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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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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

審判長桌上有兩份精神報告,一份由辯方提供,一份由控方提供。辯方鑒定的是蔡俊宏,控方鑒定蔡俊傑。

瀚仔和恩仔坐在旁聽席的座位上,辯方律師在比較兩份報告的相似之處,實際上蔡俊傑比蔡俊宏嚴重多了。瀚仔和恩仔都看過原件,恩仔問:“他見完醫生有什麽反應?”

原本是由其他員警押送蔡俊傑去做鑒定,其中一個臨時請了病假,瀚仔剛好頂上。他幾乎看不到蔡俊傑的正臉,蔡俊傑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為了醫生的安全,蔡俊傑被銬在椅子上,旁邊站著瀚仔。醫生看上去再過不久就要退休,可能跟年紀有關系,沒有開門見山問關鍵問題,竟然跟蔡俊傑聊起被拘留的生活。蔡俊傑也有些意外,但整體還是沈默的,一句起兩句止。聊了一會兒,醫生讓瀚仔出去。本想解釋安全隱憂的瀚仔對上醫生視線,默默退到門外。整個過程很長,或者等待的時間本就讓人誤以為是長久的,醫生喊瀚仔進去的時候瀚仔已經把自己的退休生活暢想了一遍。

“鑒定不是接受治療,跟他被捕的時候沒什麽變化。”瀚仔剛解開脖子上的鈕扣就打了個噴嚏,怕影響到庭審趕緊用手捂住,眼淚跟著跑出來。“我反而好奇中叔跟他說了什麽,讓他改變想法接受鑒定。”

恩仔搓了搓指尖。瀚仔笑道:“幹嘛?又想吃巧克力棒了哦。”庭內禁止飲食,恩仔只能隔著布料摸背包裏的紙盒。瀚仔收起笑容,看向應訊臺前的人,“報告能不能被采用,就看蔡俊宏了。”

蔡俊宏牙齒咯咯咯地叩到一起,太吵了,以至於他聽不見辯護律師說的話。

“蔡俊宏先生?”

像被筷子敲響碗邊,他聽見了,木楞地回神。“啊,不好意思……”

“請你陳述你母親,徐鳳女士,如何對待當時仍未成年的你和你哥哥,也就是被告,蔡俊傑先生。”

法庭照明充足,蔡俊宏閉眼躲過片刻,最終又不得不睜開。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把桌面摳出一個小窩。這算毀壞公物嗎?他不敢想像又一個罪名落到他頭上,只好配合作答。

“我媽曾經體罰過我哥。”

“罰站也算體罰呢,啊那你們不要來上學好了。”教室裏,數學老師翻著白眼,可他眼睛小,看不出來做了什麽小動作。

“我媽叫我來上的,啊我也不想上啊……”

“陳睿軒!”

班裏混雜著各種笑聲。老師戳斷了粉筆,大扁臉像西瓜,外面綠的內裏紅的。窗外的樹被風吹得亂擺,窗戶上出現校長的身影。昨天教師開會才說過不能體罰學生,沒有一個教師反對,都說學生心靈幼小要呵護,用鼓勵代替懲罰,正向引導。結果放學後的聚餐沒有人邀請校長,一個個喝醉酒大罵誰以前不是被老師打過來的,嚴師出高徒,現在被家長唧唧歪歪幾句就怕了。最後大家醉得沒有人結賬,餐廳老板報了警,警察來到大家才酒醒。

數學老師慌慌張張地張嘴,卻先是打嗝,一股酒味沖出來他更心虛了:“陳同學你回答得很好,請坐下。”

陳睿軒餘光瞥見窗外的身影,硬是站著:“老師,我覺得站著很好啊。”

老師急得跟猴子一樣,仿佛要跳到桌上撓學生兩下。校長半個腳掌踏進門,陳睿軒偷笑著坐下。校長瞇起眼睛笑,問全班今天的課上得怎麽樣。陳睿軒回答得最響亮:“很有趣!很開心!”

鐘聲一響,校門口湧現一群學生,螞蟻覓食一樣分隊鉆入各街各巷。

蔡俊傑一把摟上陳睿軒的脖子:“你今天也太屌了吧,林光宗放學都不敢留你欸!”

