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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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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五章

覃歡約宋瀾吃飯,被拒絕了。

於是向來利落的覃歡直接跑到了門診4樓,對著已經問診結束的宋瀾抱怨,“為什麽不和我一起吃飯?”

她自然不是真的生氣,語氣裏仍有些輕松。

宋瀾盯著電腦,沒敢看覃歡,只是回答,“不太餓。”

覃歡嘖了一聲,坐到她旁邊,瞇著眼,揣度著她的心思,“昨晚我發給你的消息,你看到了吧?”她抖著腿,有些得意,“所以你是怕我和你的老朋友在一起了,會冷落你?”覃歡湊到宋瀾的面前,放軟聲音,“老宋,我可不是見色忘友的人哦,再有了,我這還沒追鄭警官呢,你別擔心,只是,你幫我出出主意,你倆一定認識,你告訴我,鄭警官喜歡怎樣的,她有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或者電影,或者其它旁的東西?”

宋瀾握著鼠標,眼看著自己躲了一夜的問題再度清晰地被擺在了自己面前,於是,她只能皺著眉轉過身看著覃歡,“覃歡,你很喜歡她嗎?”

“現在還談不上很喜歡吧,但的確有好感,而且每次看見她,莫名地讓我生出保護欲,可明明她才是警官誒。”覃歡挑了挑眉,笑著書,“現在可能只是想要了解她吧,了解之後,再談追不追的事情。”

宋瀾聞言,暗地松了一口氣,她回想著昨晚的語音,轉移了話題,“你說看見她出住院部是怎麽回事?”

“哦,這個呀,我好奇,多問了問其他科室的醫生護士,打聽到了。”覃歡站起身來,賣著關子,直拽著宋瀾往外走,“先吃飯,餓死我了,邊走邊說。”

宋瀾不再拒絕,順從地跟她往樓下走。

“聽說是鄭警官的父親住院,情況不太好,尿毒癥。所以總是住院,她經常來,護士們都認識她。說得都大差不差。”

宋瀾頓住,“她父親?”

“嗯,怎麽了?”

宋瀾垂下頭去,“她爸在她上小學的時候就和她媽媽離婚了,之後再也沒出現過。”以至於,鄭知微媽媽去世的時候,都無一人可以幫助她,在烈日當下,她看見鄭知微一個人操辦起了母親的葬禮。

那會兒,她才16歲,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墓地前,等到宋瀾抱住她時,她驚覺,鄭知微在炎熱的盛夏,悲傷到四肢冰涼。

即便如此,鄭知微都只是紅著眼,哽咽地對宋瀾說,“姐姐,之後,我真的就是一個人了。”

“姐姐,我沒有媽媽了。”

當時,宋瀾回應她的是什麽呢?

她說,“別怕,我會在的,我會一直都在的。”

看來,盛夏也是有謊言的,她背叛了明亮的太陽,和明亮的鄭知微。

在她說完那句話後,憋了許久的鄭知微才終於在她的懷裏,哭得哀慟。

所以,那一天,從未埋怨過自己父親的鄭知微卻讓宋瀾埋怨起了這個素未相識的男人。

她們一路走,一路聊,最終來到了醫院附近的面館。

當一碗香噴噴的拌川端上桌時,宋瀾還是沒有告訴覃歡,鄭知微到底喜歡什麽。

同時她也並不確認自己對鄭知微的那些了是否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漫失了。

她吞咽下口中的食物,殘留的香味縈繞在她的唇齒間。

“這家面館挺不錯的。”她那樣說著,輕易地表達出喜歡,似乎這是一件太過平常的事,可是她還是不能這樣輕易地對覃歡說,我也喜歡鄭知微。

她失掉了一些立場,當下,也只能處在覃歡認知的關系中,去當一當鄭知微過去的朋友。

可即便是朋友,也只能在前面加上“過去的”,這樣表示時間的蒼白的定語。

覃歡說,待會兒正好有點時間,去住院部看看鄭知微的父親。

很奇怪,只是因為對鄭知微感興趣,便有了要融入對方生活的想法。

覃歡不予解釋,宋瀾也不予問答,她想著,自己該不該跟著一起,或者說,自己敢不敢跟著一起。

當她再度被面條的香氣蠱惑時,她點頭,說著,“我陪你一起。”

她以為,吃到美食時,人的情感總是不受理性的控制的。

她們一同來到住院部,登上電梯,走入病房,仿佛一切都順理成章,輕車熟路。

只有宋瀾揣在白大褂裏那緊握的手才略微暴露了一些她的緊張和猶疑。

正中午的病房寂靜無聲,房內還殘留著一些飯菜的油香。

只需一眼,宋瀾便輕易地認出了這病房中,誰是鄭知微的父親。

鄭知微曾經小心翼翼地展開過小時候的影集一一指給宋瀾看,“這是媽媽。”“這是爸爸...”“這是我!”

