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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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第六十五章

她又做了類似的夢,被燒,被灼燒,四周都是窒息的煙霧。這是四周封閉的鐵皮屋,鄭知微找不到出口,只能等待溫度一點點高過自己能承受的閾值。

在猛烈的一陣喘咳中,她終於掙紮著醒來了。

嘀——嘀——

又是熟悉的監護儀的聲音。

不同往常的,她醒來時不再是黑夜,而是一個明媚的午後。

她之所以認知到這時的時光,只是因為她的病床不再是7號床,而是27號床,一個無限靠近窗戶的床位。

她看到了外面熱烈的陽光。

而她身上卻似乎沒有被這樣的陽光照耀,渾身發痛發冷。

宋瀾邁入病房,手裏拿著新鮮的一束花,上面還沾有噴灑的水珠。

宋瀾看到醒來的鄭知微,有些欣喜且忙碌地將手中的花擱置在床頭櫃上,“怎麽樣?還好嗎?”她按下床頭的呼叫鈴,一邊伸手替她擦去額頭細細密密的汗。

鄭知微不怎麽好,她回答不了宋瀾的話,她覺得自己渾身都痛,特別是被截掉的左腿,痛到她臉色發白,眉頭緊皺。

宋瀾不敢再問,只好微微屈膝,站在她的床頭,俯身,將她的腦袋安撫在自己的肩膀處,湊近了,她才聽到鄭知微細小的哀慟聲,她哼哼唧唧地訴說著難以承受的疼痛。

宋瀾的心被緊緊揪住,她只能不斷地擁緊鄭知微,說著,“乖,醫生待會兒就來了,馬上就來了......”

鄭知微緊緊抓著宋瀾的領口,她緊咬著牙,艱難呼吸,又在她小小的懷裏,痛得哭了出來。

宋瀾瘋狂地按著呼叫鈴,才終於等來了醫生。

護士的面容有些疲憊,也有些不滿,她看著鄭知微的表情,心下了然,“我們等會兒就給她上止疼泵,術後疼痛難免的,忍一忍就過去了。”

鄭知微大口呼吸,她想要說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她並不知道止痛藥什麽時候才來,什麽時候才能發揮作用。

鄭知微只能感受到她的腿,傳來刀割一樣劇烈的疼痛,而她什麽也做不了,甚至連自我承擔的能力都沒有,只能拽著宋瀾,同她步入這糟糕的痛苦之地。

她想要好好哭一場,徹底地、大聲地哭一場,但這個病房還有另外五個素不相識的人,鄭知微不知道自己的哭聲會不會把生活的絕望傳遞給別人,也並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他們的休息,於是,她只能緊閉著雙唇,在宋瀾的懷裏,把淚水揉進衣服的褶皺,又如數吞入肚裏。

鄭知微不再叫痛了,也不再低聲哼哼。

宋瀾以為,藥效上來了,可當她感受到自己胸前逐漸濡濕的衣服時,才知道,她的鄭知微,並不是有能力抵抗疼痛了,相反,她正屈服著疼痛,蝕骨的疼痛。

她跪倒在無力承擔的痛苦之下,四散仆地。

可她能做什麽呢?

宋瀾發現自己除了擁抱,什麽也做不了,她生活在這個世上三十五年,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是如此無能的一個人,她明明也是醫生,可當自己的愛人正在遭受痛苦的時候,自己卻只能給一個擁抱,一個並不能止痛的擁抱。

宋瀾渾身顫抖,可在鄭知微面前,卻也只能故作堅強。

等到夜深後,她才一個人從病房裏溜出去,在走廊盡頭的衛生間裏爆發出近乎野獸哀嚎般的哭聲。

宋瀾蹲在地上,雙手捂著嘴,那般努力地想要抑制住自己的哭泣,可效果甚微,她那深深的痛苦,深深的自責啊,都如鬼魅那般不依不饒,在她的心頭游蕩,甚至捆綁,她趕不走它們,只能繳械投降,任由這樣的情緒在自己的心裏編織出布滿荊棘的藤蔓,把每一寸肌膚,每一塊血肉都拉出血來。

宋瀾被發現時,已經快要昏厥過去。

覃歡連忙找來一個紙袋子罩在宋瀾的口鼻上,命令道,“宋瀾,平靜下來,緩慢呼吸,跟著我的節奏,慢慢呼吸。”

宋瀾雙手抓住袋子,十指仍是發麻,她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幹什麽,即便難受,即便傷心,但她只能按照覃歡的方法去做,她還要好好地站起來,走出去,去到鄭知微的旁邊。

時間變得緩慢又酸澀,整個世界似乎都充斥著舊皮鞋的皮革味,讓她胃裏惡心,宋瀾在覃歡的陪伴下,終於恢覆了正常的呼吸,她們一起坐在走廊的鋁制椅子上,長長又黑暗的走廊上,她們如枯朽的兩根草木,安靜地坐著,搖擺著。

覃歡緊緊握著宋瀾的手,“老宋,別想了,答應我,正常生活,你和鄭知微總要恢覆到正常生活中去的,堅強點。”

宋瀾看著自己仍是顫抖的手,看著覃歡那有力附著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沙啞地說,“鄭知微她很痛。”

“嗯,我知道,我們都知道。”

“可我毫無辦法。”

“你看,醫生不是都給上止痛泵了嗎?你看她現在也安靜地睡著了,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可我...當時,真的毫無辦法......”她反覆地重覆著一句話,帶著宇宙深處的蒼涼。

“...老宋,你到底想說什麽?”覃歡疑惑地看向宋瀾。

“我原本可以,我原是以為..我可以給到鄭知微更多幫助,可我發現,我好像說的比做的好,我好像也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麽堅強,也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麽堅定,那麽無所不能......”宋瀾回握住覃歡的手,似乎在汲取一些力量,“可是,覃歡,這樣的我,竟然還想要和鄭知微結婚,我...竟然想要和她過一輩子......”

“宋瀾,我們都是□□凡身,總會有太多太多的無可奈何,也自然會有很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所以,你不用責怪自己,也不要總是想一些有的沒的,如果連你都不堅定了,鄭知微她怎麽能有力量去康覆,去做覆健呢?你的用處大著呢,我想,對鄭知微而言,你的擁抱,你的陪伴或許不能像止痛藥一樣讓她的疼痛散退,但至少可以讓她安心,畢竟...她那樣地愛你。”

宋瀾不再說話,她有點疲累,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微微仰頭。

深夜的走廊上幾乎沒有其他人,而覃歡和她卻久久地坐在那裏,等待眼底的淚,一行一行留幹。

至少,當第二日,宋瀾踏入病房時,應該是明媚的,應該是積極的,應該是.....充滿朝氣的......

哭吧,覃歡想,今晚就慢慢去流淚吧,就把淚水留在今晚,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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