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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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兩天後,餘珦學會了簡單的幾個越國日常用語,他吃驚地發現,這都是賀劍輕為了送他走,所做的準備。

那時烏雲壓陣,午後天際暗沈,有暴雨的前兆。空氣又悶又濕,餘珦還感覺到胸口擰巴,讓他不得不大口呼吸了一陣。

尤其聽到賀劍輕說了“走”字之後。

他不太聽得明白賀劍輕對何成說的話,只依稀聽懂幾個字,但見到何成拎著個小包袱,又有兩名士兵模樣的人站在他們身後,大概也明白了意思。

他上前兩步,走到賀劍輕近前,看他鎧甲披身,英氣勃發,滿身肅殺之氣,這是兩人相見以來,他第一次看到賀劍輕戎裝的樣子。

這是即將要上戰場的意思,餘珦註意到周圍的異動,可是這會兒他眼裏只有賀劍輕一人,心裏也僅僅留下賀劍輕要將他送走這件緊迫的事。

“不走不走,我要留在這裏。”餘珦拉著賀劍輕的手,反覆說道。

賀劍輕拍了拍他的手,安撫地道:“你在這裏不安全,馬上又要打仗了,你跟何成回城裏去,那裏安全。”

他也做好了安排,如果城裏也不得安全,就立刻奔往京城。跟隨的兩人都是賀家忠心耿耿的部下,平日裏守護賀劍輕的安全。

有他們和何成在,即便是城破了,也能保將餘珦安然送回京。到了京裏,自然就安全了。

他的安排很好,可是餘珦對此間大部分的事都還沒弄明白,只知道說不會再把他丟了的賀劍輕要將他丟開了。

“你、你說過不再丟了我的,你說過的。”餘珦苦著臉,語氣顫顫的,一字一句猶如刀在戳賀劍輕的心。

令他不由想起自己的誓言。

十年前他弄丟了餘珦,曾經發誓若能夠找回,定然一步也不離開他,要保護他到自己死為止。

前幾日找回餘珦後他也曾對自己發誓,真的真的,不會再讓餘珦離開自己的勢力範圍,盡可能將他放在自己羽翼之下。

話還沒隨風飄散,回頭就打了他臉。

賀劍輕知道事情難兩全,他要保家衛國,身負重任,自然不能將餘珦留在身邊。

“不要丟了我,不可以……”餘珦絮絮叨叨反覆說著這些話,眼巴巴望著賀劍輕,眼裏有不舍不解不樂意,種種都是不願意離開的祈求。

賀劍輕被他看得恨不得即刻拋下鎧甲帶著人飛回京城,可是他不能,只得狠下心道:

“你留在城裏安全,我要去打仗,明白嗎?等我打完回來,我就來接你,可好?”

餘珦頭搖得飛快。

賀劍輕嘆氣,手揉著眉心,不知該如何跟他說通。

“走了!”不遠處,關忠義扯開嗓子喊他。

賀劍輕回頭做了個手勢,又對餘珦說了一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我回來。”

餘珦的手指被掰開,他上前兩步,要去追,被身後的何成拉住了手臂,他要掙紮,但是掙紮不動。

“你給我解釋一下,”何成對身旁的一名護衛說。

護衛便將他的話說給餘珦聽:“少爺會回來的,他去打仗,你跟著去要死的,你死了少爺還能活嗎?乖乖跟我們走,晚上少爺就回來接你了。”

餘珦聽完,總算安靜下來了:“死?”

何成聽懂了這個字,說道:“對,你去就是幫倒忙,萬一少爺要救你怎麽辦?你死了少爺也會死的,明白嗎?”

餘珦聽懂了,他擡手抹了抹眼角,似乎在對何成說,又似乎自言自語:“晚上就來接,等著,回去等。”

何成沒聽懂,但是看他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自己走了,總算放心下來。

他帶著餘珦在兩名護衛的護送下,騎馬回了城,去了城裏賀劍輕的宅子裏等。

城裏到處可見巡邏的士兵,戒備也是森嚴,但老百姓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情形,還是安穩地過自己的日子。

餘珦一路都很安靜,到了宅子裏,就乖乖地在院子裏坐下。

何成張羅著采買物品,他得了賀劍輕的話,得做兩手準備。

等他安排停當,得了空歇會的功夫,就瞧見餘珦搬了凳子,坐在宅子門口,在門檻內一直註視著外頭的街上。

何成沒有上前去勸,一來說不通,二來他明白餘珦的舉動是什麽意思。

到了傍晚時分,遠遠似乎傳來震天的呼喊與拼殺之聲,餘珦變得有點焦躁不安,他開始伸長脖子扶著門框眺望遠方。

兩名護衛就站在一旁忠心守衛,何成辦完了事情,坐在院子陪著。他跟隨賀劍輕幾年,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聲音。

院中點起了燈,何成招呼幾人用過了晚膳,餘珦沒吃幾口就又去了門口。這樣的舉動持續到夜裏。

何成打著哈欠,看他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強撐著,終於,有人遠遠跑了過來,來到了門前。

