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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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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眾人聽到蕭吟的話, 眼觀鼻鼻觀心,不知該如何去答,他們現下也不知道她在何處, 畢竟直到現在,也沒有一封她的信件傳回來,他們沒有任何有關她蹤跡的消息。

蕭煦沒有隱瞞實話實說道:“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

長久的昏迷讓蕭吟腦子有一瞬間的轉不過來,可聽到這話之後, 眉頭還是緊緊蹙起。

不知道?

為什麽會不知道。

蕭煦道:“你讓我去塵牧村尋首輔, 他果真還活著,現下已經被帶回家了,但胡部堂帶著棺槨回京, 事情最終還是敗露。怕皇上殃及他們兄妹, 便讓他們先出去躲一段時間, 現下也還沒有消息從外面傳回。”

蕭夫人補充道:“楊風生前些個時日被抓去宮裏頭了......現下恐怕她一人在外躲藏。”

聽到蕭煦這樣說,蕭吟的心不知為何猛地跳動了起來, 一股劇烈的不安,席卷而來。

她在外面避風頭,她一個人?

蕭吟有些不敢細想下去。

他馬上掀開被子, 就要往床下走去。

可卻被他們攔住。

“你要去哪裏?你現在剛醒過來, 哪裏能經得起這般折騰。”

知道他是想要去尋楊水起,蕭煦又道:“現在外面到處都是錦衣衛的人,你去找她?萬一被錦衣衛的人尋了蹤跡, 跟了過去怎麽辦,豈不是坑害了她嗎。你別急, 你好些,好些了我們一起想辦法。”

“總會有辦法的。”

*

夕陽的餘暉落在窗臺, 眾人也不敢多留,怕攪得蕭吟疲累,屋子的裏的人現下都已經散出去了,蕭吟現下一個人坐在窗邊。

遠處的天空是一片血紅,蕭吟坐在窗前沈默不語。

昏迷了這麽多日,現下一起來,難免有些不大適應。

其實,這些日子躺在床上,他一直都能聽到旁人說話,他的神思一直清明。

他知道楊水起時常會來看她,她時常會同他說話,說的話,比他以往清醒的時候說的話還要多,有時候,楊水起若是說到了什麽傷心事,總也會情難自抑,忍不住哭出來。

他想要起來,想要起來告訴她說,不要再哭了,可是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聽得見,感受得到,可就是動不了。

這股無能為力的情緒最是消解人的心性。

就連蕭吟都會想,還不如死了算了,這樣半死不活的過著,實在太累了。

他的意識有些時候逐漸開始渙散,可又時常會聽到旁邊的人同他說話,他便又清醒了一些,便又舍不得去死。

就這樣,日覆一日。

直到有一天,他過了很多天也再沒有聽見楊水起的聲音,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她原來躲起來了。

他想要知道她躲去了哪裏,想要知道她現在究竟還平安嗎,他強忍著讓手下的人去追尋她的蹤跡的想法,因為一不小心可能就會驚動錦衣衛的人,到時候說不準還會害了她。

他想,她會回來的吧,等事情結束了之後,她會回來的吧,畢竟她的父兄還在京城中。

她總不會不要他們了。

可即便是如此想著,心中卻生出了一股又一股的不安。

他安慰自己的那些話,在這股不安的情緒下徹底潰散。

該怎t麽辦啊,他做這一切,可怎麽還是弄不見了她。

怎麽才能找回她來。

*

另一邊,蕭正和楊奕兩人在蕭正的書房之中面對面而坐。

光線照在他們的側臉,一半明,一半暗。

想當初,兩人是政敵,是朝堂之上的死對頭,他們互相視為寇仇,可是現下,竟就這樣面對面而坐,心平氣和。

而且,蕭正在見到楊奕還活著之時,不可遏制地松了一口氣。

楊奕現下活著,於他們而言,是好事。

楊奕先開了口,他道:“蕭閣老,別來無恙。”

蕭正很快就開了口回道:“閣揆,別來無恙。”

楊奕微楞,似沒想到蕭正竟會如此稱他。

可很快他就釋然,他笑道:“以前你可從不認我這個閣揆啊。”

現下他成了景暉帝的眼中釘,肉中刺,成了流亡的罪人,卻被他喚了一聲閣揆。

蕭正之前如何也邁不出心中的那道坎,在他眼中,世間一切非黑即白,而黑白之定義,也再淺顯不過。

可是現下,歷經這麽些事情之後,他也看清楚明白了,再去糾結從前的事情也沒什麽必要了。

兩人不再去說什麽寒暄的話,楊奕直接步入正題。

他道:“近些時日京城不太平。”

他回來的路上,看著京城中遍布的錦衣衛便能窺見端倪。

可以見得,景暉帝現下是真的慌了。

只怕夜晚睡覺,也在想楊奕究竟去了何處。

楊奕道:“他很聰明,身為一個帝王,像他這麽聰明的,確實不多見。”

景暉帝是聰明,若不聰明,能穩居幕後這麽多年?但他也實在自私,饒有千等心機籌謀,也全於自己的私心。

楊奕意味不明道:“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聰明反被聰明誤。”

蕭正不解其意。

楊奕到了杯茶,抿了一口,而後緩緩道來。

“他憑什麽敢去不理朝政,憑什麽敢去將自己手上的權力下放到手下的人手中,自己心安理得當個甩手掌櫃?他吃準了沒人會威脅到他的地位,沒有人能威脅他的皇權。司禮監之中有陳朝,內閣之中有你,有我,外頭還有皇太子,各方勢力交錯縱橫,在他的有意控制之下,相互制衡。我們掐來掐去,他在一旁坐觀虎鬥,自是坐享其成。只要平衡一日不破,他一日穩坐高臺。”

