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谷雨之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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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谷雨之後（9）
作為凡境東北一帶的商業中心, 柳州之繁華絕非浪得虛名，用瓊樓玉宇形容並不為過。
即使如今因妖毒死了萬人，但走街串巷之間還是熱鬧至極, 不少婦人坐在窄門前織著毛線網兜, 小小一塊兒, 是給孩子用的。
但走至城南, 人便少了些許, 頗有荒涼之感。
“…那網兜是果子兜, 巡游日孩童會在玉嶺河岸討要果子。”
“哦～原來如此。”林覓椒迎上男子的目光, 連連點頭。
凡境的習俗繁多，在靈境時根本沒有機會觸碰, 此時她倒是得了趣。
男子垂睫，低聲道：“神女, 神君是讓我來保護你的。”
男子一張國子臉，長眉虎目, 身型高壯, 正是宋嫵的親衛，影柏。
昨夜，宋嫵便想到林覓椒會來到安勝酒樓, 於是特地讓親衛前去匯合。
林覓椒微微張口，思慮片刻，還是搖頭拒絕：“靈境都知曉你是阿嫵親衛, 你在我身邊豈不是代表阿嫵的選擇。”
想到這兒，林覓椒嘆了一聲，繼續向前走了幾步, 遠遠望著城樓：“如今靈機殿下令逮捕我，已是泥菩薩過河了。再搭進來阿嫵實在得不償失。”
雖說靈境神君高於靈機殿, 但靈境與靈機殿本為一體，況且雷澤近些年一直被牽制，他境勢力滲透其中，若繼續被靈機殿針對，那這神君之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從步流光莫名其妙被封為天蕖神女不難看出，靈機殿很可能擁有關於血脈傳承的秘術。
也許和當年的翡櫻一樣。
林覓椒輕輕“嘖”了聲。
雖不知道翡櫻為何知曉扶桑秘辛，但如今她被羲和神君緊急喊回，定是情況也不容樂觀。
“神女，那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影柏抱拳，指尖掐得極白。
林覓椒的話不無道理，可就這樣讓他冷眼看著她遇險，恐怕神君會將他大卸八塊。
“…這個嘛，好像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神女請說。”
林覓椒左右看了眼，確定四下無人後，從小香囊裏掏出了一個沒有靈力波動的圓珠。
“這是…命珠？”影柏眉頭一皺，神情倏的緊張。
山神命珠落在林覓椒手中，一旦洩露出去，難保不被靈機殿加重罪罰。
“對，你替我去一趟天蕖，將這個帶給汀翎。”
汀翎雖被困在天蕖，但以她的身份林鈞不可能苛待她，說不準還要攛掇她。
林覓椒塞進了影柏手中，她先前答應過柒羅，若有可能一定會將山神命珠給她。
“好。”
影柏點點頭，將命珠放入袖口。
他已至元靈境，是上任雷澤神君，也就是阿嫵父君的親衛，林覓椒將此事交給他很放心。
“那神女有想好接下來如何行事麽？”
林覓椒“嗯嗯”回應一聲，指著南角城樓：“那處侍衛值夜，望火樓燧石數量極多，離城南又近，夜裏風大，誰知道會不會著火。”
城南人煙稀少，著火後也不會影響太多，倒是給城中百姓反應的時間，屆時把城門一開，百姓逃得逃，散得散，定能打小王爺一個措手不及。
“好。神女，行事需一切小心。”影柏欠身行禮，轉眼便消失在城樓。
