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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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

阿雯變化不大,除了生育過後變得稍微圓潤,僵直的背脊和以前一模一樣,就連說話的聲音也差點被窗外車流的動靜蓋過去。

“他怎麽會傷人?”

蔡俊宏說的是傷人,她便也說是傷人。

“目前情況我還不太清楚,但上法庭的工作要開始準備了,所以想提前跟你說,希望你能幫我哥說兩句話。”

“我上法庭的話會被知道嗎?”

“案件是保密的。”李律師說。“就算媒體有報導也不可以洩露你的個人資訊,這個請放心。”

蔡俊宏把阿雯接到家裏,嬰兒車放在玄關,小孩睡著了,躺在阿雯懷裏。她不時閃動的手機畫面是小孩的照片,沙發上放著的背包有些大,裏面估計有奶瓶和紙尿布。蔡俊宏看著小孩想,如果他哥跟阿雯結了婚,會不會也生一個抱起來軟得沒骨頭的小孩,那麽他哥很可能就還在家裏,不在其它見不著面的地方。他知道這樣的臆想多少不尊重阿雯,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只要把嘴巴縫起來就好。阿雯對此一無所知,聽著李律師的指引喝下一大杯水,最終點了點頭。

李律師和蔡俊宏送阿雯離開。等路口吞噬了人影,李律師說:“再找證人吧。”

當初那個輔導協會還在臺中。蔡俊宏找上門,發現裏面換了批人,或許是他記憶出差錯,他看了一圈,沒看見當初接待和輔導過他的人。房間倒是一樣素白。蔡俊宏眼前放著個紙杯,今天他喝的水已經夠多了,他憋著尿意,聽協會的負責人幾近訴苦一樣述說這些年的變化。

“蔡先生,很抱歉,我們協會現在發展方向和以往不同,也聯絡不上當年的舊同事,你的忙我們實在幫不上。”

蔡俊宏唰地站起來,跑進廁所去舒緩被耽誤多時的膀胱。

還有一個診所,它不存在於網絡任何一個搜索引擎,蔡俊宏只好硬著頭皮實地去找。他沒有暈車的毛病,可當他這只腳踏上車,那只腳踏出車站,如此打轉,暈車只是遲早的事。他忍著不適倚在站牌上,看見變了樣的樓房和人,只剩下一臉迷茫,烈日當下在路邊急出一身汗。

“你們當時住哪裏?”林家卯問。

徐鳳不能在診所裏留宿,住在附近的旅館。旅館名字很好記,叫“婉安”。一棟兩層高的小樓房做成旅館,全是老板和老板娘在打理。當時兩兄弟問過老板旅館為什麽取這個名字,老板說老板娘叫“婉君”。旅館還在,從旅館出發就容易多了。蔡俊宏左拐右拐,經過幾家已經改頭換面的商店,終於找到診所。

診所還是診所,卻從矯正治療轉換成醫美診所,做得很高檔,沒有貼一些術前術後的對比照片,遠看像高級會所。

“這個其實如果找到,他們很可能不會上庭,畢竟他們當年做的事情放到現在是犯法的。”李律師在電話裏說道。

大太陽要把蔡俊宏的心都烤焦了,無奈之下只能打道回府。

雜貨店不開門,蔡俊宏坐在收銀臺看著天花板上的大風扇。風扇老舊了,轉起來咿呀咿呀叫,扇葉左晃右晃眼看就要砸下來,但硬是撐過了這麽多年。他搬來椅子,疊起兩張,拿抹布一片一片地擦起扇葉。鐵卷門下面有縫,透著光,外面的聲音也跟著闖進來。

“就跟你講這裏不幹凈啊,你還不信。”

“不是說以前死過人,好像不止一個?”

“話不要亂講啦,現在都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莫擱講啊啦,我昨天敢若看著……(別再講了啦,我昨天好像看到……)”

“看著啥貨啦?(看到什麽啦?)”

“啊就是……鬼啦……”

“啊!誰啦?”

“還能是誰!”

“啊娘餵,緊行啦緊行啦!(我的媽呀,快走啦快走啦!)”

那腳步聲錯亂又急,唯恐被貼上催命符。

蔡俊宏站在椅子上,使勁擦扇葉。林家卯從貨架後冒出個頭來:“他們在說什麽?”

蔡俊宏木著臉,忽地放松眉眼:“都市人哦。”

“那你教我。”

蔡俊宏爬下來,看了眼手機。阿雯沒再找過他。他說:“我餓啦。”

“啊你每次回來能講點別的嗎?”蔡俊傑從貨架上取一包餅幹扔給蔡俊宏。他似乎變壯了,又像是水腫,這下讓他跟他弟兩張臉區分開來。

“要省錢啊。”

“幹嘛要省錢?媽給你的不夠用哦?”

蔡俊宏急匆匆往嘴裏塞三塊餅幹,說不了話。林家卯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鉆出來,遞給他一瓶汽水,還沒開蓋。店裏沒有監視器,但長滿了徐鳳的眼睛。

“餅幹三十,汽水七塊。”

林家卯踮腳把蔡俊宏手裏的汽水拿走,轉眼又被蔡俊宏拿回去。蔡俊宏到收銀臺付錢,扭頭對林家卯無聲說了句話。

“汽水搬好了沒?”徐鳳點著錢。

林家卯轉身回到箱子前,把一瓶瓶汽水放到冰櫃裏。冰櫃深,夠不著的地方他就搬椅子踮起腳埋進半個身子,把汽水擺得整整齊齊。

小舅頭發變得稀疏了,進店裏瞪了拼命轉圈的大風扇一眼。

“阿鳳,今年回家裏吃個飯。”

“再說吧。”快打烊了,徐鳳清點收銀機裏的錢。

“啊你怎麽這個樣子?要家裏三催四請!你當年的事家裏有說什麽嗎?整天給人臉色看,你是──欸?這是誰的小孩?”

