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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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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黑風嗚咽, 大雪紛飛,殘屋漏瓦的佛廟裏一片漆黑,稻草混著泥土的潮濕氣在空氣中彌漫,無孔不入的冷氣往人身體裏鉆。

顫栗的唇齒間是血腥的鐵銹味。

斐然張嘴就吐出一口血來, 蒼白的手指卷曲著, 身體還在痙攣。

悉悉嗦嗦的稻草聲朝他靠近。

“沒、沒死?”

一道顫顫巍巍的聲音響起。

“死了。”

原主沒了。

原主作為大雁朝的王子皇孫, 雖慘遭流放, 途中意外被爆起的流民與家人沖散, 慌不擇路下磕破頭,失了憶,但因著醒來誤將繈褓裏的小崽子當親兒子帶走。這讓體弱的原主後來即使恢覆記憶,靠著逐漸長大能幹的小崽子,也沒過過什麽真正意義上的苦日子。

失憶前靠小崽子繈褓裏當掉的東西過活, 恢覆記憶後,靠小崽子養著。

原主跌宕的人生裏是有幾分幸運在身上的。

但沒想到,就在早已恢覆身份的家人快要找到他的前夕, 原主偷了小崽子的錢想要悄摸北上,卻自己把自己給作沒了。

斐然艱難的坐起身, 咳咳咳的捂著胸口, 看向臟汙的乞丐,“你, 搶我的饅頭。”

臟汙的乞丐, 抖了抖手又把手裏剛撿到的饅頭, 顫顫巍巍的遞出去,帶著小心翼翼打量:“我、我是你看你死了, 不對,昏了, 才撿的,能不能、能不能、分我一點?”

斐然想說話,但身子太弱幾乎沒有力氣,想到還躺在山崖底下的小崽子。

斐然動了動手,嘴角起皮,聲調緩慢:“給我弄碗溫水,饅頭分你一半。”

臟汙的乞丐不知道從哪裏弄了碗溫水,遞給斐然。

端著缺口的碗,斐然也不嫌棄,半碗溫水下肚,吃了點零星的饅頭泡水,將剩下的碗和饅頭都交給那個乞丐。

斐然握著一根勉強還算粗的枯樹枝站起來。

隨口道:“不要朝東南走。”

然後,人就冒著風雪病弱伶仃的走出佛廟。

臟兮兮的乞丐看著他的背影。

大口咬了下手中的饅頭。

這人難道……是個算命的??

風雪很大,一層又一層撲在人臉上,像是要把人掩埋,雪花順著脖頸鉆到衣服裏,能感覺到雪化成水的聲音,四下風聲簌簌。

斐舟躺在地上,已經不能動彈。

之前試圖自救的掙紮用盡了他所有力氣。

現在腿腳都感覺麻木了,鼻子從鼻孔裏呼出氣息,皆是弱弱的白煙。

斐舟覺得,他今晚或許就會直接死在這。

回顧自己的一生……

目光定點到背著他一個人離開的背影上……

斐舟閉上眼睛。

沒什麽好回顧的。

緩緩……

黑暗像是遍布的荊藤,沿著他的每一寸血管開始生長,撐爆他的肺腑,貫穿整個心臟,蔓延進身體各個角落……

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一陷一個腳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嘎嘣——

手裏樹枝斷了。

斐然差點一個不穩栽在地上。

勉力握住半截樹枝,斐然毫不懷疑,要是原主,他很可能會因為這一下,直接跌無。

原主自小體弱,算是病秧子,走一步咳三步,吐血像是家常便飯,但也頑強的活了這麽久,雖然最後還是自己把自己折了進去。

斐然能感覺到他身體裏的生機正在恢覆,雖然他面上弱的像一陣風能吹倒,但於他而言,他就像是長在枯木裏的樹,外表秒秒鐘要完,內裏卻生機漸漸迸發。

只是這股生機靠著那半碗水和半個饅頭還不足夠恢覆,原主本就餓了不少時間,身體的虛弱無可避免。

斐然給自己重新找了根結實點的木棍,喘著氣,捂著胸口,沿著大坨子村的小路往後山而去。

大晚上的一個人山上,小兔崽子怕不是想挨打。

風聲嗚咽,夾雜著雪越來越厚。

斐舟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快被蓋住了。

厚厚的雪蓋在身上,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熱,像是失去了知覺,眼中的視線也開始模糊。