林覓椒想了想，準備再去一趟果麥橋的瓦子。
那兒都是無家可歸的乞兒，夜裏出事不一定能反應過來，她得去提醒一聲。
腳步剛動，林覓椒忽地變了神色，眸光一動，向身後望去。
她的耳力算得上極佳，很早便聽見身後有人，不過先前這聲音離得很遠，她不能確定。但現在正向她的方向而來。
林覓椒拿出九霄繩偷偷摸摸貼在墻角。
一息、兩息、三息…
小巷子裏幽幽傳來腳步，聽起來很是悠閑，仿佛閑逛一般。
林覓椒心慌了，徹底心慌了。
來者竟如此沈穩，不慌不忙，像是抓耗子的老鼠…呸，抓耗子的貓，很有閑情雅致陪她玩耍一般。
早知如此，剛剛應該喊住影柏，至少陪她到瓦子再說。
越來越近了。
林覓椒將繩子套成一個圈。
巷角忽而一暗，青石磚上投落一道陰影，瞧著很是高大。
林覓椒慢慢引著丹田中的靈力，匯聚到掌心。
一縷青絲先入為主飄進了視野。
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林覓椒低喝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圈住了來人。
“誒？！”
靈力陡然洩了個幹凈，隱隱發出“咻咻”的風箱聲。
“怎…怎麽是你？”
林覓椒結結巴巴，臉上飄起兩抹尷尬的粉紅。
紅繩中的少年歪頭看向她，唇角勾著笑意。
他換了身白衣，是先前她買的那件，只是他還是不會穿衣，領口松松垮垮的，此時又被紅繩套了進去，領口瞬間向肩側滑落，大片雪白露出來，暖陽鋪在上面，很快映出了一圈紅。
宿希伸手撫上紅繩，喉上的小痣動了動，啞聲道：“姐姐這是要捆我？”
“不會！”林覓椒急忙否認，“我…這是在練習抓兔子！”
“聽說城郊有野兔！味道很好吃。”
兔兔那麽可愛，就是給人吃的！對不起了，兔兔！
解釋完，林覓椒趕緊低頭撥弄紅繩，手忙腳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耳根處的血燒得燙人。
宿希盯了盯她緋紅的耳垂，輕聲嘆息。
她總是這樣。
落在他腹上的手，蔥白細軟的，比白玉更加潤澤。
身體裏驀地升起一股久違的饑餓感。
“…姐姐，好了麽。”
林覓椒動作一頓，手心洇出些許濕汗。
“快了快了。”
當時她到底是怎麽系繩結的，怎麽越解越緊了…
林覓椒心生慌亂，手塞進了繩子下想要暴力扯壞。
宿希蜷在身側的手猛地縮緊。
她與他只隔一層薄薄的衣服，溫熱的觸感來回摩擦成一串奇怪的電流，身體開始發熱，他想讓林覓椒離開，可又迫切她留下。
“嗯…”
忽地，九霄繩又緊了幾分，將少年勒得極薄，林覓椒不敢再動。
“好像，出點了意外。”
林覓椒擡頭，正巧迎上了宿希的目光，少年眼底漾著說不清的暗色，冷白的下頜滋生出細密的汗珠，被光曬得泛紅。
林覓椒挑挑眉，閃過一絲驚異。
和祁容之牌差不多的冷空調怎麽發熱了？
“小希，你沒事吧？”
“小希？”宿希明顯呆滯了下，尾音飄忽不定，疑惑地盯著她。
林覓椒支吾著點頭：“對，對啊。這樣子比較親切。”
“啊…”少年瞬間了然，舉一反三道，“那我可以喊你小覓嗎？”
他不喜歡‘椒’，那些人都喊她椒椒，他還是喜歡獨一無二的稱謂。
“噗——”
“小…小秘？”林覓椒一臉‘你認真的嗎’。
想了一下畫風，總有一種跟在豬頭三土豪身後，即將刷卡入賓館的感覺。
不不不，她可不要。
林覓椒頭搖得厲害。
“天蕖，神女。”
頭頂上忽地響起一道女聲，一字一頓，帶著嘲弄意味。
林覓椒眉頭蹙起，擡眼望去。
不遠處的青瓦上立著一人，嬌小玲瓏，紮著雙丫髻，乍一看像是個純真可愛的女童。
