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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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

“那是小偷嗎?”陳佳佩問。

蔡俊宏搖頭的同時竭力壓制上湧的驚恐。他幾乎要猜想他哥是一只氣球,母親怕他哥飄走才拴在家裏。現在繩子斷了,對於氣球的去向他毫無頭緒。

路燈照不進慈聖街,偶有光源照得跑過的蔡俊宏時暗時明,影子在他臉上招搖而過。潮濕的風糊住他的喉嚨,喘氣越來越急促。他大喊蔡俊傑,在家吃飯的人探出頭來,他又萌生怯懦,縮回腦袋閉上嘴巴。

以前兩兄弟玩耍時也這樣在街上奔跑過,那時候你追我趕,從不覺得累。現在蔡俊宏年近三十,知道累的滋味了,可他不敢停下腳步。跑著跑著,他差點迷路,眼前的綠墻以前是白色的,空地停車場變成小樓房,他僅靠肌肉記憶去辨別四周的街道。陳佳佩跟在他身後沒說一句話,一分神就會被落下。徐鳳跑得更慢,捂著肚子時刻要倒下。

蔡俊宏一直跑,直到看見旅館。不管外面怎麽變,這旅館十年如一老舊,沒有生氣,垂死站在這條街上。他不再盲目奔跑,仿佛受到召喚般進入旅館。前臺沒有人,他失了魂,踩上階梯,每踩一步他喉頸收窄一點,不自覺發出古怪的聲響。

除了像客廳一樣的大堂,旅館有兩層,第二層是加蓋的,房間數量少。蔡俊宏踏上發黑的紅地毯,看見幾乎所有的房門都打開,鉆出一個個人頭往走廊最末端看去,爭執的聲音也從那裏傳來。穿過人群,最後一道門前站著個女人,是年老的前臺,正死命地把房門前的人拉走,嘴裏罵著臟不入耳的話,又說報了警,別妨礙她做生意。

走近了,蔡俊宏看見一張臉,仔細瞧,那像一面扭曲的鏡子,照著他的樣子長,只是頹靡的臉色異常嚇人。蔡俊傑什麽也沒做,僅僅是站在緊閉的房門前。房門打開,一個女人露出半邊身子,她隨便披了件外套,遮住大半的胸乳,垂落的衣擺擋不住冷空氣,兩條腿纏在一起取暖。她頂著一張像醉酒的臉,目睹門外的熱鬧,被嚇得無話可說。房裏還有人,一個躺在床上不斷用被子遮蓋住自己身體的男人。綺麗燈色放大了所有人不安的表情,包括隨後跟上來的陳佳佩。只有徐鳳一臉麻木,像看著一堆死人。

在警車拐彎開進慈聖街前,蔡俊宏吞下兩顆藥丸。陳佳佩問他是什麽藥,他說對不起,陳佳佩便啞巴了。蔡俊宏讓陳佳佩先走。明顯被嚇得不輕的人不走,說要陪著他怕他出事。蔡俊傑帶著一圈鐵鏈從家裏逃出來,上警車時街坊全看見了。

幾個人在派出所裏圍著桌子坐,胳膊挨著胳膊,沒有誰臉上能看出樂意。蔡俊宏問員警能不能不記錄陳佳佩的名字。員警頭也不擡,說在場的人都要記錄到勤務日志,如果不是案件關系人就不影響。

前臺第一個做筆錄,指了指蔡俊傑,“這個人,不住我們旅社,說要找人。人家正在忙啊,我就叫他先走,他硬要在門外面等。你看他的臉,還有他的腳,嚇死人了,我怎麽可能讓他呆在旅社嘛,別人看到我還要做生意嗎?”

蔡俊宏聽了十分冷靜,藥效持續發揮作用。他說:“我哥什麽都沒做,也沒有大吵大鬧。這個女人把我哥抓傷了。”

蔡俊傑手上的確有抓痕,滲著血。前臺看了一眼,嘟嚷幾句,大意是她不是故意的,如果聽她的話離開就不會這樣了。

“你是從頭到尾都在場嗎?”員警問。

蔡俊宏頓了頓,“沒有,我是後來趕到的。”

“那你怎麽證明你哥之前沒有騷擾到住客的行為呢?”