當時的宋瀾,在她手指的牽引下,那般仔細地打量過這一家人,她想要知道,到底是怎樣的父母,生養出了鄭知微這樣美好的人。

而現在躺在病床上的那位父親,已經沒有了年輕時的瀟灑與帥氣,凹陷的臉龐,渾濁的雙眼無一不告訴所有人,他是一位病人,一位正在走向死亡的病人。

他的床頭邊依靠著一架發繡的藍布行軍床,未被藍布包裹的四角呈現出濕疹般斑駁的銹跡,隱隱昭示著它曾經見證過多少次陪伴與掙紮。

“喲,今兒是什麽風把兩位美女吹來了?”

說話的是泌尿科的譚醫生。

“譚醫生怎麽在?不是休假了嗎?女兒的婚禮忙完了?”

譚建林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厚片眼鏡,搓著手,“嗨,昨天就忙完了,他們小倆口度蜜月去了,就沒有我幫忙的了,在家待著也是無聊,不如早點回來工作。”

覃歡笑著點頭,“該你享福了,別那麽累。”

“哎呀,老同志還是要發揮一下餘熱的。”譚建林睜大了眼睛,問著,“說你們呢?怎麽過來泌尿科了?有認識的人?”

覃歡環視了一下病房,她還不確定誰是鄭知微的爸爸,只好含糊著說,“嗯,有朋友的家屬住這裏,想著來看看。”她提了提手裏的水果,“喏,這不提著水果來了嗎?”

譚建林正想問具體是誰,就見覃歡歡欣地叫著“呀,鄭警官。”

譚建林回神,看見了鄭知微。

她手裏還拿著剛洗完的碗,水珠順著她的手背緩緩流到袖口,浸染了衣袖,有些發寒。

宋瀾猝不及防地與她對視,隨後快速將目光挪開,看著花白的地磚。

“那我先忙,你們聊。”譚建林對鄭知微點頭示意了一下,轉身便離開了病房。

鄭知微徹底地暴露在了她們面前。

覃歡樂呵地再次提起水果,“聽同事說,鄭警官的父親在住院,就想著來看看。”

鄭知微皺著眉,想問覃歡,她們甚至只打了一次交道,為什麽能夠那麽熟稔地有了朋友一般的問候與往來。

她張了張嘴,話還未說出口,就聽見覃歡繼續說,“老宋和你畢竟是老朋友了,我也想成為你的新朋友,所以,就不請自來了,如果有冒犯到鄭警官,望請見諒,再者,老宋她很擔心你,所以我們才來的。”

覃歡胡謅著,給自己的到來找了一個最合適的借口。

宋瀾忽的被提到,目光回收,穩穩地落在鄭知微的臉上。

直到現在,她才終於看清了鄭知微,看到了她比往年更加瘦削的臉龐,看到她依舊明澈的雙眼以及微微顫動的雙唇。

於是,她坦誠,“對,我挺擔心你的,所以.......”

宋瀾聽著自己的聲音不太真切,卻也切實知道自己終於說出了藏在內心裏的話,只是,她不知道,鄭知微是否會將她的這話當做戲言。

畢竟,她曾經對鄭知微說過的承諾,有太多,都只能成為戲言。

鄭知微沒有做太多的反應,她手背上的水似乎已經幹涸,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走到病床頭。

覃歡跟著過去,將水果放在空蕩蕩的床櫃上。

鄭知微瞥了一眼,想要拒絕,“我爸他吃不了。”

“那鄭警官吃,多補充點維生素。”

鄭知微搖頭,“我沒有時間,你別浪費了,帶回去吧。”

覃歡有些吃癟,她回頭看向宋瀾,尋求幫助。

可宋瀾只是說,“好,那我們帶回去。”