陳睿軒不茍言笑:“蔡同學,請你放尊重一點,註意你的言辭。屌不屌這種事情,要摸過才知道啦。”

小巷間,陳睿軒一把抓住蔡俊傑的褲襠,沒輕沒重,把蔡俊傑一團軟肉抓痛了。蔡俊傑捂著襠走不得跳不得,脫下書包扔向陳睿軒。書包裏的書跟磚塊一樣重,把陳睿軒撞得撲倒在地,蔡俊傑也撲上去,兩人很快打鬧成一團,在地上滾得砂石亂跳。停靠在一邊的腳踏車被碰倒,聲響嚇得兩人腦袋一縮,楞楞地看著朝天轉的輪子。

樓上探出來一個腦袋:“夭壽哦!”目光鎖定在樓下兩只皮猴身上,一個褲子被褪一半,一個衣服扯到露肩露背。樓上的人又喊了一聲:“夭壽哦!”他腦袋縮回去,太陽也跟著退堂。

蔡俊傑面對徐鳳站在客廳中央,身上背著沾滿灰的書包,眼睛盯著腳尖。

“我再問你一遍,你放學的時候做了什麽?”

“我跟阿軒玩,不小心撞到別人的腳踏車。我有扶好,車也沒壞……”

“你跟阿軒‘玩’?”徐鳳憋得胸脯鼓脹,猛然爆發:“如果你只是跟他玩,會有電話打到我這裏來?說你們亂七八糟抱在一起,衣服不好好穿?啊是人家眼睛不好看錯了,還是跟你有仇要冤枉你?”

蔡俊傑已經跟徐鳳齊高,可是弓著背又矮了一截。“啊我跟他就只是玩,很正──”

“把褲子脫掉。”

蔡俊傑一楞,他擡起頭來眼睛瞪直了。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縱使那褲子是刺芒做的,最終仍是落了地。

“內褲也脫掉。”

去年蔡俊傑開始長腋毛,還跟蔡俊宏比濃密,比長,兩人只是拔一根出來就痛得原地跳好久。讓母親幫忙洗澡那是模糊得搖搖頭就甩出腦子的記憶。

掃帚早早倚在玄關轉角的白墻上,徐鳳抓起長棍打在蔡俊傑光裸的生殖器上。蔡俊傑哼了一聲,魂丟了,癡呆地挨著棍子,一下接一下,生殖器很快腫得像要放水,他早已一頭冷汗,似乎不瞪著眼不咬緊唇就熬不過去。

徐鳳扔下掃帚,把扒在房門口擦眼淚的蔡俊宏拉過來:“看清楚了,你要是犯錯,就跟你哥一樣。”

蔡俊宏死閉著眼睛,不看他哥那可憐的玩意,也絕不看他哥。他怕一睜眼他哥就沒了。徐鳳走路沒聲沒響,什麽時候離開的他不知道。蔡俊傑的步伐比往常拖拉多了,蔡俊宏仍閉著眼,直到聽見蔡俊傑躺在床上,把床壓得咯吱響。

雜貨店還沒打烊,蔡俊宏跑下樓拿了兩根冰棒,路過收銀臺把硬幣砸得叮鈴咣當響。

蔡俊傑已經穿好褲子,直直躺著像一具屍體。蔡俊宏拉開蔡俊傑褲頭把冰棒塞進去,蔡俊傑整個人彈起差點摔下床。

“幹你娘,你要冰死我啊!”

店裏新買的冰櫃制冷能力比舊的強。蔡俊宏把蔡俊傑扔出來的冰棒又塞回去,“啊要冰敷啦,你想腫成大腸包小腸哦……”

蔡俊傑掏出冰棒看一眼又塞回去,“啊你為什麽選這個味道,我最喜歡吃的啊,以後怎麽吃得下去……”

“不吃又不會死。”

蔡俊宏想了想,擡腳踹了蔡俊傑一下,“啊我娘還不是你娘……”

蔡俊傑拆開冰棒塞到蔡俊宏嘴裏。

蔡俊宏笑了笑。

“根據精神報告,徐鳳除了曾經體罰過蔡俊傑,還帶你們做過一些毫無醫學根據,甚至對身心造成創傷的‘矯正治療’,對嗎?”