他想睡覺。

或許……一睡不醒。

眼皮掙了幾掙,開始緩緩往下,慢慢閉合……

咕嚕嚕——

一塊石子滾下來,撞在斐舟手臂上,讓他快要閉合的眼睛掙紮了一下,遲緩著思緒的空白,嘴唇下意識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皮又掙紮間快要再次合上。

就在這時,一張蒼白的,嘴角殷紅的臉出現在模糊的視線縫裏。

一合一合的眼皮,人影十分模糊。

斐舟想。

鬼來接他了。

然而下一秒,斐舟就被拽了起來。

“咳咳咳——”

僅僅是把人拽起來的動作,就讓斐然大口喘氣,胸腔困難的像是下一秒要爆炸。雖然冥冥中知道他不會死,但是身體的機能卻限制了他的發揮。

斐舟已經徹底耷上眼皮,眼睫毛帶著雪垂落下來,讓他看起來有種迎接死亡的安詳。

看著像是在等死的崽子,毫不猶豫,斐然一棍子敲在他的屁股上。

用了現在他能發揮出的最大的力氣。

但以現在的斐然狀態而言,用盡了所有力氣敲上去的也不過是輕飄飄的一下罷了。

然而,本來已經耷上眼皮的斐舟,眼皮卻強烈的動了動。

……該死。

這個鬼竟然妄想輕薄與他。

死後的世界竟也如此不堪,一股暴戾忽的在心中翻湧。

強烈的情緒波動,讓他耷著的眼皮動的越發劇烈,黑睫顫動,睫上的雪花簌簌抖動,像是下一秒就會抖落。

猛地。

斐舟睜開了眼睛。

因為凍僵,嘴唇想要勉力發出聲音,手指掙紮著想要做出反應,但卻都只能微微顫抖。

如果眼神是刀,那一定是會見血的。斐舟用眼神透露出他全部的情緒,嘴角努力裏,硬著發出要殺人的聲音:“你——”

“你爹……咳咳咳……在此。”斐然捂住嘴,咽下湧上喉頭的血。

他覺得他胸腔此時像破了個洞,被人撕扯著往外拉。

斐然懷疑,他是不是上上輩子,幹了什麽壞事。

雪簌簌下大,像是斐舟胸中猝然暴漲的情緒。

爹。

“上、上來。”

斐然彎下腰,說話費勁。

自聽到爹,情緒就像層層疊疊的海浪,越滾越高的斐舟,看著眼前彎曲的背影,眼底的濃郁的黑暗,靜止了一下。

片刻,他的情緒又陡然拔地而起。

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激烈的情緒沖刷著一般,身體即使遲緩但也能顫動了。

他想給眼前這個鬼點顏色瞧瞧。

凍僵下的大腦像是單細胞的生物,擠不下太多的思考,只充斥著當前最動蕩的情緒。

斐舟忘記了自己摔下崖,使不上勁的腳,掙紮著想要給這個鬼顏色瞧的動作,直接帶著身體猝不及防的一個歪斜,側栽進旁邊的雪地裏。

一口血吐出來。

染紅了地面,斐然捂著胸腔咳了又咳,覺得舒服了點。

有血要吐還是得吐,不能憋著。

一回頭。

看著像是倒栽蔥一樣,倒在雪地裏的崽子。

斐然沈默了一下。

剛吐完血的聲音像是壞掉的風箱,阻塞中帶著幹啞:“兒子,爹背你之前,你就非得表演一下你優雅的才藝不可嗎……”