“在他的預想之中,我身死,楊家覆滅,而後馬上就會有宋河來頂替了我的位置,補上了我的空缺,繼續清流同宋黨的爭鬥,但他沒有想到,我沒有死,宋河也投奔了皇太子。他現下這樣慌,是因為他已經清楚知道,一切都已經亂了,超出了他的控制。”

在景暉帝的白日夢中,所有人都臣服於他,所有人都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他們不應該有自己的私心和利益。

夢境被打破,真相被揭露。

他也已經再要維持不住這樣的局面了。

楊奕的身影,已經無處不在地成了他眼中的恐慌畫面。

楊奕將事情就這樣簡單剝析開來,蕭正聽後,久久不曾言語。

想明白了後,蕭正道:“他自私無情在先,便怪不得旁人。那錦辭兄看,我們該如何。”

楊奕早在回京的漫長途中就已經有了成算,他對蕭正道:“他不是怕天平失衡嗎,那我們就讓它徹底失衡罷了。”

將天平打歪,按照景暉帝那樣重的疑心病來說,他自己也能將自己嚇死。

蕭正問道:“那該如何打破?”

楊奕道:“既然宋河已經投向了朱澄,現下只需將天平往他們那一邊傾過去就行。”

事情已經如此明了,蕭正也再明白不過,他道:“我懂了,讓他害怕是嗎。”

他明白了楊奕的意思,也知道後面該如何去做了。但他想起來楊風生現下還在皇宮中,有些擔憂道:“但你家孩子被他抓去了,又該怎麽辦。”

他問他,“他們會對他下手嗎。”

照楊奕對景暉帝的了解來說,他必然會,但他至少暫且來說,不會要了他的命,楊風生對他來說,暫且還有利用價值。

蕭正又問,“那你的小女兒呢?她一個人在外面當真可以嗎。”

楊奕也有些擔心,但他還是故作輕松道:“能有什麽事情,子陵手下養著的那些人,不是擺設,就算是錦衣衛的人真的尋到了他們......也能打個平手。”

楊奕說完這話,兩人陷入了一陣沈默。

若真是被錦衣衛的人找到了該怎麽辦呢。

楊奕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他說道:“她性格堅韌,便是一個人,也能扛過去的。”

楊水起雖然總是愛哭,但真碰到了什麽事情,總會扛下去的。

*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到了晚上,月亮悄悄爬上了柳梢。

過去了十來日,楊水起身上的傷已經養得差不多好了,除了左臂那處的傷,身上的地方幾乎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在鄉野之間,沒什麽頂好的藥,不可避免還是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將來定會留下疤痕。

房間內,月光傾瀉而入,桌上的燭火隨窗戶吹進來的風而不斷晃動。

趙萍安在一旁為她拆下身上包著的紗布,一邊道:“手還疼嗎。”

楊水起搖了搖頭,道:“現下好多了,應當也可以拆布了。”

趙萍安點了點頭,將她身上其他地方的布匹拆了下來之後,就開始拆起了手上的紗布。

楊水起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任她動作。

趙萍安忍不住去看楊水起,就怕自己還是會弄疼了她。

燭火下,少女神色淡淡,面上不見痛色,只是眉眼之間,帶著化不開的憂愁。

這幾日楊水起一直都是這樣的神情。

趙萍安看得都有些擔心。

她想到了她先前所說的父兄的事情,又道:“京城那邊不知是怎地了,最近還是有些守得嚴,你若要想回去找父兄,恐怕還是有些困難。”

“我不回去。”楊水起開口道。

她現在回不去。

她好不容易跑出來,肖春也因此而死,她不能回去。

想起肖春,楊水起道:“謝謝你,謝謝你肯去幫我撿她回來。”

前幾日,楊水起告訴趙萍安她當初出事的地方,讓她幫忙將肖春的屍體帶回來,而後在此處下葬。

楊水起從袖口中拿出來一塊金錠,當初她從山林中逃出來什麽都沒拿,就拿了錢。

畢竟這世道,沒錢萬萬不行。

趙萍安叫她這舉動嚇到,沒想到她直接掏了枚這東西出來。

她忙道:“我又不圖你錢......你收回去。”

楊水起卻執拗給她,她說,“真的謝謝你,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我只有這個了,你收下行嗎。買棺材也要錢的,叫你娘親、爺爺他們幫我墊下,我本就不好意思,也是你們幫我將人從那個地方帶了回來,你收下吧,萍安。”

眼看趙萍安還想去推拒,楊水起馬上又道:“你若覺著太多,那能求你再幫我一個忙嗎。”

趙萍安聞此,道:“是何事?”

楊水起道:“我要寫封訴狀。”

趙萍安震驚,手上動作竟都頓了下。

她知道楊水起來路不明,知道她身份特殊,可從沒有想到她竟然會說寫訴狀,饒是她再遲鈍,她現下也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

小水......

在京城的父兄......

她不是傳言中那個臭名昭著的楊水起又是誰。

陳萍安猜出她是楊水起,可是她和傳聞之中說的根本就不一樣,她分明一點都不討厭。

她沒有拆穿她,只是問她。

“你要控告誰。”

她寫訴狀是想控告誰。

山村夜晚寂靜,燈火幽微,時暗時亮。

少女垂眸,一雙黑瞳在燭火的照耀之下恍若珍珠,璀璨亮眼,楊水起聲音柔和,卻帶著說不出得堅定,她說,

“我要控告聖天子。我寫訴狀,不向衙門,不向朝廷,我要向天下人,控告他的惡行。”

楊水起看著趙萍安道:“煩請你能幫幫我,將這份訴狀,傳出去,傳去天下人的口中。”

不同於蕭正的控訴,楊水起她要讓景暉帝日日難寧,夜夜難寐,她要他一想起這份訴狀就叫苦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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