蔡俊宏楞了楞,“對。”

“請你如實說出是怎樣的治療。”

一開始沒有治療,蔡俊宏只是跟林俊宏去喝了杯奶茶。

林俊宏跟陳睿軒不同,別的男生抓雞偷桃的時候,林俊宏總是安安靜靜地在看書。英譯中的,德譯中的,俄譯中的,他捧著的書沒有人感興趣,他卻能一刻不休地看,上課看,下課看,到了泡沫紅茶店還在看。

“你們有好好跟她聊過嗎?”

蔡俊宏兩手握住玻璃杯,把吸管咬扁又側著咬圓,“她不聽啦……我哥昨天一句都沒頂撞她,不是,啊我們一直都是只聽她講,我們都沒怎樣,是她一碰到……反正不管我們態度怎樣,只要是碰到那種事她就會瘋掉。”

林俊宏終於放下書,看了看手表,“你早點回去吧。”太陽還沒下去,光線變得濃稠,路上車流變慢了。“等你們工作了搬出去住就好了。”

蔡俊宏一邊走一邊看著天空從橘紅變藍,到家的時候只剩下街上微弱的燈光。

“怎麽這麽晚回來?”徐鳳站在雜貨店門口,灰白的燈只照亮她背後,臉上落下一大片陰影。看見蔡俊宏往後退半步,她向前一步又問了一遍剛剛的問題。

“跟婷婷隨便逛了一下。”

徐鳳說好,轉頭走到店裏拿起座機話筒,眼睛盯著蔡俊宏撥號碼。“餵,阿麗嗎?我是阿宏的媽媽,找婷婷有些事。啊,她在補習班啊?確定她在補習嗎?蔡俊宏剛說──”

電話被蔡俊宏摁住,聽筒嘟嘟地響。

昨天的徐鳳還願意給蔡俊傑解釋的機會。“上去叫你哥下來。”

“啊?為什麽?我就是跟同學去喝點東西。”

徐鳳拿開蔡俊宏摁著電話的手,一通電話打到家裏:“下來。”

慈聖街附近有很多廟,靈的不靈的都燈火通明。蔡俊宏和蔡俊傑跪在軟墊上,各人手裏握著一對筊杯。道士穿得藍藍黃黃,燈光打在他身上十分晃眼。他說話有種奇怪的腔調:“來,心裏想著剛剛的問題,不要有雜念,然後擲筊杯。”蔡俊傑和蔡俊宏相看無言,舉手擲筊杯。扔得怎麽樣,兩人看不懂。四只紅中發黑的筊杯像什麽動物的內臟被掏了出來,扔在地上。

“他們父親去世的時候有做法事嗎?”道士問。

徐鳳搖頭。

“啊,那就是他們父親的亡魂還在,所以會影響到他們。”道士燒了兩道符放進兩個杯子裏,送到兩兄弟面前,“來,把這個喝下去,洗去陰魂。”

杯子裏的灰浮動顛簸,味道嗆鼻,兩兄弟喝完辣出淚花。這還沒結束,道士現場畫符,折成小塊,又穿好紅繩,一人一個讓他們戴在脖子上,為了鎮壓亡魂。蔡俊宏吐著舌頭把灰挑出來,小聲問他哥,不是洗去陰魂了嗎怎麽還鎮壓,沒洗幹凈哦。蔡俊傑憋住嘴角。蔡俊宏又問戴不戴。蔡俊傑下巴一仰:徐鳳在掏錢放功德箱。錢花了,再不戴,今晚他們可能就要睡廟裏了。

他們不知道,睡廟裏比睡其它地方好。暑假,徐鳳把他們領到一間診所裏,長了一臉斑的接待員把遠道而來的兩兄弟留在大堂,只招呼徐鳳進會診室。

“你的小孩看起來好小哦,成年了嗎?”

“十四。”

“我們這裏只給成年人做治療。”

徐鳳竟松了一口氣,“那我剛剛交的定金可以退嗎?”

接持員笑不露齒,說要去問問項目負責人。過一會兒,他領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光頭男人。光頭年紀看著不大,咧嘴一笑,左一只金牙,右一只銀牙。

“外面那兩個就是你的小孩嗎?”