但說出的話卻是讓人不寒而栗。
“昆侖山有令，逮捕林覓椒，生死不論。”
話音方落，於禾掠過層層屋檐，身形一轉落在了林覓椒面前，手中正提著一把銀劍。
果然是昆侖山的人！
林覓椒心口微凜，餘光瞥了眼宿希，只道今日運氣奇差。
於禾沒有同她多說什麽，上來就是一劍破萬勢，虛空揮出幾道靈壓，若開天辟地之力，斬向了她和宿希。
林覓椒伸手一推，將宿希推離，又以極快的速度扭身，才堪堪躲過一斬。
但很不幸，她的褲腿裂開了。
林覓椒怒道：“幹！殺人就殺人，你怎麽不講武德，行此低劣手段！”
於禾喉口一哽，順著林覓椒視線看去。
她今日為了方便穿的是裙褲，此刻卻裂開了一條大口，一直延伸到大腿，瑩潤的白不加遮掩地全部敞露出來，十分亮眼。
尤其風還在不斷地吹，褲腿鼓囊囊的，灌進去了好多。
於禾張了張口，眉頭微擰。
“這…沒事，死了之後我會給你的屍體一個體面。”
說罷，她又提劍沖來。
林覓椒“謔”了一聲，不禁感嘆，昆侖山的人是否都如她這般擁有天然的陰陽怪氣。
不過想了想，昆侖山地處陽州，其弟子眾多，又受皇室扶持，自然心高氣傲。尤其現在在禾丫頭眼中，她還是個被罷黜的神女。
林覓椒擔心鬧出太大動靜引得撫靈司前來，只能一味向後躲閃，準備耗一耗她。
就這麽一來一回不過兩招，於禾便回味出林覓椒的意思，當場就拿出飛鴿書。
“哼，你以為我看不出嗎？”
於禾雙眸微瞇，夾著一片類似符咒的紙，向半空一扔，燒出了濺濺火星。
飛鴿書是昆侖山所創，類似於靈機殿的玄天冊。
但同玄天冊不同，飛鴿書只能單向傳遞信息，一次只能用一個，但傳信速度卻是極快。
林覓椒暗道不好，可下一秒，那張飛鴿書碎成了齏粉。
於禾低喝：“誰？！”
“你？！是不是你？！”
“啊…？”林覓椒眨眨眼，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的“禾丫頭”。
女娃娃目眥欲裂，破防一般大吼大叫。
沒想到露出真面目之後，她竟好似得了躁狂癥一樣，酒樓裏的人得受不少氣吧。
掌櫃老淚縱橫：終於有人懂他了。
空氣凝滯了一瞬，似乎有什麽別樣的危險破土而出。
於禾瞪著眼一點點將目光移向靠在巷角的少年。
白衣勝雪，美得不似常人，海藻般的青絲隨意垂落，像是方才懶懶睡醒的妖精。
只是…這衣服怎麽沒穿好！
“可恥！”於禾憤然怒喝，“大庭廣眾之下，你二人竟行此齷齪之事！”
顯然，她根本不知道她和影柏的交談。
林覓椒松了口氣，語氣無賴：“可恥那就非禮勿視呀。”
“哼！”於禾不欲與之多言。
忽然，目光倏地僵住。
巷角少年指尖下墜落了一滴紫氣，仔細一看，正是方才飛鴿書上的靈力。
這…是他？
飛鴿書設有昆侖禁制，非常人所能破壞，便是元靈境強者都難做到，這人是誰？
於禾稍稍向後退了一步。
昨日聽聞靈機殿三位長老身死，現場只找到了一絲還未消絕的紫氣，第六感讓她察覺到了危險。
可是來不及了。
少年突然勾唇一笑，看起來溫柔且無害。
但下一秒，他的指尖鉆出無數細線，似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向她湧來。
“不要！”於禾大喊一聲，揮劍欲斬，可這細線根本斬不斷。
轉眼之間，她便徹底淹沒在網中，聲音‘啪嗒’熄滅了。
準確說來，她隨那面網一同消失了，青石磚上化出了一灘血霧。
血腥味瞬間浸染了鼻尖。
林覓椒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話堵在口中怎麽也說不出。
她當然知道是誰出的手。
