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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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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車子搖搖晃晃,在將要到北安客運車站的時候,鄭知微接到了李玉河打來的電話。

她有些暈車,沈悶悶的。

“嗯。怎麽了?”

“知微姐,聽我哥說你回北安了?”

“嗯,有些事需要處理,回去幾天。”

“那..知微姐,你能見到宋醫生吧?”

鄭知微短暫一滯,回答道,“嗯,會的。”

“那,知微姐,你能幫我給她說一句謝謝嗎?”

車子晃晃悠悠地終於停了,伴隨著哧啦——一聲,後門緩緩打開,潤滑油順著軸柱滴在下車的臺階上。鄭知微坐在原位,沒動,也沒說話。

“昨天放孔明燈的時候,我想宋醫生應該是看到我寫的心願了,然後晚上送你們離開時,她給我了一字條,上面留了北安大學附屬醫院眼科林主任的聯系方式,我今天嘗試聯系了一下,林主任讓我下周帶我媽媽直接去找她。”李玉河說著有些激動,她補充著,“我媽媽白內障已經很多年了,前些年也沒什麽錢,也沒有得到好的救治,林啟醫生在這方面是專家,我們也早有耳聞,但奈何始終掛不上號,林醫生說,宋醫生昨天給她發了消息,拜托了她這個事情,我們才有機會的。”

李玉河話似乎將要說完,鄭知微跨步離開身後那輛大巴,往街邊走。

“知微姐,拜托你了。”她在說,幫她轉達謝意的事。

“好的,放心,我會幫你說的。”她站在街邊,伸手攔下一輛車,“師傅,麻煩了,去附院。”

鄭知微掛掉電話,看著熟悉的北安的街景逐一在自己的眼裏倒退,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著,待會兒見到宋瀾的第一面,該如何解釋自己今天的沖動,又該如何張嘴說第一句話,或許,幫李玉河轉達謝意會是一個不錯的開口?

她的頭腦過載,有些疼痛。

從客運中心到附院需要穿越一整個北安城,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她站定在附院急診門前。

唐志梁在門口吸煙,一眼就望見了鄭知微。

“姐?!”

鄭知微點點頭,然後伸手要了一支煙,借著唐志梁的火機點燃。

“姐,不是說了,沒問題的,怎麽還來了?”

鄭知微沒有回答,她看著唐志梁比早些實習時長得長了一些的頭發,問道,“現在不忙吧?”

唐志梁搖搖頭,“在學校,沒什麽可忙的。”說到這,他掐滅手中的煙,認真說著,“鄭姐,謝謝你當初給交警支隊推薦我,才讓我可以一畢業就能去報道。”

鄭知微搖搖頭,嘴裏的香煙把她的雙眼繚繞糾纏,“沒事。能不能有正式編制也全在你。”

“當初,我媽媽因為交通意外過世,我很久都走不出來,甚至也害怕走上街道,但我知道,我總得生活,我也得讓媽媽知道,我可以像她一樣,做出不錯的飯菜,我也可以穿上警服站在街道正中央,盡我可能地去減少交通事故,我相信,媽媽偶爾看到我了,她會為我感到驕傲的。”唐志梁主動地說起往事,而聲音有了絲許的哽咽。

鄭知微又吸了一口煙,重重地點了點頭,“你媽媽會心安的。”突然間,她想問,她媽媽看到她現在這幅生活,會心安嗎?鄭知微得不到答案,又吸了一口煙,見著點點火將最後的香煙燃盡。

鄭知微去買了一瓶水和一個口香糖,漱了漱口,才終於走入了急診大廳。

覃歡註意到鄭知微,原以為離開北安的她會生活地恣意一些,或許還能有不錯的精神面貌,可再次相見,鄭知微似乎比往日更加憔悴。

覃歡嘆了一口氣,走過去,“鄭警官。”

“覃醫生,你好。”鄭知微揚起嘴角,禮貌問好。

“宋瀾她現在燒退了,也醒著,要見嗎?”

鄭知微總是帶著淺淺笑,她看著覃歡的眼睛,認真說,“我來就是為了見她。”

覃歡點頭,心下了然,領著鄭知微,邊走邊說,“現在床位緊張,我們只好先讓她在輸液區待著,有輸液簾,你如果不想被打擾,拉上就好。”

鄭知微點頭,隨著覃歡,來到密匝的輸液區,這裏的藥味更濃。

鄭知微吸了吸鼻子,看見了蓋著黑色羽絨服的宋瀾。她一手握著手機,目光虛晃。

“老宋。”覃歡叫回發呆的宋瀾。

只是一回頭,她的面容又蒼白許多,眉頭也驟然聚攏。

鄭知微知道,宋瀾在抗拒她的到來。

她盯著宋瀾發幹的嘴唇,上面滲著細小的血珠,她離得不遠,看得那麽清楚。

“有什麽就叫我。”覃歡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羽絨服帽子上長而輕的毛悠悠舞動了幾下,然後又順從地貼著帽檐耷拉了下來。

鄭知微也像那毛,輕輕坐在了宋瀾的床邊,有些硬,也很窄,鄭知微需要緊繃著雙腿,足尖甚至也要使力地掂在地上,才能保證自己不會傾倒。

即便有時,她知道,傾倒也會是一場絕美的舞蹈。

但此刻,在宋瀾面前,在醫院,她挺直著背,不做讓自己傾倒的任何動作。

她得標記起更加□□且淩冽的生命。

宋瀾撤走墊在後背的枕頭,想要躺下,以拒絕與鄭知微的交匯。

鄭知微見她側躺在簡易床上,輕聲說,“姐姐...別生病好不好?”