可是,那人帶來的卻不是個好消息。

對餘珦、對何成,對賀家,乃至對整個越國都是噩耗的消息。

等何成再度帶著餘珦往城外駐紮的營地趕去,到達時,天已經快要亮了。

餘珦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他有感覺,因此整個人都很安靜,直到他見到了賀劍輕。

此時賀劍輕正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帳內只有關忠義,還有一名大夫在。

餘珦不明所以地靠近了床邊,等他看清了賀劍輕的樣子,他猛地撲了過去,雙手拉住賀劍輕的手搖了搖。

可是賀劍輕沒有動。

何成早已腳一軟,坐倒在地上,整個人都僵硬了,面上已經是一片灰敗之色,關忠義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肩膀,重重抹了把臉,嘆了口氣。

餘珦又擡手去摸賀劍輕的臉,卻忽然發現手上都是鮮血。

帳內的燭火很亮,他能看清手上的血,也看見了賀劍輕被扯開的衣裳,露出他結實的胸膛,胸口有一個血洞,此時早已不再流血。

餘珦伸出指尖摸了摸賀劍輕的胸口,輕輕按了按,然後將沾滿血的手朝一旁站著的大夫舉了舉。

大夫朝他搖了搖頭,說:“一盞茶功夫,你來晚了。”

餘珦只聽懂了“你”這個字,他以為大夫是讓他來喚醒賀劍輕的意思,急忙雙手去推他的肩膀,可他的力氣太輕,賀劍輕依然一動不動。

餘珦又用手拍了拍賀劍輕的臉,蒼白無血色的賀劍輕的臉上,血跡斑斑,不知是他的還是敵人的,可是他的雙眼緊閉,再也沒有了呼吸。

這會兒,餘珦終於明白了,他懵懵地眨了下眼睛,再去看大夫,大夫朝他搖了搖頭。

他又回頭,身後的何成早已淚流滿面,死咬著嘴唇不發出哭聲,而關忠義也是落了淚,一臉沈痛之色,他們滿臉哀痛,所以餘珦忽然之間確認了。

那一刻,他感到窒息。

這個感覺,就像摸黑走了一段路,看到前方出現了亮光,走過去發現,是快要燃盡的燭火,然後風吹來,周圍又暗了。

就像他千辛萬苦順著繩子爬上懸崖,一手已經攀上邊沿,繩子突然斷了,他又掉了下去。

餘珦從有記憶以來,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賀劍輕,他將他帶回,認出了他,沒想到兩人是自小的玩伴,沒想到跨越千山萬水,自己還能被找回來。

可是現在,他回來了,賀劍輕卻走了。

不是被他丟掉了,是,死了?!

賀劍輕死了!

這個認知如飛馳的箭穿透了餘珦的意識,他頓住了,一忽兒之後,忽然放聲大哭!

這哭聲讓其他在場的人都驚了一跳。

餘珦一邊哭,一邊嘴裏嘟囔著什麽,雙手用盡了自己畢生的力氣去推賀劍輕,賀劍輕沒有動彈。

他又去拍他胸口,拍他臉頰,兩手並用翻開賀劍輕的眼瞼,無奈閉上的眼睛又如何能再睜開?

餘珦哇哇大哭,哭得整個人都發抖,聲嘶力竭的哭聲,驚動了外頭的人,昭遠將軍帶著高三江高大人走了進來。

將軍一身哀痛,高三江沈著臉,聽到餘珦的哭聲,他皺眉道:“別在這裏吵,讓小侯爺安靜地離去吧。”

關忠義冷冷瞥了他一眼,沒有動。

何成走過去拍了拍餘珦的肩膀,被餘珦猛地一推,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昭遠將軍對高三江擺擺手,又對何成說道:“沒事,隨他去吧,我來看一眼……”

他走到床尾,目中帶著淚花:“可憐的孩子,你剛回來,他就走了……我對不起賀兄,沒能給賀家留下唯一的血脈,我——”昭遠將軍再也說不下去。

高三江在一旁道:“不怪將軍,小侯爺忠肝義膽,死得其所,是所有人的榜樣。”

關忠義咬著牙,忍著不說話。

餘珦不管其他人,還在試圖喚醒賀劍輕。

沒有人去勸他,沒有人去攔他,他哭得聲音嘶啞,手上也沒有了力氣,就這樣趴在了賀劍輕的胸口上。

高三江看得眉心一跳。

其他人看得心酸不已,為賀劍輕年紀輕輕就丟了性命,為賀家再也沒有人為國盡忠,周圍彌漫著肅穆的氣氛。

餘珦失了記憶,尚不明白賀劍輕的離去對越國、對賀家意味著什麽,他哭累了就趴一會兒,歇了會兒,再度擡起頭時,突然感到手指尖動了動。

他心頭猛地一跳,就像被針紮了一下,突的一下,就在他手指的地方!

他擡起手指看了看,只有血,沒有其他。於是他又將手放回賀劍輕胸膛——

突、突、突——

“啊啊啊啊!”餘珦大叫起來,嚇得其他人一個咯噔。

“怎麽了怎麽了?”高三江不悅地大聲斥道,“別大驚小怪的!”

餘珦才不管別人說什麽聽不懂的,他忙著將腦袋擱在賀劍輕胸膛上,隨後又拉著大夫的手去碰,雙眼紅通通,但眼神亮得異常!

他眼巴巴地看著大夫,隨後看到大夫一臉驚恐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大夫轉頭顫巍巍對昭遠將軍道:

“小侯爺,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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