這地方，只有他們三個人。
林覓椒慢慢扭頭。
宿希手掌還縈繞著紫氣，他身上的九霄繩早在靈力暴動之時便碎成了一截截，此刻，他有些身形不穩，背靠在白墻上，胸膛微弱地起伏，唇色紅得駭人。
他那雙霧蒙蒙的瞳仁牢牢釘在她身上。
林覓椒咽了咽幹澀的嗓子，猶豫片刻，還是走到了他身邊。
氣流暗湧，天幕突然陰沈，巷角的風呼呼淌入，大腿猛地哆嗦一下。
“你……”
你為何被九霄繩捆住了還能掙脫？你到底是誰？
一招便可殺一人，更何況那丫頭實力並不俗。
林覓椒有一肚子話想要問。
可少年卻暈了。
林覓椒斜眼看了看倒在他肩上的宿希，雙目闔起，眉眼舒展，安靜得如同深眠的小獸。
誰能想到看起來如此無害的少年，方才眼也沒眨地殺掉了一個人。
“哎。”林覓椒咬咬牙，無奈望蒼天。
誰又能想到，當時她隨便承諾的一句話此時便要兌現了呢？
*
“神女，快喝些水吧。”
迦雲端來一雲紋瓷碗，語氣溫吞，卻也添著焦急。
聞言，倒在榻上的少女直起身，抱著碗喝了個幹凈。
迦雲無奈地瞥了眼倒在榻上的另一個少年，方才，院門突然響起“砰砰”敲聲，她和楊衡還以為是撫靈司的人找上門來。
沒成想開門一瞧，竟是神女！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神女身後竟然還背著一個人高馬大的少年。
不，應該是拖著一個人高馬大的少年。
兩人衣衫不整，著實怪異，一路上頻頻有人回頭張望，眼神算不得好。
“哎。”迦雲拿走了空碗，拍了拍楊衡的肩：“如何了？”
林覓椒也睜大眼看向楊衡，重覆了一句：“如何了？”
楊衡原是昆侖山弟子，而昆侖有三學，一學劍、二學文、三學醫，楊衡學的正是其中的醫術。
雖然不太精通，但情況危急，也能當個半吊子靈醫用了。
兩道目光同時襲來，弄得楊衡心生緊張，他一會兒皺皺眉，一會兒吸吸氣，過了半刻才悠悠開口：“這人吶，應該是沒事的…”
“應該？”迦雲神情倏地冷下。
楊衡急忙改口：“誒！不是不是。這人是沒事的…”
林覓椒噗嗤笑出聲來。
真沒想到，她一直以為二人是霸總與嬌娘，原來是妻管嚴。
楊衡頗為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溫聲道：“這位小公子脈搏奇弱無比，乍一摸，有點兒像是…死人。”
“死人？！”林覓椒低呼一聲，摸了摸宿希的露出來的手。
的確涼涼的，但明明是有呼吸的。
楊衡頷首繼續：“是的，但他經脈俱佳，如今只是靈力耗盡罷了，過幾個時辰便會恢覆。”
“呼——那就好。不然又要麻煩你們帶他離開了。”
迦雲擡袖輕笑：“哪裏麻煩，迦雲姑娘，我還得感激你救我一命呢。”
林覓椒楞怔一瞬，才反應過來迦雲喚的是她。
她還不知道她的真實名字。
林覓椒越過迦雲，和楊衡遞來的目光虛虛一接，緩緩開口：“不用謝的。”
內心不免溢出幾許悲傷。
今日一別，楊衡和迦雲便會前往陽州定居，那處靠東海，離大荒海很近，可離極樂境卻是十萬八千裏。
迦若怕是此生都無法再見到迦雲了。
*
“嘖，今天的風怎麽這麽大！”
南角城樓人煙稀少，因此今日值夜的也只有兩人。
稍稍胖些的侍衛舉起火把向下掃了眼，扭頭對著坐在椅上的人說：“明日谷雨，自然風大，快下雨咯。”
“說來怪異，明日下雨那小王爺為何還要巡游？豈不是淋成了落湯雞，哈哈哈…”
“噤聲！你也不怕被抓…”
說話之間，一陣怪風忽而襲來。
“啊！”
胖侍衛驚呼一聲，手上的火把倏地掉落。