小舅快步走到林家卯面前,臉貼臉地打量。林家卯被打擾了工作,跳下椅子在店裏繞來繞去,直到把跟在身後的小舅甩掉,才又回到冰櫃前整理剩下的幾瓶汽水。工作一結束,他兩腿飛轉就往樓上跑。小舅的聲音在他身後一聲比一聲高。

“啊是阿傑還是阿宏的?”

“不對啊,他們哪裏生得出這麽大的?”

“夭壽哦!是阿鳳你的嗎?啊什麽時候的事啦?”

小舅叫著叫著,把月亮叫出來了。

飯桌上,林家卯剛把碗放下,蔡俊傑就問:“今天怎麽吃這麽少?你不舒服嗎?”

林家卯搖了搖頭,跳下飯桌。

“作業做完了嗎?”徐鳳問。

林家卯到房間拿出練習冊放到飯桌上,然後撒腿往樓下跑。

蔡俊宏三兩下吃完飯,背起背包:“我去赤崁樓拍照片,寫論文用。”

“白天拍不是更好?”

關門聲像是給問話的蔡俊傑一個巴掌。

林家卯蹲在樓梯口,側耳聽腳步聲。他站起來甩了甩腿。等到人影從身邊經過往街上走,他悄無聲息地跟上。

赤崁樓有點遠,蔡俊宏隨便挑了個路口停下,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小方盒。林家卯打開來,裏面是一塊精美的切片蛋糕,水果被糖漿裹著,奶油小丘粉粉圓圓的。蔡俊宏給蛋糕插上蠟燭,點燃。路口剛好是一間廟,蔡俊宏轉過林家卯的身子,讓小孩面對光亮的廟許願吹蠟燭。沒有叉子,林家卯就這麽捧著蛋糕咬,吃到一半,擡起頭把蛋糕往蔡俊宏嘴邊送。蔡俊宏象征性地舔了一口奶油,推回去。林家卯吃著吃著,莫名拱鼻子去聞蔡俊宏的背包。蔡俊宏推開他的頭,從背包裏掏出一只包裹了兩層袋子的雞腿。

“狗鼻子。”

垃圾車的音樂從街尾傳來,站在牙醫診所對面的蔡俊傑晃了晃手裏的垃圾。天上下著毛毛雨,他戴著帽子,遮住半張臉。周圍都是一起扔垃圾的人。

“你剛剛有沒有看到阿鳳她家的小孩?”

“阿宏還是阿傑?”

“不是啦,最小那個。”

“沒有啊,怎麽了?”

“在廟前面吃蛋糕。啊就奇怪,怎麽會在那裏吃,阿宏在一邊也不帶他回家。”

“他們一家本來就怪怪的啊。”

“不過這是他們家的事啦。”

蔡俊傑第一個扔完垃圾。雨停了。

蔡俊宏在房間裏給林家卯檢查作業。蔡俊傑一進來便喊林家卯出去,接著把門反鎖。

“從今天起你跟林家卯分開睡。”

蔡俊宏剛問怎麽了,蔡俊傑從上鎖的抽屜裏拿出一樣東西扔向蔡俊宏。是一排藥片。蔡俊傑把放下的水杯推向蔡俊宏。

“這是什麽?”

沒有人回答,蔡俊宏便上網查。不到一分鐘,他擡頭吼道:“蔡俊傑你瘋了!”藥片被扔到地上。“這藥──”他忽而收了聲音:“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蔡俊傑撿起藥片,掰出一顆放到桌面。

“我不吃。”

蔡俊宏隨即被撲倒,捏開嘴,一顆藥丸塞了進來。他還沒嘗出是什麽味道便在掙紮中撞到嘴,血腥味四散。

蔡俊傑松手,“不想吃藥,就管好你自己。”

蔡俊宏擡眼看了他哥許久:“你真的有在上學嗎?”

水杯的水早灑了,林家卯的練習冊被泡得濕軟,紙張沾到一起。蔡俊宏用餐巾紙一頁一頁印幹。他拿著簿子找林家卯,客廳沒人,廚房也沒人。他轉到陽臺,看見林家卯在收拾衣服,腳邊放著一個背包。

林家卯長高了,但又什麽都沒變。

“要走你就快走。”蔡俊宏一腳踢翻洗衣簍。“看以後誰買雞腿給你吃!”

林家卯在客廳垃圾桶撿到自己的練習冊,上午做好的題全對了,每一個紅勾整齊又小巧,像蓋章。

天亮了,蔡俊宏就是不睜眼。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估計想睜眼也有點困難。他閉著眼睛吃早餐,聽見林家卯把蔡俊傑叫到房間裏請教數學問題,還關上了門。

沒一會兒,蔡俊傑驚叫:“哇靠,臭死了!是不是你放屁?你搞什麽東西啊!”

蔡俊宏直到去客運站也沒跟林家卯說話。他掏錢買車票,發現錢包裏夾著一張紙條。字寫得方方正正:我吃了三個雞蛋和一杯牛奶。

蔡俊宏候車時思索,坐車時思索,思索明白後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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