輕輕的一句話,像是絲線,細細密密地籠上宋瀾的面龐,她感覺到酥癢的同時又有抓耳撓心的難受,她想要驅逐這樣看不見摸不著的感受,手忙腳亂,而最終哭泣的,也是自己。

她想要高聲質問鄭知微,“你憑什麽這樣要求我?”可因為淚水太過充沛而淹沒了她的喉嚨,讓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宋瀾厭惡自己為什麽總是這樣哭泣,為什麽總能在鄭知微面前哭泣。她合上眼,把自己丟進煙霧繚繞的寺院,在心中敲著靜心的木魚。

鄭知微放棄了最初轉達李玉河的感謝來開場的念頭,誠心地交換著自己的想法。

現狀也如她所料,得來的只是寂靜。

她不急不惱,甚至伸手握住宋瀾的胳膊,在羽絨服的掩蓋下,她的五指與宋瀾襯衣貼合摩擦而發出沙沙的響聲,“宋瀾......”她輕輕喟嘆,突然,似乎又覺得僅是手指的觸碰,遠遠不夠,她起身,拉起圍簾,再度坐下時,從背後將宋瀾整個擁住。

她的手緊緊貼在她的身上,沒有留下半分餘地。

今天來這之前,她原是這樣打算的。

宋瀾似乎受到了驚嚇,睜開雙眼,伴隨著掙紮。

因吊著輸液管,鄭知微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宋瀾一掙紮,她就只得松下手來,甚至又只能頹然地站起身來,站在床頭。

宋瀾仍舊是背對著她,沒有其他動作。

鄭知微輕輕嘆氣,緩緩開口,“姐姐,這麽多年以來,我一直都在尋找那瓶蘋果味的冰鎮芬達......”鄭知微莞爾,想起她1500米沖線的那一剎,從人群中遞來的那瓶綠色芬達,在燥熱的夏天,當手指接觸到瓶身浮動的水珠時,鄭知微看到的是宋瀾更加清亮的雙眼,她那一刻只覺得這個夏天很好,耳邊的蟬鳴也突然都降低了聲音。

於是,簡單的一瓶蘋果味芬達甚至概括了鄭知微整個夏天,以及在那之後的無數個春夏秋冬。

她說,她一直都在找。

宋瀾動了動,輸液管也跟著晃動。

鄭知微伸手幫她固定住,繼續說,“但我找不到,宋瀾,這麽多年,我始終找不到,於是,我開始懷疑,當初那瓶蘋果味的芬達會不會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或許太陽太灼熱,把我曬昏了,才臆想出那一瓶掛著冰珠的芬達。”

“可當我再次回到北安,你的出現,你的試探甚至是告白,都明確地告訴我,芬達曾經真實地出現過,出現在你和我的兩手之間,它也曾真實地成為了我的夏天。可是,宋瀾,當我意識到這些時,我看到鏡子中的自己,她不是當初16歲的我,她跑1500也沒有了當初的速度,她的眼角已經有了許多皺紋......宋瀾,我對著鏡子,甚至也找不到我當初的笑容了,我始終擔心,當我們真正走在一起時,你會失望,你會說...鄭知微,你怎麽變了?姐姐......這是我,這才是現在的我......對嗎?”

宋瀾握緊拳頭,而眼底早就蓄滿了淚。

她緩緩回身,看著鄭知微,看著她的淚水猝然墜落,那一瞬間,她揚起自己略微沙啞的聲音說,“鄭知微,我不會的。”

鄭知微淺笑,她伏低身子,靠近宋瀾,看著她的雙眼,點頭,“姐姐,誰也說不準的。”

“鄭知微,我不會的。”她堅定地重覆著。

“宋瀾,你不用向我保證什麽。”她伸手,輕輕地幫她整理好耳邊淩亂的頭發,“現在...我想試一試。”

宋瀾睜大雙眼,直直地看著她,詢問,“鄭知微...你說什麽?”

“我說,姐姐...我想試一試。”鄭知微加深笑容,將手停留在她的唇邊,輕輕點了點。

宋瀾想要坐起來,卻因為沒什麽氣力,而最終只能躺在床上,或許因為這一次起身的失敗,她著急地落了淚,然後望向天花板。

刺眼的白熾光灼燙了她的眼,讓她的淚水愈來愈多。

“鄭知微,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姐姐,是真的。”她呼出一口氣,珍重地說著自己的承諾,“我們談戀愛吧,姐姐。”

即便,走不到最後,我也擁有過芬達泡發過的,蘋果味的季節,不是嗎。

鄭知微這樣想著,然後低頭,輕輕地吻上宋瀾的唇角,她剛才用手指輕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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