“對。”

“看起來他們是有點……他們有展現出不正常的傾向嗎?”

“有……有。”

“年紀太小的小孩的確不適合接受治療,但我們可以調整方案,把治療轉為預防。”

光頭給了徐鳳一張紙,密密麻麻的字,寫著療程是依照美國的研究和實驗數據制定的,安全可靠。

蔡俊傑和蔡俊宏在門外等待徐鳳出來,沒想到等來的是接待員。接待員領著他們往診所深處走,行李一放,房門一關,被困了起來。住宿的地方是一個普通的房間,裏面擺著六張雙層床,床與床之間只留下窄窄的通道。兩兄弟一進來,把最後的兩張空床都占了。同房的全是男性,年齡各異,狀態也相差甚遠。有一個男人坐在角落的床上,背對著所有人。蔡俊宏掏出黃符的同時看見那人有影子,又把符放回去。他肩上被拍了拍,一陣慘叫把房裏的人都嚇著了。

拍他的人說:“別擔心,我們治好了就可以出去了。”

“那治不好呢?”

那人楞了楞,又說:“別擔心,我們治好了就可以出去了。”

忽然有人站起來,端起一副嚴肅的樣子說道:“你們要知道,這是不好的行為,不道德的行為,是要被人唾罵的。”

又有人站起來:“不對,他的語氣不是這樣的。”他清了清嗓子,腔調一變,像是在憋尿:“如果人人都這樣,那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人類的末日就要到來。這是你們想看到的未來嗎?你們背負得起這樣的罪名嗎?”

“這只是一時的欲望,一種習慣,是可以改正的。如果有想要改正的人,請跟我說:我願意!”

“我願意!”

“想要被治愈的人,請跟我說:我要正常!”

“我要正常!”

蔡俊傑問:“這裏是學話劇的嗎?”

“差不多吧。你是被送進來的嗎?”

“對啊。”

“明天一起上課啊。”

天一亮,早餐沒蹤影,所有人先是在房間裏原地做仰臥起坐和俯臥撐,等肚子餓了,就被拉到一個密不透風的房間裏上課。上完課,回來帶頭的就是蔡俊傑了。

他一腳踩地,一腳踩床:“這樣做應該嗎?”

“不應該!”

“你們要為你們的思想和行為感到羞恥!”

“羞恥!”

“你們對得起養育你們的父母嗎?”

“對──”

“夠了!”角落裏的男人一拳砸在床上。“可不可以認真接受治療?”

不知道誰大喊一聲:“可以!”

燈一關,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蔡俊宏爬到蔡俊傑床上,低聲問:“要不要跟阿母講她錢被騙了?上這種課我還不如回去看書。”

“你敢跟阿母講?”

“不敢。”

“睡覺啦。”

這天徐鳳來到診所,是可以探望親人的日子。她坐在會客室等了好久,遠遠走來兩兄弟,她不由自主地挪了挪椅子。等人走近了,她看見一個在流口水,一個在揉腦袋。會客室裏還有別的人在探望親人,一位父親跟徐鳳說:“這很正常,是治療的其中一個階段,等過了這個階段,小孩就會變正常變乖了。”他的兒子坐在一旁,除了雙目無神,還真的挺乖巧安靜的。

蔡俊傑和蔡俊宏落座,目光呆滯,徐鳳喊了幾聲沒回應。半晌,蔡俊宏轉動眼珠仿佛才看見徐鳳,很費勁地喊了徐鳳一聲“阿母”,“我們可不可以回家?”徐鳳一手抓住一個,她力氣不大,蔡俊宏卻被抓痛了,把手抽了回去。

“阿母,他們在我頭上不知道貼了什麽東西,然後給我看照片,一些男人的雞──”蔡俊宏無故吃痛,話便斷開了,過了一會兒才續上,“我閉起眼睛,他們就扒開我眼睛。然後我就好麻好痛。”蔡俊宏說完,旁邊的蔡俊傑口水流了一身。

錢要不回來,徐鳳把會客室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被人抱手抱腳攔下的時候,她說這下兩清了。可沒人相信這是實話,因為她眼神分明想把診所裏的人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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