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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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國京城,暉遠侯府。

侯府坐落在城東一處巷子盡頭,鬧中取靜。

在隔壁,就是餘家的宅子,餘重啟,即餘珦的爹,回到老家去安頓,如今已經回來了。

賀劍輕在南疆養傷時就已經修書通知了餘重啟,他們早啟程,所以等到載著賀劍輕和餘珦的馬車來到餘府門前時,已經兩鬢斑白的餘重啟早已等候在門口,翹首以盼多時。

賀劍輕先下了車,隨後伸手將餘珦牽了下來。

餘珦輕跳下馬車,對面前恢宏的宅子還沒來得及發表感嘆,就看到一位年紀不大,卻有點兒蒼老的中年男子正朝自己迎過來。

他下意識退到了賀劍輕身後,探出腦袋奇怪地看著對方。

餘重啟已經十年沒有見過兒子了,他本已經不抱希望,然而賀劍輕一封修書,讓他死寂的心再度重燃。

他一路走一路盼,想象著長大了的餘珦會是怎樣的模樣,還會認得家嗎?還會認得他嗎?

現在,真的見到人了,餘重啟發現,這就該是他的兒子!

餘珦長得清秀,身形不高不矮,一雙眼睛特別漂亮,就跟他娘是一樣一樣的,瞧那靈活的眼神,就是有點怕生。

餘重啟疑問地望向賀劍輕。

賀劍輕朝他點了點頭,從自己身後將餘珦牽出來,低頭附耳過去,道:“這是你爹,我跟你說過的。”

餘珦縮了縮脖子,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在回京城的馬車上,賀劍輕已經將這十年發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了餘珦,餘珦呢,聽起來是一回事,現在當真見到自己的親爹,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捂了捂心口,覺得自己有點兒緊張。

在他面前,自己的親爹正眼巴巴地望過來,眼含熱淚,看樣子蒼老得很,這真的是他爹嗎?

他想,他會不會是在做夢呢?事實上他還在馬車上,他們還沒到京城。

賀劍輕在他後背輕輕推了推,示意他上前,餘珦擡頭瞄了眼賀劍輕,對方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餘珦這才感覺到心裏有點兒踏實,他躊躇了一陣,走了兩步,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叫不出來。

此時此刻 ,他腦海中一片空白,有個聲音在催著他,又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力將他拉住了。

賀劍輕見狀,沒有再催,而是走上前兩步,對餘重啟道:“伯父,不如先進屋去,有什麽再慢慢聊。”

餘重啟立刻回過神來,忙道:“小侯爺說的是說的是……進,進去說吧。”他擡手對餘珦招了招。

餘珦跟在賀劍輕身後,垂下了腦袋。

賀劍輕側過頭,低聲問:“怎麽了?”

餘珦抿了抿嘴,想了想,說:“我、我感覺很奇怪,我想叫他,可是叫不出來,怎麽辦啊?”

賀劍輕拍了拍他的肩,安撫道:“無妨,先進去吧。”

一行人便進了餘府,何成留下招呼人將東西搬回侯府,餘珦的物品則讓餘家下人給拿了進去。

進了堂內,餘重啟將賀劍輕迎上座,三人坐定了,一時之間都沒什麽話。

餘珦坐立不安地扭動了一下,擡眼朝賀劍輕瞥了好幾次。

餘重啟看在眼裏,忽然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他說道:“小時候,珦兒也是巴著你,這長大了,看來老習慣也沒改過來。”

賀劍輕不知該如何說,只是笑笑,喝了口茶。

他細想了一下,才記起有一件事讓他給拉下了。

“伯父,我有點事要跟你說,可否去書房一談?”

餘重啟先是怔了下,隨後想到了什麽,忙道:“請隨我來……”

賀劍輕跟了上去,走了兩步,發現餘珦也跟了過來,對他說道:“你在此地等等,我一會兒就回來——這裏是你家,要是沒趣,就找人帶你逛一逛。”

餘珦皺著眉頭看兩人遠去,才怏怏地回到了廳裏。

雖然賀劍輕說這裏是他的家,但是他一點真情實感都沒有,也沒有什麽熟悉感。

也不知怎的,他非但失去了十年的記憶,更是連出生起的所有事都不記得了,方才見到自己的爹也是,根本沒有一點兒印象,何況這冷冰冰的宅子。

於是,餘珦便百無聊賴地待在廳裏,小口小口地喝茶。

可是時間很漫長,他左等右等,賀劍輕都不見出來,正打算去找一找,外頭忽然竄進來一個小孩兒。

說是小孩也不確切,年紀大約比他小上幾歲,樣子活潑機靈,穿著一身淡藍色錦衣,綴著幾條環佩,隨著他走路蹦蹦跳跳的步子,叮叮當當響。

那少年來到廳裏,見到餘珦,先是楞了楞,隨即就恍然大悟似的,興沖沖來到餘珦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喜滋滋對他道:

“你就是我大哥?”

