,便莫名失去了百年記憶,連在那座島時許多人的面孔他都忘記了,何況在地淵的一切。

可宋嫵知道地淵,更知道埋在地淵的大妖。那裏的妖日日受雷刑,很多妖不出幾年便被劈得連屍體都碎成了一塊一塊。

可那只大妖被劈了百年。

瞳仁一點點向上滑,落到了少年姣好的面容。

她同樣不敢相信,玄天冊上那只恐怖的妖物,竟是宿希?!

伏入雲甩落手心的血,神念一動,銀劍瞬間歸位。

他絲毫不擔心此魔的危險。

舅父告知他,這只魔在地淵多年已是耗損不少壽數,實力大減。加上先前去靈機殿殺了三位長老後,受傷嚴重,恐不敵元靈境了。

而他如今已至至臻,殺了這只魔不在話下。

可宿希好似對他漫天的殺意沒有任何表示,倒是越過他看向了人潮。

靈士已被楊朔方才殺的只剩下二三十了,但對付那些沒有靈根的凡人簡直易如反掌。



這是什麽?!

伏入雲撐大瞳孔驚愕地看向少年指尖鉆出的細絲。

仿佛一筆寒光劃破暗夜,似游龍,摸不著它的形體,看不清它的顏色,倏地纏繞至所有靈士的脖頸。

那些人還未來得及言語,細線所到之處便洇開燙人的血。

生機眨眼間斷裂。

宿希重重揉了下眼尾,指腹壓出了一圈紅,他似乎有些不耐地揮斷細絲。

這些人的血一點兒都不好聞,臭烘烘的,同島上的腐屍並沒有什麽區別。

靈士盡數死亡,四周忽然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不過一秒,人群之中響起歡呼。

“這位少年我見過!是神女身邊的男寵啊!沒想到竟有如此不俗的實力!”

說話的正是百草堂的老大夫。

宿希的樣貌十分出眾,那兩日在街上晃過一圈,幾乎那條街的人都知曉了他。

“男寵?一個男寵有如此實力還是神女調教得好啊!”

“神女果然是神女啊,這麽會調教。”

“是啊,調教得真不錯!”

……

林覓椒腦門直冒汗。

夠了!姥子心疼你們!心疼你們的腦回路!

別再說了,再說下去,她都快不認識調教這個詞了。

伏入雲恨得幾乎咬碎了牙,他不知為何舅父讓他保守這只魔的身份,此時他只能看著一只魔被一群愚民擁護。

葉晉明在城墻上看得一清二楚。

楊朔,一個陪伴他多年的元靈境強者竟然這麽輕易地死了,他甚至只來得及看見他驟縮的瞳仁,裏面溢出了對那個少年的恐懼。

“王爺!”

侍衛匆忙扶起腿軟的男人。

葉晉明心有不甘地看了眼河上血光閃爍的大祭陣,咽下上湧的血氣,下令:“走!快走!”

數十名靈士死亡,伏入雲一人怎可抵擋。

他得趕緊跑,馬不停蹄地跑。

可是終究來不及了,眼前突兀冒出兩條騰飛的小蛇,猩紅的蛇信子逗留在他的臉側,口中發出興奮的“嗬嗬”聲。

“保護小王爺!”

一聲吼下去,徹底激怒了兩條小蛇。

幾乎是一個呼吸之間,所有侍衛爆體而亡,只剩下葉晉明一人歪倒在城墻上,面目青紫,眼底盡是驚駭。

小蛇沒有放過他,即使他吃起來並不美味。

伏入雲自然聽見了城上逐漸變小的呼救聲,葉晉明乞憐得如一條跪地求饒的狗,就算是救下他,皇室也容不得他了。

伏入雲喉中發出一聲嗤笑。

現在,只有他和面前的這只魔。

“今日,你必死於我手。”

伏入雲握緊了劍柄,劍身上刻繪的紋路飄逸著雄渾的靈氣。

“伏入雲不止元靈至臻了!”

站在樹下的宋嫵低呼道。

在她身邊攙扶她的是參斐和林覓椒。

三人皆一臉緊張地看向中間的兩人。

兩人都是天生的好顏色,一個如玉石雕刻,一個若淡彩穿花,光看都足以令人賞心悅目。

尤其是神女男寵,一身布衣在他身上都像被美化了一樣,宛若自添八百層濾鏡,有種近視六百度的美。

眾人屏息以待,大戰一觸即發。

可在這時,布衣少年神念微動,閃到了林覓椒身邊,不由分說地將她一把扛起。

“唔!這是何意?!”人群中一殺豬販眼睛瞪得像銅鈴。

“嘖,你們這群老爺們就不懂了,這是浪漫!”

