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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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

砰砰砰,雜貨店的門被砸響。

蔡俊宏穿著睡衣從樓上跑下來,睡意濃跑得快,一下子扭到腳。雜貨店有一個用了十幾年的白底黑針時鐘:兩點,淩晨。

“超薄的,快快快!”

男人衣衫不整,手捂著支起的褲襠。蔡俊宏有些尷尬地蹲下身,埋頭在櫃子裏找了一會兒。

“去超商啊……”

“超商要五分鐘,不是軟掉就是射了啦。你是男人你不懂哦。”

雜貨店對面有一個用鐵皮圍起來的簡易停車場。鐵皮被撞過又受風雨侵蝕,縫隙日漸趨大,足夠讓坐在車裏的人監視雜貨店和一旁的住宅。

“他在賣什麽?”瀚仔自言自語。“那麽小一盒,不是煙就是套。”

男人接過東西跑得飛快。

“屁股後面有鬼追哦。”

恩仔打了個哈欠,從頭到尾不接話。他擡眼,二樓窗戶靠著個人影,一瞬不瞬地盯著樓下,見蔡俊宏久久不鎖門上樓,消失在窗框裏。

“誰是警察啊……”瀚仔被傳染,也打了個哈欠。

恩仔笑了一下,嘴邊的胡渣有些顯眼。

蔡俊宏坐在收銀機旁,盯著門框透進來的光。鐵卷門上有一個小門,光就是從這裏來的,把一小部分的貨架和貨物拉出長長的影子,有些陰森。蔡俊宏小時候絕對不會在晚上打烊後來雜貨店,他哥說過有壞人會趴在貨架底下抓人的腳,拖到黑暗裏吃掉。現在他被吵醒了,便一個一個貨架逛過去,用腳去掃貨架底下。

門口的光晃了晃。

“怎麽不上去?”林家卯問。

“醒了。”

林家卯跟在蔡俊宏身後,看著他怪異的行為。幽暗的空間裏全是鞋子磨擦地面的聲音。“你那天去旅館跟前臺說了什麽?”

蔡俊宏一頓,繼而又沙沙地掃地。“沒說什麽,她看見我就嚇到不行。”

“你說了。”

蔡俊宏轉過身。

“你給了她錢。”林家卯十分平靜,“我帶回來的錢不見了一部分。”

“我會還給你的。”

“接下去是不是也要給警察錢,讓他們幫你把證物都換掉?”

蔡俊宏看著地上的光,整個人被陰影籠罩。

“家卯!”

不分日夜,臺北車站總是人來人往。

林家卯挑了個人少的地方靠著,頭朝天閉著眼,嘴裏嘬著一根圓滾滾的冰棒。天氣熱,冰棒化作水暈在他唇上,他出神了,不舔也不吃,水順著他的唇往下巴流,沿脖子滑落,和汗混在一起,鹹甜不知。

“林家卯!”

他回神,草草擦過下巴和嘴。他看著走過來的蔡俊宏,舌尖悄悄勾住冰棒的圓頭舔了一圈,又嘬了一口。

“婷婷姐。”

一道而來的婷婷用手量了一下林家卯的身高,“哇,一年不見你到底高了多少?”

“大概五公分吧。他吃飯,哇,像挖土機一樣。”

林家卯沒說話,也不見靦腆,只是笑了一下,接著低頭專心吃冰棒,一會兒嘬進去一截,一會兒拉出來一半,玩似的,沒多久就流了一手水。婷婷遞來紙巾,蔡俊宏中途接過拍在林家卯手腕上,糖水沾得紙巾又濕又牢。

“真的假的?今年十七了吧?還可以長,加油,超越阿宏!”

林家卯含著冰棒明確地點了點頭。

捷運一路開向淡水,這裏的房子相對便宜,蔡俊宏在這裏租了房子。婷婷一進門便撲到客廳的沙發上,身上的骨頭摩擦作響。

“你要不要讓家卯按一下?我平時報告打累了都是他幫我按的。”

婷婷臉上赧色盡顯。房子小,蔡俊宏也沒收著聲音,在廚房洗菜的林家卯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來。沙發寬,婷婷伏趴在上面舒服得哼哼,不一會兒就被按得嗷嗷叫。林家卯問要不要輕一點,她頭埋在抱枕裏擺擺手。

“你們工廠有沒有安排休息時間啊?肌肉勞損也不知道算不算職業傷害。”

婷婷的肩被按住,只有腳有空,她翹了翹腳,不知道算哪門回答。

“你特地從臺中來,真的不出去走走?我可以陪你逛。”

婷婷轉過臉:“又不是第一次來,之前都逛過啦。在工廠站都站夠了,還逛哦。就是想跟你們一起吃頓飯嘛。”

“那你什麽時候回去?”

“我只休了一天假,今晚就要回去了。”她的目光留連在蔡俊宏臉上,痘疤和胡青有些疏於打理,但不見得邋遢。“每次約你都有空,不用陪女朋友哦?”

“單身很愉快。”

“騙人。”

“不用你管。”

房東不讓養寵物,三個人拿著晚餐後的剩飯到附近餵流浪貓狗,順便送婷婷去車站。有一只流浪狗肚子大得顯眼,蔡俊宏摸了摸,裏面有胎兒在動。三個人蹲在路邊,一人一只手,把狗摸出脾氣來了,高高低低吠叫一輪後顛著大肚子跑走。他們餵食餵到一半,暴雨來得毫無征兆,一路淋著雨跑回出租屋。即便關上門窗,雨水的聲音仍是大得可怕,像惡鬼來討債。

蔡俊宏放下手機,一臉愁容,“小黃都叫不來,沒有司機要接單,你怎麽辦?”