側躺在雪窩窩裏的斐舟,這一栽,像是給身體栽出來了點勁力。

他就這樣,躺在雪窩裏,側眼看向斐然,凍抖的嘴角硬是掙紮出一聲罵來:“呸……見鬼的爹……”

正常說話時應該是一聲響亮的罵,但現在說出來,卻有種虛弱的不可名察的情緒夾雜在風雪裏。

像是一刀見血的恨,又像是大雪降下的喊。

“你一個鬼還妄想當我爹,天下的爹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狗東西,等我到陰曹地府,就算是成了鬼,我也會咬下你一塊肉來,你等著,鬼東西,敢在我面前稱老子,方圓三百裏,打聽打聽誰是爹……”

一句話,斐舟躺在雪窩裏說的斷斷續續,但是情緒中波動的狠厲卻分毫不減。

斐然擦了擦嘴角的血,嘴唇殷紅更顯,配上他頭發淩亂的蒼白臉色,扯起嘴角一笑,眼神裏帶著陣陣陰風,像是書中下一秒就會吃小孩的鬼物:“爹的肉不一定好吃,但你的肉怕不一定能保住了……”

“你,滾開……”

雖然棍子打在人身上,失去了力道,但躺在地上的斐舟也不是那麽容易躲的。

左用力側側身,右用力側側身,費力曲曲腿,手指抓抓雪,脖子扭一扭,本來不是很能動彈的斐舟,在各種躲努力棍,卻始終沒有躲掉的情況下,身體漸漸恢覆了活力,嘴裏吐出的話,也不再有剛開始凍抖的困難了。

完整的語句甚至可以不斷續的說出來,帶著不死不休的狠:“你個鬼,給我等——”



一棍子再次重重敲在斐舟屁股上,把他嘴裏的話敲散。

隨著時間的推移,斐然幹枯的身體裏,恢覆的生機也漸多了起來,不像一開始那樣虛弱。

斐舟只感覺敲在他身上的棍子越來越重。

打他,是不是助長鬼力?

一個念頭響起。

猝不及防,斐舟只感覺怒火猛燃。

鬼界。

也不過如此,老鬼欺壓新鬼,毫無秩序。

他一個翻身坐起,一把抓住斐然的木棍。

“你,不要欺鬼太甚。”

斐然:……

他抽了抽,沒抽動,最後索性就著木棍的拉扯力,把人拉起來。

斐舟緊緊攥住,咬牙不讓自己落於下風。

然而,他身子剛起,耳朵就被斐然一把拎住,斐然聲音虛喘,但吐出的話卻像是磨刀:“小兔崽子,你要不要看看你爹是誰?”

斐舟愈發暴躁,手裏的拳頭卻悄悄攥緊,做出準備趁勢攻擊的姿勢,聲音透著想要掩藏但掩藏不住的恨:“不要再提‘爹’這種汙穢東西,不然我不保證打的你魂飛魄——”

話還沒說完,斐舟耳朵就被擰的面色驟然扭曲。

斐然捏著手裏的耳朵,嗓子一癢,沒忍住咳出聲來:“咳咳咳,你給爹等著。”

耳朵擰起的痛感像是直達大腦,斐舟扭曲的神色裏,漸多疑惑。

他緩緩扭頭看向擰著他耳朵的人。

經常打理的一絲不茍的黑發,此時淩亂的張揚著,像是從乞丐窩裏剛爬出來的,一直蒼白卻幹凈的皮膚上有著臟汙,嘴角甚至還浸染著沒擦幹凈的血跡。

在他面前從來眼高於頂,俯視螻蟻,把他當成奴仆一樣使喚的人,此時卻如此狼狽又突兀的出現在他眼前。

拎住了……他的耳朵。

周邊的風聲雪聲嗚咽聲都似是陡然被屏蔽了般,耳朵的疼也像是感受不到了。

剛才還激發的情緒,現在宛若突然被火山灰掩蓋的巖漿,聲音陰惻惻的:“你也死了?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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