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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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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

藥檢報告出來了,瀚仔和恩仔忘了是第幾次審問蔡俊傑。藥片裝在透明證物袋裏,放在桌上。

“這是在你家搜出來的藥,和死者胃部的殘留物相符。”又一份文件被放到桌上,“這是你以往的就醫紀錄,證明你開過這種處方藥。”

李律師翻開文件,仔細閱讀起來。

“安得卡錠,可以用來治療前列腺腫瘤,但根據你的職工健檢來看,你沒有這方面的疾病,至少兩年前沒有。”瀚仔不見放下文件的李律師臉色有什麽變化,繼續說:“你的醫療紀錄顯示你有嚴重的性欲問題,安得卡錠可以減輕性欲,吃多了甚至會導致勃起功能障礙。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吃這種藥,一次性服用大劑量是不會致死的,也不會昏迷。你為什麽要死者吃這個藥?”

李律師妝淡聲音也淡:“你們沒有證據證明是我的當事人指使死者吃藥。”

“但死者沒有雄性激素過剩的醫療紀錄,你說她怎麽會吃這種藥?”

“這需要你們去查。不能排除她身體有問題但不去就醫的可能性。你們剛講的只是你們的推測。”

瀚仔一巴掌猛拍桌子上:“你到底是律師還是幫兇啊?”

李律師原本就坐直,現在坐得更直。“這個藥不會立即致死是你們說的,繼續羈押蔡先生並不合適。”

瀚仔張嘴就咬到舌頭,抽著氣說:“但死者指甲裏的皮屑和血漬就是蔡俊傑的,他的嫌疑還沒有解除。”

李律師從一開始就看見蔡俊傑手上的抓傷。“這只能推測死者和蔡先生之間曾經有過打鬥行為,如果這是致命傷,驗屍報告上應該會有寫。”

瀚仔又氣又痛,幹脆不說話了。

恩仔沒來由地收拾起桌面的文件和證物,不多,他疊整齊後用手枕著東西,看向蔡俊傑:“你知道死刑已經恢覆了吧。”

蔡俊傑放輕了呼吸。每次審問都是別人在說話,他人來了,但沒有任何存在感。他呼吸一放輕,反而活生生地存在著。

“判決下來不會那麽快執行,中間有流程要走。而且我想你弟弟應該會為你上訴再審,爭取減刑,這樣時間就會拖得更久。不排除上訴成功的可能性,那麽死刑就不是唯一的判決了。”

蔡俊傑戴著手銬,一動就有聲響,乍一聽還以為是手鏈。

恩仔拉瀚仔起身的時候說:“你想清楚,不管你想隱瞞什麽,對你弟弟來講都是殘忍的。”

瀚仔叫了外送,奶茶到了他不喝,只嚼冰塊給口腔消腫。“他到底在想什麽……想認罪又不坦白作案過程還讓律師來,不想認罪又點頭點得比誰都快。”

恩仔不說話,專心偷吃奶茶裏的珍珠。

第二天,蔡俊傑主動要求接受偵訊。瀚仔問他要不要叫律師來,這次他明確地搖了搖頭。

“藥是我讓她吃的。”

“你有強迫她嗎?”

“她自己倒的水。”

“那她為什麽抓傷你。”

“我把她的手伸進插座。她只是掙紮,不是故意抓傷我的。”

驗屍報告的確有寫死者手指有灼傷的痕跡。案發現場的照片裏,其中一張是一個損毀的插座,面板變形,電線外露,在床頭的位置。

“沒了?”

“沒了。”

“她是怎麽死的?”

“被電死的。”

“所以你讓她吃藥,然後用電電她,她就死了?”

“死了。”

“那你把她手放進插座,你沒有被電到?”

“我用毛巾裹住她的手。”

桌上放著焚化坑的照片,也有旅館房間的。毛巾就在插座前的地毯上,松散一團。

“那你穿著離開現場的裙子和假發呢?怎麽處理的?”

“燒了。”

“講詳細一點,在哪裏燒的?”

“拿回家燒的。”

“怎麽燒的?”

“用瓦斯爐。”

“你在家燒東西,你弟弟不覺得奇怪?”

蔡俊傑稍稍擡頭,但也沒看向誰。“他不在家。”

“什麽時候燒的?”

“就那天。”

“殺人那天?”

“對。”

這樣順暢的審問讓恩仔一時不適應。最後瀚仔拍板,讓蔡俊傑做一次現場模擬。

旅館對面的停車場沒有空位,警車停在交界的郡緯街上。來晚的人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來得早的人看見警察押送一個戴著頭套,銬著手的人上樓。一時間,上班上學變得不那麽重要,路過的人都抽出時間往人群裏張望,只是沒有人敢上樓。

旅館房間的門緊鎖著,有員警在門外把守。門內,角落放著一只大型玩具熊,和一個人體模型。蔡俊傑熟路打開床頭櫃抽屜找到剪刀,在熊背後剪出一個大口子,然後掏出裏面的棉花。棉花輕,四處飄,有幾團落到他頭上,他沒理會,抱過一旁的人體模型塞進軟塌的布囊裏。他手一放,換了餡的玩具熊倒在地上。

“完了?就這樣?”中叔指間撚著煙,沒抽。

蔡俊傑很認真地觀察著中叔,包括房間裏的每一個人。沒有人跟他進一步溝通,他便點了點頭,擡起雙手,自覺銬手銬。

“那你之後怎麽處理的?”

“扔掉。”

“扔哪裏?”