這雨下得出門要砸壞幾把傘的程度,婷婷只能給經理打電話請半天假。她擦著頭發,水滴從發梢墜到胸前,本就濕透緊貼的上衣暈出水滴的輪廓,一滴接一滴,曝露了高低起伏的丘陵。蔡俊宏撇開目光,卻對上從房間出來,抱著被子和枕頭的林家卯。

這房子小,小到只有一個房間。房間也小,除了衣櫃就是一張雙層床,像個高級一點的大學宿舍寢室。蔡俊宏扭著脖子將翻出來的睡衣遞給婷婷,耳邊是驟然增大的雨聲,轉瞬又小了。

“家卯?林家卯?”

蔡俊宏出了房門找不到人。直到雨聲又忽地變大變小,林家卯拿著一把只剩斷枝的雨傘回來。蔡俊宏坐在沙發上,手裏被猛地塞進什麽東西,他來不及看,目光追隨林家卯進房間拿衣服又去了浴室。手裏的東西有些濕又有些硌人,蔡俊宏低頭看,是一盒保險套。他一哆嗦,盒子啪一聲掉到地上,雨水滲入塑膠包裝,把盒子泡得有些軟。

“風扇好像壞了。”

婷婷站在房門口,穿著蔡俊宏的衣服,衣服過大,空空蕩蕩,她像喝了飲料縮小的愛麗絲。

風扇確實壞了,電源不斷,電線也是完好的,可扇葉就是轉不起來。蔡俊宏忙出一身汗,剛剛洗的澡白洗了。

“要開冷氣嗎?”

“不用了,開一點窗吧。”

零星雨水刮進屋裏,帶著潮濕的涼意。

“不如你跟家卯回房間睡吧,我本來就打算睡客廳。”她笑著說:“家卯幫我按摩的時候我都差點在上面睡著。”

蔡俊宏掀開薄被,讓婷婷躺到床上去,他坐在床沿。雨水好像順著呼吸的節奏拍打到玻璃窗上。

“我想辭職,去考警察。”

蔡俊宏楞住,轉頭去看一臉平靜的婷婷。

“殺了我阿母的兇手還沒抓到。”

“難不難?”

“我的基本條件是符合的,要練體能,還有備考,有筆試和口試。”

“有什麽我能幫到你的?”

婷婷驀地一笑,伸手拉蔡俊宏躺到床上。如果是小時候,這床夠他們睡。

“我想阿傑了。”

三個小孩打橫睡,還有空間讓他們滾來滾去。

蔡俊宏撤了撤身子,頭懸在床邊。

“你想不想你阿母?”

蔡俊宏看著婷婷,不一會兒靜悄悄地流眼淚。婷婷擡手擦過他眼角和鼻梁,又把他腦袋挪回床上,拉過他的手貼上柔軟的乳房放著。她大概知道他會害怕,卻仍是這麽做了。蔡俊宏抽回手,忘了哭。

“你要談戀愛,女人男人都可以,不要害怕。”

婷婷把手搭到蔡俊宏的胸膛上,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把蔡俊宏的眼淚拍了出來。

經過一夜,天變了臉,一早就是大太陽,曬得屋裏屋外都熱騰騰的。蔡俊宏擦著前胸後背上的汗走出房間。

嘟咚一聲,客廳垃圾桶多了一盒保險套,濕了又幹的紙皮變得皺巴巴的,跟完好如初的塑膠包裝有些分離。沙發上的被子疊得方正,枕頭卻沒了枕頭套。蔡俊宏喊了幾聲沒人應,林家卯又不見了。

蔡俊宏是在晾衣架上找到枕頭套的,那個用他上衣做的,從姑姑家帶到這裏的枕頭套。布料被擰得很幹,只有少量積水沈在垂落的部位。晾衣架有幾層,除了一個白花花的枕頭套沒有別的了,婷婷已經穿上昨天換下來的衣服離開。

蔡俊宏盯著看了許久,布料被洗得很幹凈,沒有任何汙漬。在他靠近之前,呼吸猝然變得淩亂,眨眼又被困在胸腔不得外逃。鼻尖觸及布料時是一陣微涼的濕意,他胸腔鼓起,空氣流動──漱──淡淡的清香竄進鼻腔,除了洗衣精的味道,沒有別的了。

實在躁熱,蔡俊宏用冷水洗臉,順便洗了個蘋果。蘋果是前兩天買的,賣水果的老太太攔下他,說這蘋果壞了,換一個。他看了看手裏的蘋果,又紅又香,沒有一處腐爛的痕跡。老太太說,就是爛了,心都黑透了。他不知道老太太怎麽看出來的,他問老太太如果他不買,蘋果要怎麽處理。老太太說自己吃啊,人老了隨便吃一吃沒關系的。他想,誰吃不是吃,最後還是把蘋果買了下來。

蔡俊宏沒有一口咬開蘋果,他拿刀小心翼翼地切開來──爛了,這新鮮得幾乎騙過所有人的蘋果還真的是心都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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