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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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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第十章

12月24日早晨,當鄭知微到派出所時,就見李雲輝繃著臉坐在一邊,不停地回著消息。

鄭知微不是不會好奇他人之事的,可當自己剛走過他面前,就被李雲輝叫住。

“微姐。”他的聲音帶一些諂媚與哀求。

鄭知微看著他,目光沈靜。

“微姐,那個...我能不能和你換個班?”

“什麽時候?”

“明晚我女朋友想要和我出去吃飯,我說我得值班,然後她就和我鬧脾氣了,哄了一晚上都哄不好,微姐...拜托你,可不可以給我換一下明晚的班。”

鄭知微原想著要如何才能熬過聖誕夜,這正趕上李雲輝的請求,像卯榫一樣,哢噠一聲契合上了。於是,鄭知微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真的?微姐?你說真的?明晚上哦?”李雲輝一臉不可置信,接連盤問,見鄭知微定住,篤定地回答他,“是的。去和女朋友過節去吧。”

“行,那微姐你什麽時候有事,隨時和我講,小弟隨叫隨到。”

鄭知微見他臉色如撥雲見日般晴朗起來,輕笑著,“再說吧。”

李雲輝連忙點頭,隨後趕緊拿起手機給他女友許下明晚的承諾。

鄭知微換好衣服出來時,見他已經樂呵呵地站在門口,於是,才開口問,“和好了?”

“嗯!”他重重地點著頭,“微姐,連續兩晚值班沒問題吧?”

“沒事。”

“那你...過節什麽的....”

鄭知微知道李雲輝好奇什麽,她淺淺勾起唇角,“我不過節,放心。”

李雲輝緩緩呼出一口氣,又想起上次的談話,繼續問,“可是姐,上次你說有喜歡的人,怎麽不嘗試追求一下?憑你的條件,應該不難。”

鄭知微看向門外,街道邊上是堆積起來的殘雪,有些已經失掉了大雪的純白,變得骯臟,布滿泥垢與汙水,她一時覺得自己的愛意或許就如果這堆在樹腳的大雪,找不到往日的純白,總有時,會被環衛工人掃入不可回收的垃圾桶裏去。

她搖頭,“追求過,失敗了。”

“微姐,沒關系,那是那人沒眼光,你別往心裏去,你總會遇到更好的人的。”李雲輝癟了癟嘴,用著千篇一律的安慰人的話術這樣說著。

鄭知微聽在耳裏,許久,驀然吐出一句,“可她已經是那個更好了。”

空氣稀薄,她吐出的話未能在空氣裏長存,卻只留下幾團吐出的白氣,表示,她曾站在這裏,說了一些慘白又無用的話。

大雪會被清走,而東瓜嶺一日的繁忙,直至夜幕都還未褪去。

等陳富銘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回到所裏時,見鄭知微還在忙碌,湊上前去詢問,“小鄭,吃飯沒?”

“沒。”

“這都幾點了,還沒吃?趕緊先去吃口飯,這兩天可有得忙。”

鄭知微看了看其他繁忙的同事,有些為難地開口,“銘哥,那個,我可以請假一小時嗎?我今早走得忙,忘記把藥給我爸拿出來了,我現在得回去看看,不放心。”

陳富銘了然,擺手讓她趕緊離開,“別著急,一路小心,記得吃飯,這裏有我和其他同事,別擔心。”

鄭知微感激地道了謝,拿起包就離去,她不願因家事影響工作,但著實又擔心鄭鵬一人在家,一路走著,一路又想著還是得花錢請個阿姨幫襯。

她無暇顧及一路的熱鬧與繁華,等徹底回到家時,她只感冷清。

鄭知微快步走到鄭鵬床邊,問,“今天感覺好些嗎?”

鄭鵬聞聲,才緩緩睜開皺耷耷的雙眼,他靜靜地凝視著站在面前的鄭知微,見她眼角眉梢,頭發衣服上均是一路沾上的露水,心裏難過,又矛盾地張口,“你管我幹什麽?”

鄭知微一聽,心裏隱隱憋火,想著時間有限,便不與鄭鵬爭論,只是自顧自地說,“先吃藥吧,下周安排了透析,最近有什麽不舒服記得告訴我。”

或許是透析的過程讓鄭鵬提前感受到了地獄,他被推至陰火繚繞之地,在掙紮中感受著皮膚的灼燒與刺痛,而這份疼痛也讓他心生畏懼與抗拒。

所以,當透析再度迎上他的時間線時,他怒瞪雙目,厲聲呵斥,“說了,不做不做,讓我死,讓我死去呀!”

