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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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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水自屋檐落下。

兩人無聲地坐在屋子的角落裏。

這份寂靜像是一塊吸滿水的海綿捂住了兩人的鼻口,讓人難以呼吸,只得掙紮著呼出急促又細密的呼吸。

鄭知微站起來,看著窩在沙發角坐著的宋瀾,說了一句“我先幫你把床單換一下。”最終打破了這份尷尬的靜謐。

宋瀾揚起下巴,一雙晦澀難明的眸子幽幽地看向鄭知微,因著太過深黑,以至於鄭知微並不清楚,看向她的究竟是宋瀾的眸子,還是這個屋子裏本來就存在的黑暗。

“可以不換的。”

鄭知微聽見宋瀾的請求,動作微頓,手指卻有些顫抖。她背對著宋瀾,站在床邊,只好緊緊地捏住被子角,以掩蓋自己的慌亂。

鄭知微在緊張中,甚至聽見了背後傳來的漸而近的腳步聲。

她的胸腔裏似乎住了一只大鼓,咚咚作響,而擾亂了她的神經,讓她頭皮發麻,指尖也連帶著有了細微的酥麻感。

宋瀾看著鄭知微細弱透白的脖頸,看著她因為瘦削而凸顯的肩骨,以及籠罩在她身子上皺巴巴的白襯衫。她只覺口中幹澀,而小腹卻湧上汩汩熱流。

宋瀾閉上眼,深呼吸一口,繼而伸手將她輕輕攬在懷裏。

她並未完全貼近她,雙手甚至沒有貼上她那皺巴巴的襯衫。她一邊難耐欲望的同時,一邊又無盡地給到鄭知微自足的空間。

鄭知微低頭看到宋瀾顫抖的手,看到她手背上微微隆起的青黑的血管,皺緊了眉。她知道她與宋瀾此刻的距離是那麽的貼近,只要她一轉身,微微動身,就能夠如願地把自己塞入她的懷抱,或者吻上她的臉。

但她此刻感受到,自己的內心,難過大於欲望,痛苦多於沖動。

她靜了靜,合上雙眼,輕聲說,“宋瀾,松開我吧。”

她說這話,像是一語雙關。

房間又安靜了下來,而窗外的水聲更大。

鄭知微知道那不是雨,那水只是樓上住戶傾倒的灑花的水。

白日晴天裏,她也看到那水嘩嘩地流,也擡頭看到了那養在陽臺邊上蒼翠的綠植盆栽,沒有花。

樓上的住戶,似乎沒有養花。

今晚也不會下雨。

宋瀾往後退,她有些哽咽的聲音再度響起,卻似乎離得遠了許多,像是從天邊傳來。

“那個...鄭知微,今晚,我......我還是,我...我看我...得住外面...我......”

她說了許久,才最終說完這一句話。

鄭知微回身,看見站在吊燈下面的宋瀾。

這屋子裏的燈是環形的,落下的影子卻又像是章魚的觸須,它們從四面八方接近,下一刻似乎就能將宋瀾捕捉。

而她因為即將被“捕”,滿臉淚痕。

她並沒有歇斯底裏,脖頸的經絡突起也只是彰顯著她是那麽極力地控制著自己快要崩塌的情緒。

而這一切,落在鄭知微心裏,卻儼然成為了破碎的玻璃,將她的五臟六腑劃得刺痛且鮮血淋漓。

“姐姐......”她輕聲呼喊,輕輕往前一步。

鄭知微看見宋瀾眼裏奔湧出更多的淚。

她不能再往前了,她想。

於是,她站在吊燈餘光剛剛能照亮的地方,看著宋瀾,說,“姐姐,我現在給不了你..你想要的......”她無力地垂下頭,想著自己在失去鄭鵬那些夜裏反覆掙紮又反覆自我折磨,抽煙,抽無數包煙的事情,輕輕嘆氣,“我好像是生病了,但我不太確定,我只知道此刻,我沒有那麽健康,我怎麽會不想和你在一起呢姐姐?”鄭知微忍住想要哭泣的欲望,她只允許自己眼眶發燙,眼角濡濕,“你知道的,我是害怕死掉的,我也做不到賀春陽那樣,我會好的,我知道我會好的,姐姐...我只是、只是短時間內...有點傷心......”

宋瀾聽著鄭知微給她的解釋,淚水卻越積越多,她怎麽會不知道鄭知微的痛苦,她剛剛失去了自己唯一的親人,也失去了去奢望一些事情的可能,她的寒冬仍在繼續,她也一直沒能走出自己的黑夜。

“鄭知微...只要一句話,我可以等..”

“可是姐姐,我愛你。”鄭知微顫顫巍巍的說出這一句話。

而之後,宋瀾走出房門,只留下一句,“我出去喘喘氣,別擔心,我會回來。”

鄭知微沒有說其他,她只說了愛,可此時,她的那句愛卻把宋瀾推得遠遠的,她的愛背後,是那麽堅定的拒絕。

宋瀾沒有哪一刻會比現在,更討厭那愛從鄭知微嘴裏說出來。

回龍鎮許多店鋪都已關門,她在陌生的鎮上走了許久,才終於找到一家開了門的夜宵店。她進去,罕見地買了十瓶酒。

玻璃瓶提在手裏沈甸甸的,宋瀾嘆了一口氣,選擇坐在路邊。

她坐在有些潮濕的臺階上,一瓶瓶喝著。因為職業關系,她一直清醒且自制,如若不是考慮到後面她還有三天假期,也斷然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排解心中的難受與委屈。

十瓶酒足以讓常年不喝酒的宋瀾醉倒,卻也因為她喝得太過迅速,酒精甚至沒來得及將她迷醉,就已空空。

她著急喝酒,只是突然想到,自己不應讓鄭知微為她的深夜出走而擔憂,她得快點回去。

宋瀾用著殘存的清醒把酒瓶整理好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裏,然後拖著有些疲憊的步伐敲響了鄭知微的家門。

一秒鐘,門從裏面打開,酒氣從外面直沖沖地竄了進來。

鄭知微皺緊了眉,伸手攬住將倒的宋瀾。

她沒有像平常人問,“怎麽喝那麽多?”“怎麽喝酒了?”

她無需詢問,她知道,這一切的源頭,是她。

她只能變成一位啞巴,幫宋瀾做盡所有旁雜的事,她只能陪伴,無法相擁。

鄭知微相信,這麽好的宋瀾,總有一天能找到可以與她相擁的人,那個人不會似自己,也不應似自己。

鄭知微聞著被酒氣彌漫的宋瀾,總想著,該是時候對宋瀾狠心且堅決一些。

往後許久,她都會因為自己這一夜的這個決定感到堂皇而大笑,她原本以為,十幾歲的自己不懂愛,二十歲的自己只懂愛,三十歲的自己太懂愛,可當她走到新的節點,回望著一切時,她才發覺,不管多少歲,自己永遠都只是愛的仆役,而始終難成其主人。

她把宋瀾扶到床邊坐下,只是聽見她問,“鄭知微,我沒出去太久吧?”

而後,又聽見她小小地說,“鄭知微,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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