“垃圾車。”

瀚仔環視一圈,李律師不在。對了,他來之前問過蔡俊傑,是蔡俊傑說不用通知李律師過來的。

恩仔看了眼仍坐在地上的蔡俊傑,因為坐姿,褲腳被提到腳肚,露出腳踝,兩只腳踝的膚質不一樣,左腳要細膩一些,右腳相對粗糙。恩仔又看了眼樓下:“人太多了。”

中叔走到門外點煙,猛嘬幾口才說收隊。蔡俊傑又戴上頭套,經過人群聽見吱吱喳喳的聲音。有人問情況,有人猜測頭套下的人是不是他。他能認出一部分的聲音,那些聲音問過他一包鹽多少錢,問過他考試考第幾名,也跟他說過新年快樂。他沒有聽見最熟悉的聲音。

蔡俊宏站在窗邊迫切地往一個方向望去,街道會拐彎,他什麽也望不見。他想出門,林家卯讓他戴口罩穿風衣還要打傘,他茫然。林家卯說,那些圍觀的人要是激動起來,吐你口水扔你東西怎麽辦。

這門出不成了,但有人上門。

李律師的公事包越來越鼓脹,看來裏面塞的文件越來越多。她喝著蔡俊宏端來的水,“事情還沒到最壞的時候。”

“警方如果能直接定案就不會來回偵訊你和蔡俊傑了。他們手上的物證雖然對得上蔡俊傑的口供,但都不是致命性質的。我們可以爭取‘重傷罪’,或者‘過失殺人’,而且他是初犯,不一定會判死刑。”

蔡俊宏忽然腿軟,跌坐到沙發上。

“不過人死了之後他選擇棄屍,這是另一項罪名。精神鑒定那邊已經在申請,等結果出來再看看怎麽做開庭準備。”

蔡俊宏送李律師下樓,他沒敢走到樓梯口,站在不被陽光照射到的石階上目送李律師離開。

“阿宏!”

阿勇提著一袋水果上樓。“今天你哥回來過呢?”

袋子裏有鳳梨,聞著很香,果皮把袋子紮出一個個小洞。蔡俊宏接過袋子。

“他還好嗎?”

“我沒見到他。”

“那警察怎麽說?”

“警察也沒聯絡我。”

見阿勇把蔡俊傑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一樣掛慮,蔡俊宏露出一個笑容:“謝謝你的水果。”

阿勇總是走得慌慌忙忙。

林家卯說:“這裏只有他敢跟我們來往。”

蔡俊宏卻搖了搖頭:“當年如果他勇敢一點,現在就是我爸了。”

林家卯看著蔡俊宏的背影,上大學的時候厚一些,後來瘦了,不太撐得起衣服,有過一段時間健康些,再後來又瘦了。這些天回到臺南,是一天比一天瘦。

“要洗衣服了。這幾天跑來跑去忘了洗,再不洗就沒衣服穿了。”林家卯拉了拉蔡俊宏的衣服,讓骨頭別那麽明顯。

蔡俊宏打開衣櫃,翻了幾下便看見壓在最下面的衣服,都是當年他離家出走時沒帶上的。他捧著聞了聞,沒有潮濕發黴的味道。

衣服洗好,他去晾。晾衣竿上有幾件徐鳳的,沒有風吹,就那麽靜靜地垂落著,像是徐鳳沒有離開過。

蔡俊宏發現了,他總是偷偷地,悄悄地回臺南,回雜貨店。即便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也要走熟人最少的路。然而慈聖街不是什麽大地方,總有人認出他來,大喊阿宏你回來啦,大學放假呢。他褲兜錢包裏放著工資卡,眼看還有十來米就到雜貨店,徐鳳快步走出來拉下鐵卷門。太陽還曬著,不是打烊的時候。

“媽!”

徐鳳走得快,蔡俊宏兩手提著年貨跟在後面上樓。要不是他手長腳長,徐鳳關門他根本攔不住。他一只腳在門內,一只腳在門外。

“媽,你不要生氣,我知道錯了。”

屋裏一陣窸窣聲。蔡俊宏探頭看,叫了一聲哥,沒人回應。徐鳳急了,又踩又踢蔡俊宏踏在門內的腳。蔡俊宏抓住徐鳳的手往屋裏推,慌亂中不慎搡到徐鳳的肚子。徐鳳頓時卸了力氣往後退,她靠在墻上捂住肚子一臉痛楚,連喊蔡俊宏離開的力氣也沒有,臉色煞白。蔡俊宏慌得只知道圍著徐鳳轉。

窸窣聲更清晰了,帶著金屬的清脆。

蔡俊宏擡頭,看見蔡俊傑腳上套著鐵鏈站在房間門口。那不像是個人,只是一堆骨頭和肉披著人皮的東西,人皮也是劣品,灰白發青。

“你打了她肚子?”蔡俊傑問。

“我沒有,我不小心推到……”

“你摸到了嗎?”蔡俊傑竟又笑又叫:“她胃裏有腫瘤,好大一顆!”

蔡俊宏楞怔一輪又一輪,沒有止境。門敞開著,沒有人去關。他聽見自己打了急救電話,又聽見徐鳳忍著痛抽著氣說不去醫院。徐鳳把上門的醫護人員打了,最後是被綁在擔架床上送上車的。蔡俊宏聽見許多聲音,但他回應不了。

他忘了自己是怎麽出現在臺北火車站的。車站人群流動,像是趕著去產卵的魚。一個女生在電話上抱怨朋友遲到,不小心撞上他。他突然記起在車上打了通電話,然後他看見站在車站出口的林家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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