覃歡睜大眼看著宋瀾,似乎有些訝異她如此的順意。而鄭知微微微擡眼,沖著宋瀾點點頭。

覃歡站在原地,終於還是收回了水果,沈甸甸地提在手上。

“那個,鄭警官,你爸爸這邊有什麽需要幫助的,盡管跟我們說。你警察為人民服務,我們天天在醫院,也能幫襯著點。”

“我爸做完明天的血透就出院,不勞費心了。”

覃歡暗自慌張,她沒想到鄭知微如此冷淡,難以接近,她想了許久,始終都找不到能夠可以與她更近一步聯系的理由,便有些失落地嘆了一口氣。

宋瀾站在床尾,看著鄭知微拿紙巾一點點擦幹凈飯盒裏殘留的水珠,隨後放入抽屜,最終還是皺著眉說,“你需要好好休息。”

鄭知微眼底的青黑像兩道破敗的布,一直纏繞在宋瀾的脖子上,讓她如鯁在喉,最終就只能憋出這樣一句話。

覃歡似乎找到了話頭,“對對對,鄭警官需要好好休息,你忙不過來時就隨時call我,反正有我的聯系方式不是嗎?”

鄭知微推上抽屜,回過身,認真地看著覃歡,語氣略有緩和,“謝謝覃醫生的好意,有需要的時候,我會打給你。另外....”她擡眼看向宋瀾,看著她塌垂的肩膀,輕聲說,“我會好好休息的,別擔心。”

她說得太過小聲,輕飄飄得像是落葉,風大一些,似乎就能飄走。

但宋瀾聽清楚了,她忙得垂下頭去,不想讓鄭知微看到自己急遽紅脹的雙眼,只是點頭,一個勁地點頭,努力回應。

她想,這就夠了,只是這樣,或許就夠了。

可當她和覃歡走出住院部時,當她看到瓢潑的大雨時,她著急地對覃歡說,“你先去工作吧,我有事,先走了。”

覃歡還未來得及仔細詢問,就見宋瀾將手架在頭上,跑進了雨裏,跑入了門診大樓。

門診五樓有直通住院部的連廊,宋瀾攥著一把墨綠色的大傘,在連廊上奔跑了起來。

當學生的時候,老師就曾警告過大家,在醫院,非緊急情況,盡可能不要奔跑,不要制造不必要的恐慌,可當下,對宋瀾而言,情況緊急,心中的紅線已經恍然拉起。

她總歸是擔心,晚一秒,自己的傘就不能穩穩地撐在鄭知微的頭頂,那般美好卻又瘦削的鄭知微就會被大雨淋透。

她不想看見她的零落。

於是,她跑,狠命地跑,當她感受到心臟在她胸腔快速地跳動時,她清晰地知道,她同以前一樣,做不了鄭知微生命的過路人。劇烈跳動的心臟,明確地告訴她自己,只有鄭知微,這一生,真的只能有鄭知微...

她氣喘籲籲,在走廊上與她再度相逢。

這一次的相遇,是她有意為之。

所以,她那般勇敢地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近鄭知微,然後將握有雨傘的右手伸出去,努力地沖著鄭知微笑,輕聲勸說,“鄭知微,外面下雨了。”

明明只是一句太過平常的提醒,但鄭知微知道,宋瀾在害怕,她在害怕自己會拒絕,聲音顫抖,臉上也堆積著不安。

可是,宋瀾不應該怕的,她應該最是清楚,從16歲起,自己就發誓一定努力做一個不會讓她感到悲傷,害怕,顧慮的人。

即使是陌人,也應該這樣才對。

一如既往地,她想要遵從著自己內心的誓言。

所以,鄭知微伸手接過宋瀾的傘,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擦擦吧,頭發都濕了。”

宋瀾顫抖著手接過紙巾,緊緊地握在手心。

這一刻,她們之間只有一只手臂的距離,不足兩米。

當鄭知微拿著雨傘從宋瀾身旁走過時,頭發上的雨水一直下滑,最終,從宋瀾的眼角滑過。

她走到走廊的盡頭,站在一扇太過扁窄的窗戶前。

這裏能夠看見樓下進進出出的人。

她等了一會兒,就看到了鄭知微。她在往外走,被牢牢地遮在墨綠色的傘面之下。

大雨,你不能將她打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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