坐在椅子上的人瞪大眼，匆忙站起，可已經來不及了，底下燧石一瞬間燃起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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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凡境東北一帶的商業中心, 柳州之繁華絕非浪得虛名，用瓊樓玉宇形容並不為過。
即使如今因妖毒死了萬人，但走街串巷之間還是熱鬧至極, 不少婦人坐在窄門前織著毛線網兜, 小小一塊兒, 是給孩子用的。
但走至城南, 人便少了些許, 頗有荒涼之感。
“…那網兜是果子兜, 巡游日孩童會在玉嶺河岸討要果子。”
“哦～原來如此。”林覓椒迎上男子的目光, 連連點頭。
凡境的習俗繁多，在靈境時根本沒有機會觸碰, 此時她倒是得了趣。
男子垂睫，低聲道：“神女, 神君是讓我來保護你的。”
男子一張國子臉，長眉虎目, 身型高壯, 正是宋嫵的親衛，影柏。
昨夜，宋嫵便想到林覓椒會來到安勝酒樓, 於是特地讓親衛前去匯合。
林覓椒微微張口，思慮片刻，還是搖頭拒絕：“靈境都知曉你是阿嫵親衛, 你在我身邊豈不是代表阿嫵的選擇。”
想到這兒，林覓椒嘆了一聲，繼續向前走了幾步, 遠遠望著城樓：“如今靈機殿下令逮捕我，已是泥菩薩過河了。再搭進來阿嫵實在得不償失。”
雖說靈境神君高於靈機殿, 但靈境與靈機殿本為一體，況且雷澤近些年一直被牽制，他境勢力滲透其中，若繼續被靈機殿針對，那這神君之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從步流光莫名其妙被封為天蕖神女不難看出，靈機殿很可能擁有關於血脈傳承的秘術。
也許和當年的翡櫻一樣。
林覓椒輕輕“嘖”了聲。
雖不知道翡櫻為何知曉扶桑秘辛，但如今她被羲和神君緊急喊回，定是情況也不容樂觀。
“神女，那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影柏抱拳，指尖掐得極白。
林覓椒的話不無道理，可就這樣讓他冷眼看著她遇險，恐怕神君會將他大卸八塊。
“…這個嘛，好像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神女請說。”
林覓椒左右看了眼，確定四下無人後，從小香囊裏掏出了一個沒有靈力波動的圓珠。
“這是…命珠？”影柏眉頭一皺，神情倏的緊張。
山神命珠落在林覓椒手中，一旦洩露出去，難保不被靈機殿加重罪罰。
“對，你替我去一趟天蕖，將這個帶給汀翎。”
汀翎雖被困在天蕖，但以她的身份林鈞不可能苛待她，說不準還要攛掇她。
林覓椒塞進了影柏手中，她先前答應過柒羅，若有可能一定會將山神命珠給她。
“好。”
影柏點點頭，將命珠放入袖口。
他已至元靈境，是上任雷澤神君，也就是阿嫵父君的親衛，林覓椒將此事交給他很放心。
“那神女有想好接下來如何行事麽？”
林覓椒“嗯嗯”回應一聲，指著南角城樓：“那處侍衛值夜，望火樓燧石數量極多，離城南又近，夜裏風大，誰知道會不會著火。”
城南人煙稀少，著火後也不會影響太多，倒是給城中百姓反應的時間，屆時把城門一開，百姓逃得逃，散得散，定能打小王爺一個措手不及。
“好。神女，行事需一切小心。”影柏欠身行禮，轉眼便消失在城樓。
林覓椒想了想，準備再去一趟果麥橋的瓦子。
那兒都是無家可歸的乞兒，夜裏出事不一定能反應過來，她得去提醒一聲。
腳步剛動，林覓椒忽地變了神色，眸光一動，向身後望去。