餘珦聽懵了。

面前的少年顯然是個熱情的人來熟,見到陌生人也不怯場,反而直截了當地問他。

見餘珦呆楞著不回應,少年也不惱,直接坐到了餘珦身旁的位置,用圓咕嚕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餘珦被他看得連連後退,整個身子都要落出椅子外頭去了。

少年大約是看餘珦被嚇傻似的樣子很好玩,露出尖尖的虎牙笑嘻嘻地端坐好,接過下人奉上的茶水,呼嚕嚕一口氣喝完又要了一碗。

餘珦看得吃驚不小,又聽那下人稱呼少年為“小少爺”,想來他就是餘家的人,方才又聽少年喚“大哥”,他猜測,少年莫非當真是他的弟弟?

可是一路上,賀劍輕並沒有提起過,他還有一個弟弟,小時候的事兒,賀劍輕大都跟他說了。

他記得,他的娘在他失蹤一年後就因太想他而心中郁結過重病逝了,他爹也沒有再續弦,京城裏也無叔伯堂兄弟,他就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去。

怎麽忽然蹦出一個小孩兒來?莫非他爹還鄉去之後生下的?看年歲,也不像啊。

餘珦胡思亂想了很多,整個人都正襟危坐,又稍稍離少年遠一些,他仍不善於見旁人,心裏更焦急。

賀劍輕怎的還不來?

好在,少年不再對他感興趣,自顧自坐著玩著手裏的玉佩,就是不時偷拿眼角瞧他,餘珦沒有發現。

就像過了一天那樣漫長,賀劍輕終於和餘重啟回到了廳堂。

餘珦一見他,立刻站了起來,想朝他沖過去,才邁開兩步,又想起這裏是餘家,賀劍輕身旁的是他親爹,就不動了,只眼巴巴地睜著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賀劍輕瞧。

賀劍輕自然是一進廳裏就看到了餘珦如坐針氈的樣子,隨後看他朝自己投來的目光中帶著求救般的如釋重負,可憐兮兮的,心房頓覺如雁翅輕點水面,泛起幽幽波紋,視線不由放軟了些。

而餘重啟則是百感之情郁結在胸,一時半會兒竟然沒瞧見廳堂裏多了個人。

他在書房裏聽聞了賀劍輕找到餘珦的全部經過,詳細了解到了失散十年的兒子為何對他生疏又不親近,心裏頭難過得錐心得疼。

可是這不是一時半刻能化解的,只盼著時日久了,多多相處,血緣親情總不會散的,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正心神分散地想著,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呼喊:

“爹!”

餘重啟一頓,擡頭見廳堂中的少年,頓時一拍手,心頭的烏雲總算散去了些,忙將迎上來的少年拉過來,對賀劍輕介紹道:

“快,念兒,來見過小侯爺。”

“見過小侯爺!”少年餘念眼神燦燦,笑瞇瞇地朝賀劍輕見了禮。

賀劍輕點頭:“這位是?”他邊走邊問,沒幾步來到餘珦身前。

餘珦立刻站到了他身側後,好奇地探出腦袋去看餘念和餘重啟。

餘重啟這才介紹道:“這是小兒餘念,今年十三歲,頑皮得很——來,這就是你大哥餘珦,珦兒,這是你弟弟。”

餘念對於先前餘珦對自己的無視也不惱,樂呵呵地喊了聲“大哥”,隨後看到餘珦縮了縮脖子,眨巴著眼睛,似乎輕輕點了點頭。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狐疑地望向餘重啟。

餘重啟擡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對賀劍輕簡單解釋了一下。

原來,餘念乃是他在老家時,同宗的親戚家看他既不續娶,膝下又無子嗣承歡,便將一房只有寡母孤兒的餘念過繼給他,那寡母也已經改嫁,餘念便正式地歸在了餘重啟名下。

那時餘念已經八歲了,所有的事他都知曉,並且適應,因此餘重啟也不怕在他面前提起。

餘珦則是心裏起了點波瀾。

事實上他十分苦惱。

要去親近一點印象都沒有的親爹,將要費盡他足夠的心神,如今又多了一個弟弟,雖然不是親生的,可既然已經歸在他爹名下,那自然就是他的親弟弟,怎麽辦才好。

更讓他感到萬分不安的是,賀劍輕將他帶到餘家之後,馬上就走了。

盡管是奉旨回京養傷,那也得先去兵部報到,先到餘家已經是不太合規矩的事。去兵部總也不能帶他在身邊,更何況,他已經在“自己家”了。

隨後,當賀劍輕向餘重啟告辭,跨出餘家門的時候,回頭就瞧見餘珦巴著門框,愁眉苦臉的模樣,那神情活脫脫要被拋棄似的,眼神潤潤的,似乎下一刻就會哇哇哭出來。

賀劍輕心頭浮現一分不忍,三分暖意,他朝餘珦招招手,餘珦就飛快地奔到了他眼前。

賀劍輕雙手握著他的肩膀,認真地看著餘珦充滿期待的眼神,道:“你先待在家裏,我晚上再來找你,好嗎?”

要到晚上?

餘珦看看天色,還有好幾個時辰!

賀劍輕好笑地勾了下他扁下的嘴角,轉身上了馬車,帶著何成走了。

餘珦跟了幾步,又急忙停下了,他下意識一回頭,在他身後,餘重啟正神色覆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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