“我沒有聽到聲音。”秀紅衣著整齊,她不冷,但仍抱起手臂,一手夾著根煙,一手握著個打火機。

“他是站在你門前?”

“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門外有人,後來前臺在罵人,我才知道外面有人。”

員警瞧見秀紅的著裝,“她說你在忙,你在忙什麽?”

“我做什麽跟前臺報案沒關系吧。”

“你違法就跟我們有關。”

秀紅翻了個白眼,摟上一旁不曾擡頭的男人,“我跟我相好睡覺,剛要睡著就被你們抓來了,你們想聽什麽?”

員警猛一拍板子,男人瞬時抖了抖。

“你們正當關系,怕什麽?”

秀紅在桌下掐男人的大腿,掐得狠,還在命根子附近的嫩肉。男人一時顧著痛,顧不上害怕。

“你們沒有證據,要是把我男人嚇跑了,我天天來你們派出所門口哭。”

這話惡劣,但秀紅的媚渾然天成,員警的確沒有證據,拿她沒辦法。

“那他來找你是為什麽?”員警拿筆指著蔡俊傑。

秀紅輕巧地一笑:“他欠了我的錢啊,來還我錢。”她攤開手,五指抓了抓。蔡俊宏趕忙問欠了多少,秀紅給了個數,蔡俊宏掏錢。

事已至此,員警也不深究。“那你報了案,要不要提告?”這話是問前臺的。

秀紅已經把煙放到嘴裏,一副事情快結束要出去痛快抽兩口的樣子,“告什麽告,又敲不到他什麽錢。”

鬧到最後,蔡俊傑只被口頭警告兩句,留下的只有報案紀錄。

蔡俊宏的藥還有剩,他讓蔡俊傑吃下兩顆。睡房裏的床掛著斷開的鐵鏈,蔡俊宏不敢看,他輕輕地撫拍他哥的胸膛,等待藥效發作。

“沒事了,睡吧。睡一覺就沒事了。”

蔡俊傑閉上眼睛,呼吸平緩。蔡俊宏不知道他哥有沒有真的睡著,他又陪了一會兒。走的時候動作輕到沒發出任何聲響。

“媽。”蔡俊宏推開徐鳳的房門,坐到她身邊。

徐鳳又成了一塊石頭,月光照得她冷清。蔡俊宏擦了把臉,起身去找鑰匙。他不得章法,又怕弄亂房間,最後在徐鳳的衣兜裏找出一串鑰匙,有家門的、雜貨店的。鐵鏈上的鎖不是十分大,鑰匙便也小。蔡俊宏拿著鑰匙回到蔡俊傑床邊,一條一條去試,打開鎖的那一下他忍不住哭出聲,怕吵醒他哥又憋了回去。

“媽,去做化療吧。”

蔡俊宏能說的都說完了,他拖著開始不聽使喚的身體帶陳佳佩離開那棟矮樓。

回臺北的高鐵末班車開出,蔡俊宏坐在有些硬的座椅上,聞著抽風系統悶濁的氣味。他又一次向身旁的陳佳佩說對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這不是你的問題。”

蔡俊宏沒聽見似的,掏出藥幹巴巴吃下。

“你吃的到底是什麽藥?已經吃很多了!”陳佳佩似乎想上手去挖蔡俊宏的嘴巴,但始終隔著距離守著分寸。

高鐵開出,陳佳佩的聲音越來越遠。蔡俊宏頭靠在玻璃窗上,吞著口水把惡心感咽下去。頭暈和睡意左右夾擊,令他意識迷離。最終所有聲音都被腦子裏的混沌隔絕在外。

淩晨的車站沒幾個人影。蔡俊宏婉拒了陳佳佩的攙扶,捂著胸口腳步虛浮地走到閘口。他差點踢到一個蹲在附近的人。他楞怔,不曾記得自己在車上打過任何電話。縮起來的人影只有一團,站起來差不多有他那麽高。

十七歲,他記得,快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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