她的耳力算得上極佳，很早便聽見身後有人，不過先前這聲音離得很遠，她不能確定。但現在正向她的方向而來。
林覓椒拿出九霄繩偷偷摸摸貼在墻角。
一息、兩息、三息…
小巷子裏幽幽傳來腳步，聽起來很是悠閑，仿佛閑逛一般。
林覓椒心慌了，徹底心慌了。
來者竟如此沈穩，不慌不忙，像是抓耗子的老鼠…呸，抓耗子的貓，很有閑情雅致陪她玩耍一般。
早知如此，剛剛應該喊住影柏，至少陪她到瓦子再說。
越來越近了。
林覓椒將繩子套成一個圈。
巷角忽而一暗，青石磚上投落一道陰影，瞧著很是高大。
林覓椒慢慢引著丹田中的靈力，匯聚到掌心。
一縷青絲先入為主飄進了視野。
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林覓椒低喝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圈住了來人。
“誒？！”
靈力陡然洩了個幹凈，隱隱發出“咻咻”的風箱聲。
“怎…怎麽是你？”
林覓椒結結巴巴，臉上飄起兩抹尷尬的粉紅。
紅繩中的少年歪頭看向她，唇角勾著笑意。
他換了身白衣，是先前她買的那件，只是他還是不會穿衣，領口松松垮垮的，此時又被紅繩套了進去，領口瞬間向肩側滑落，大片雪白露出來，暖陽鋪在上面，很快映出了一圈紅。
宿希伸手撫上紅繩，喉上的小痣動了動，啞聲道：“姐姐這是要捆我？”
“不會！”林覓椒急忙否認，“我…這是在練習抓兔子！”
“聽說城郊有野兔！味道很好吃。”
兔兔那麽可愛，就是給人吃的！對不起了，兔兔！
解釋完，林覓椒趕緊低頭撥弄紅繩，手忙腳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耳根處的血燒得燙人。
宿希盯了盯她緋紅的耳垂，輕聲嘆息。
她總是這樣。
落在他腹上的手，蔥白細軟的，比白玉更加潤澤。
身體裏驀地升起一股久違的饑餓感。
“…姐姐，好了麽。”
林覓椒動作一頓，手心洇出些許濕汗。
“快了快了。”
當時她到底是怎麽系繩結的，怎麽越解越緊了…
林覓椒心生慌亂，手塞進了繩子下想要暴力扯壞。
宿希蜷在身側的手猛地縮緊。
她與他只隔一層薄薄的衣服，溫熱的觸感來回摩擦成一串奇怪的電流，身體開始發熱，他想讓林覓椒離開，可又迫切她留下。
“嗯…”
忽地，九霄繩又緊了幾分，將少年勒得極薄，林覓椒不敢再動。
“好像，出點了意外。”
林覓椒擡頭，正巧迎上了宿希的目光，少年眼底漾著說不清的暗色，冷白的下頜滋生出細密的汗珠，被光曬得泛紅。
林覓椒挑挑眉，閃過一絲驚異。
和祁容之牌差不多的冷空調怎麽發熱了？
“小希，你沒事吧？”
“小希？”宿希明顯呆滯了下，尾音飄忽不定，疑惑地盯著她。
林覓椒支吾著點頭：“對，對啊。這樣子比較親切。”
“啊…”少年瞬間了然，舉一反三道，“那我可以喊你小覓嗎？”
他不喜歡‘椒’，那些人都喊她椒椒，他還是喜歡獨一無二的稱謂。
“噗——”
“小…小秘？”林覓椒一臉‘你認真的嗎’。
想了一下畫風，總有一種跟在豬頭三土豪身後，即將刷卡入賓館的感覺。
不不不，她可不要。
林覓椒頭搖得厲害。
“天蕖，神女。”
頭頂上忽地響起一道女聲，一字一頓，帶著嘲弄意味。
林覓椒眉頭蹙起，擡眼望去。
不遠處的青瓦上立著一人，嬌小玲瓏，紮著雙丫髻，乍一看像是個純真可愛的女童。
但說出的話卻是讓人不寒而栗。
“昆侖山有令，逮捕林覓椒，生死不論。”
話音方落，於禾掠過層層屋檐，身形一轉落在了林覓椒面前，手中正提著一把銀劍。
果然是昆侖山的人！