“這是何浪漫?”

“小人圖上都是這麽畫的,俠士抱起嬌弱的姑娘,一邊保護她一邊以一敵十,頭頂落下大片桃花瓣,在地上旋成小陀螺,二人四目相對,生出情意。”

聞言,殺豬販撓撓後腦勺,又瞧了眼神女和她的男寵。

他怎麽覺得,神女男寵這抱的姿勢有點兒像他扛豬的姿勢。

林覓椒亦是被驚到了,倒吊著腦袋囫圇開口:“你…你這是在幹嘛?”

不好好打架,突然襲擊她是啥意思。

頭頂上傳來了宿希的回應。

“姐姐,我已經答應你了,現在你該兌現我的獎勵了。”

“…我什麽時候說獎勵你了?”

“不是!我什麽時候說要給你獎勵了?”

“…不,誒,算了。”

怎麽越說越奇怪了。

林覓椒咂咂嘴,還是放棄在這兒繞口令了,反正只要宿希能聽懂就行。

但結果差強人意,宿希好像根本沒聽懂,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姐姐,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尾音顫得輕飄飄的,模糊極了,仿佛快要忍不住吃到糖果的孩子,口中已然溢滿了唾液。

林覓椒:……

啊餵!誰要和你一直在一起啊,你是魔,我是人啊!

百年前的扶桑大戰死傷無數,血流成河,屍堆滿山,全是為了誅殺一個魔。魔無七情六欲,只喜歡殺戮。

她林覓椒還想多活些年呢!

不過這些話她都沒開口,主要原因還是不敢開口。此時此刻,誰也不知道會不會突然惹怒這只魔。

宿希扛起她就要離開,伏入雲一劍擋了過來,劍中迸發出駭人寒意,直對準宿希的心臟而去。

可劍氣還未碰到少年的頭發便潰散了,“砰”的一聲,炸成了一團水霧,同濛濛細雨揉在了一起。

伏入雲眸光一頓,心生不安。

但被激起的怒火已經淹沒了其他情緒,伏入雲目光沈沈,躍身向宿希奔去。

兩道黑影轉瞬間消失在郁郁蔥蔥的樹林。

參斐皺眉道:“雷澤神君,我們要去嗎?”

宋嫵忍著心口的刺痛,又看了眼一頭霧水的迷茫百姓,重重嘆了聲:“還是先安頓他們吧。”

她們現在這幅狀態,即使去了也幹不了什麽。

*

山頂的風比白日間要冷上許多,大上許多。

同狐鳴山的鬼氣森森不同,玉嶺山福澤綿延,林覓椒不得不承認,南風在世之時將玉嶺山管理得挺不錯的。

宿希扛著她一直走到了崖邊,腳下碎石嘩嘩落入雲海中,什麽聲都聽不見。

林覓椒的腦袋就正對著黑漆漆的山崖,大半個身子都懸浮在半空,這使得她不得不抓緊宿希的腰。

若換作從前不知曉他身份的時候,她一定會一拳捶他腦袋上,他竟然敢這樣對待她。

如今,她卻是怕一點點抗拒都惹得他不高興,把她殺了就得不償失了。

伏入雲身法極好,不過一個眨眼的工夫,便提劍來到了山頂。

他頭上的玉冠早已滑落,此時雙目通紅地盯著二人,一字一句道:“椒椒,我真的愛你!我們青梅竹馬多年,感情豈是能說斷就斷的。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當真要和這只魔在一起麽?”

聞言,林覓椒瞳仁裏霎時露出三分羞赭、五分無語以及兩分無奈。

伏入雲對著她的屁股表白這真的好嗎?

而且,大哥你眼瞎嗎!她這哪裏是自願啊,她是被強迫扛走的啊!

只是,宿希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亦沒有給伏入雲出手的機會。

他輕嘆一聲,仿佛情人呢喃:“姐姐,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了。”

誒?什麽意思?

頭頂月,皎皎似一團銀,風吹開絮絮的雲,蕩漾出朦朧的月色漣漪。

崖邊,少年扛著一個少女,縱身而躍。

著實有種詭異、頹靡的美感。

如果這場跳崖戲的主角之一不是她的話。

林覓椒: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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