鄭知微擰緊藥瓶蓋,將其放置原位後,將手中的藥遞到他的面前,“我還得趕回去上班,你抓緊把藥吃了吧。”

鄭鵬伸手一揮,啪得一聲打掉一手心的藥,又固執地將臉扭向一邊。

鄭知微抿住雙唇,然後頓了頓,還是蹲下身去,在不明亮的視線裏,拾撿起一顆一顆沾灰的藥丸。

鄭鵬略微伸臉,卻只見鄭知微佝僂跪地的樣子,恍然間讓她想起鄭知微還未學會走步前的樣子,而如今,她明明已經可以挺直脊背,大步往前邁進,卻還是為了他這個將死之人,無助無力到幼時模樣,他心中的懊惱煩躁一時糾葛在一起,最終使得鄭鵬伸手抓起床邊的輸液桿猛地往外扔。

而此時,鄭知微剛剛站起身來,輸液桿順著她的額頭,擦出一道突兀的血痕,即便是在昏黃的燈光中,血紅仍舊晃眼。

手中剛揀完的藥又撒了一地。

鄭鵬看著鄭知微的額角,手發抖,他想要問問鄭知微痛不痛,卻最終什麽都沒能說出來。這一時,他意識到,他這個無能父親的角色將會從頭扮演到尾。

鄭知微靜了一會兒,感受著額角有些明顯刺棱的疼痛,卻還是清淡淡地飄出一句,“藥挺貴的。”

鄭鵬不言,只是當鄭知微再度將盛滿藥的掌心遞到自己嘴邊時,他終於老老實實地就著溫水吃了下去。

最後,他只記得,鄭知微走時,將輸液桿正正地擺回了自己的床邊,而她離開關門時,也如往常一樣,隨著門的振動,晃掉了一些本就不再頑強攀附的墻灰。

鄭鵬想,若是哪天他精神好了一些,定會走到門口看看,看那裏堆上了幾厘米高的墻灰,或許,他還能簡單算一算,鄭知微離開家的次數。

鄭知微額角的傷因著北安城的夜風而逐漸凝固冷卻。她也因此將其擱置在風中,不予理會,鄭知微看了看時間,猶豫許久,還是沒有立刻回去,她想要一個人走一會兒。

她從小區出來,沿著主路,漸漸地飽攬住夜裏的繁華與霓虹。她從靜謐走向熱鬧,在路邊一陣陣音樂與人言中,窺探到自己的荒蕪。當她決定回到北安時,她似乎就已經做好了格格不入的準備。

與繁華的北安格格不入,與往日舊友格格不入,與平凡溫馨格格不入,與宋瀾也格格不入。

可是,她從未想過,當這一切的格格不入都接踵而至時,她原來也沒有自己料想的那般堅強與勇敢,像一只螞蟻,隨意就能丟掉性命。

她努力,盡可能地避免一切的發生,總以為,這樣就能像遮掩住自己的傷口一樣,遮住自己的無措。

鄭鵬扔向她的那一個輸液桿就像是戳破她最後泡沫的利刃。鄭知微看到了,自己透明的,負重的,辛苦的生活。

承認自己很累,這是第一次。

就像她現在這般,耷拉下雙肩,雙手撐在膝蓋上,慢慢地蹲在路邊,這樣明顯地張揚著自己的疲憊。

鄭知微蹲在路邊,面前是車流疾馳,後面是行人言笑晏晏,店鋪張燈結彩,大家共力地把鄭知微“排擠”出北安的平安夜。

可就是這樣的她,灰撲撲地失掉了顏色的她,卻成為了宋瀾眼中世界裏的唯一的光彩。

宋瀾放下車窗,看著鄭知微。

她看著她蹲在路邊,闔上雙眼,一動不動;看著她緊緊環抱著自己,指尖發白;看著夜晚的小雪一片小小又柔柔地落在她的發頂。

宋瀾原本有點近視,可是她看鄭知微,卻看得異般清楚。

她們之間隔著往來的車輛,在光影交錯中,宋瀾在心底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她甚至想要立刻下車去,跑到她的面前,將她攬入自己溫暖的懷中,她想要問一問鄭知微,十三年前的話,還算不算數,她也想要給她回贈一束更大的鮮花,一個更甜的蛋糕和一個顫顫巍巍的吻。

宋瀾放在窗邊的手死死地握著,她的眼底流動起不小的波瀾。

可賀春陽的回來,讓她頓時收起了波瀾。

賀春陽把剛買到的熱可可遞給宋瀾,揚著笑,“瀾姐姐,喏,給你。”

宋瀾接過,將它再度放到置杯處,問,“可以走了嗎?”

賀春陽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側身問道,“瀾姐姐,想要去看個電影嗎?”

“今天很累了,想早點回去。”

賀春陽坐正,看著前方,她頓了頓,方才開口,“好吧,那我們走吧。”

宋瀾發動車子,她知道鄭知微仍舊蹲在那裏,就在自己的左邊,她的餘光似乎也還能瞥見她,可她就要離開。

宋瀾皺緊了眉,踩深了油門。等到將賀春陽送到家門口時,她才呼出一口氣,看向賀春陽,“到了,下車吧。”

賀春陽臉色有些白,她看著面無表情的宋瀾,沒敢問剛才為什麽會加速,也沒敢再提其他要求,她打消掉想要請宋瀾上樓的念頭,也將自己的告白再度延後,當她立在小區門口時,宋瀾的車已經掉頭飛馳離去。

宋瀾往回開,她希望鄭知微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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