林覓椒心口微凜，餘光瞥了眼宿希，只道今日運氣奇差。
於禾沒有同她多說什麽，上來就是一劍破萬勢，虛空揮出幾道靈壓，若開天辟地之力，斬向了她和宿希。
林覓椒伸手一推，將宿希推離，又以極快的速度扭身，才堪堪躲過一斬。
但很不幸，她的褲腿裂開了。
林覓椒怒道：“幹！殺人就殺人，你怎麽不講武德，行此低劣手段！”
於禾喉口一哽，順著林覓椒視線看去。
她今日為了方便穿的是裙褲，此刻卻裂開了一條大口，一直延伸到大腿，瑩潤的白不加遮掩地全部敞露出來，十分亮眼。
尤其風還在不斷地吹，褲腿鼓囊囊的，灌進去了好多。
於禾張了張口，眉頭微擰。
“這…沒事，死了之後我會給你的屍體一個體面。”
說罷，她又提劍沖來。
林覓椒“謔”了一聲，不禁感嘆，昆侖山的人是否都如她這般擁有天然的陰陽怪氣。
不過想了想，昆侖山地處陽州，其弟子眾多，又受皇室扶持，自然心高氣傲。尤其現在在禾丫頭眼中，她還是個被罷黜的神女。
林覓椒擔心鬧出太大動靜引得撫靈司前來，只能一味向後躲閃，準備耗一耗她。
就這麽一來一回不過兩招，於禾便回味出林覓椒的意思，當場就拿出飛鴿書。
“哼，你以為我看不出嗎？”
於禾雙眸微瞇，夾著一片類似符咒的紙，向半空一扔，燒出了濺濺火星。
飛鴿書是昆侖山所創，類似於靈機殿的玄天冊。
但同玄天冊不同，飛鴿書只能單向傳遞信息，一次只能用一個，但傳信速度卻是極快。
林覓椒暗道不好，可下一秒，那張飛鴿書碎成了齏粉。
於禾低喝：“誰？！”
“你？！是不是你？！”
“啊…？”林覓椒眨眨眼，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的“禾丫頭”。
女娃娃目眥欲裂，破防一般大吼大叫。
沒想到露出真面目之後，她竟好似得了躁狂癥一樣，酒樓裏的人得受不少氣吧。
掌櫃老淚縱橫：終於有人懂他了。
空氣凝滯了一瞬，似乎有什麽別樣的危險破土而出。
於禾瞪著眼一點點將目光移向靠在巷角的少年。
白衣勝雪，美得不似常人，海藻般的青絲隨意垂落，像是方才懶懶睡醒的妖精。
只是…這衣服怎麽沒穿好！
“可恥！”於禾憤然怒喝，“大庭廣眾之下，你二人竟行此齷齪之事！”
顯然，她根本不知道她和影柏的交談。
林覓椒松了口氣，語氣無賴：“可恥那就非禮勿視呀。”
“哼！”於禾不欲與之多言。
忽然，目光倏地僵住。
巷角少年指尖下墜落了一滴紫氣，仔細一看，正是方才飛鴿書上的靈力。
這…是他？
飛鴿書設有昆侖禁制，非常人所能破壞，便是元靈境強者都難做到，這人是誰？
於禾稍稍向後退了一步。
昨日聽聞靈機殿三位長老身死，現場只找到了一絲還未消絕的紫氣，第六感讓她察覺到了危險。
可是來不及了。
少年突然勾唇一笑，看起來溫柔且無害。
但下一秒，他的指尖鉆出無數細線，似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向她湧來。
“不要！”於禾大喊一聲，揮劍欲斬，可這細線根本斬不斷。
轉眼之間，她便徹底淹沒在網中，聲音‘啪嗒’熄滅了。
準確說來，她隨那面網一同消失了，青石磚上化出了一灘血霧。
血腥味瞬間浸染了鼻尖。
林覓椒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話堵在口中怎麽也說不出。
她當然知道是誰出的手。
這地方，只有他們三個人。
林覓椒慢慢扭頭。
宿希手掌還縈繞著紫氣，他身上的九霄繩早在靈力暴動之時便碎成了一截截，此刻，他有些身形不穩，背靠在白墻上，胸膛微弱地起伏，唇色紅得駭人。
他那雙霧蒙蒙的瞳仁牢牢釘在她身上。
林覓椒咽了咽幹澀的嗓子，猶豫片刻，還是走到了他身邊。
氣流暗湧，天幕突然陰沈，巷角的風呼呼淌入，大腿猛地哆嗦一下。
“你……”
你為何被九霄繩捆住了還能掙脫？你到底是誰？
一招便可殺一人，更何況那丫頭實力並不俗。
林覓椒有一肚子話想要問。
可少年卻暈了。
林覓椒斜眼看了看倒在他肩上的宿希，雙目闔起，眉眼舒展，安靜得如同深眠的小獸。
誰能想到看起來如此無害的少年，方才眼也沒眨地殺掉了一個人。
“哎。”林覓椒咬咬牙，無奈望蒼天。
誰又能想到，當時她隨便承諾的一句話此時便要兌現了呢？
*
“神女，快喝些水吧。”
迦雲端來一雲紋瓷碗，語氣溫吞，卻也添著焦急。
聞言，倒在榻上的少女直起身，抱著碗喝了個幹凈。
迦雲無奈地瞥了眼倒在榻上的另一個少年，方才，院門突然響起“砰砰”敲聲，她和楊衡還以為是撫靈司的人找上門來。
沒成想開門一瞧，竟是神女！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神女身後竟然還背著一個人高馬大的少年。
不，應該是拖著一個人高馬大的少年。
兩人衣衫不整，著實怪異，一路上頻頻有人回頭張望，眼神算不得好。
“哎。”迦雲拿走了空碗，拍了拍楊衡的肩：“如何了？”
林覓椒也睜大眼看向楊衡，重覆了一句：“如何了？”
楊衡原是昆侖山弟子，而昆侖有三學，一學劍、二學文、三學醫，楊衡學的正是其中的醫術。
雖然不太精通，但情況危急，也能當個半吊子靈醫用了。
兩道目光同時襲來，弄得楊衡心生緊張，他一會兒皺皺眉，一會兒吸吸氣，過了半刻才悠悠開口：“這人吶，應該是沒事的…”
“應該？”迦雲神情倏地冷下。
楊衡急忙改口：“誒！不是不是。這人是沒事的…”
林覓椒噗嗤笑出聲來。
真沒想到，她一直以為二人是霸總與嬌娘，原來是妻管嚴。
楊衡頗為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溫聲道：“這位小公子脈搏奇弱無比，乍一摸，有點兒像是…死人。”
“死人？！”林覓椒低呼一聲，摸了摸宿希的露出來的手。
的確涼涼的，但明明是有呼吸的。
楊衡頷首繼續：“是的，但他經脈俱佳，如今只是靈力耗盡罷了，過幾個時辰便會恢覆。”
“呼——那就好。不然又要麻煩你們帶他離開了。”
迦雲擡袖輕笑：“哪裏麻煩，迦雲姑娘，我還得感激你救我一命呢。”
林覓椒楞怔一瞬，才反應過來迦雲喚的是她。
她還不知道她的真實名字。
林覓椒越過迦雲，和楊衡遞來的目光虛虛一接，緩緩開口：“不用謝的。”
內心不免溢出幾許悲傷。
今日一別，楊衡和迦雲便會前往陽州定居，那處靠東海，離大荒海很近，可離極樂境卻是十萬八千裏。
迦若怕是此生都無法再見到迦雲了。
*
“嘖，今天的風怎麽這麽大！”
南角城樓人煙稀少，因此今日值夜的也只有兩人。
稍稍胖些的侍衛舉起火把向下掃了眼，扭頭對著坐在椅上的人說：“明日谷雨，自然風大，快下雨咯。”
“說來怪異，明日下雨那小王爺為何還要巡游？豈不是淋成了落湯雞，哈哈哈…”
“噤聲！你也不怕被抓…”
說話之間，一陣怪風忽而襲來。
“啊！”
胖侍衛驚呼一聲，手上的火把倏地掉落。
坐在椅子上的人瞪大眼，匆忙站起，可已經來不及了，底下燧石一瞬間燃起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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