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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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覃歡問宋瀾,什麽時候認識的鄭知微。

她說,高中的時候。

覃歡問宋瀾,和鄭知微什麽關系。

她頓了頓,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還是說,以前認識而已。

覃歡問宋瀾,你看見她為什麽那麽難過。

宋瀾反問,你哪裏看出來我難過了。

覃歡笑,你的眼睛裏都是淚。

宋瀾默然,只答,我虧欠她。

隔了許多天,宋瀾仍舊覺得那日接連見到鄭知微,是一場夢。

她知道覃歡加上了鄭知微的微信,有些酸楚,卻也不知道要如何開口麻煩覃歡把鄭知微的微信也推給她,進一步,也不知道添加好友時,驗證消息那一欄,她該如何填寫。

於是,她只能壓下這份酸楚,把兩人的相遇當做一場夢。

一場被飽滿麥穗盈滿的夢,夢中,她也有豐收般濃烈的喜悅,淚水與汗水齊流。

她收拾好東西,開車準備前往北安大學。

宋瀾受邀參加一場公益性質的醫學講座,她雖不能算是肝膽病科的大拿,卻也不是籍籍無名。

講座設在醫學院的學術報告廳,當宋瀾邁步走進去的時候,報告廳已經坐滿了人,甚至挨肩疊背。除了北安大學的學生,參加講座的,還有許多外校學生,以及業內相關科室的專家。宋瀾簡單略了幾眼,定住神。

公益性講座並未規定太多高深的學術研討內容,主題被定為“肝膽病臨床研究30年:進展、問題與未來”。宋瀾準備了兩個自己經手的手術案例,打算在講座上予以分享。

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而因為宋瀾的外表與談吐。大家除了對宋醫生的手術感興趣,還對她這個人生了興趣。

因此,當她作為北安大學附屬醫院的代表,接受學生提問時,總免不了回答一些私人愛好。

宋瀾把自己能回答的問題盡可能都面帶笑容地應答了,而一些太私人的話題,比如戀愛史,比如喜歡類型等問題,都被她一一含糊過去。

可座下忽然有人拿起話筒問,“宋醫生,我很喜歡您,之前有您的同期來我們班上課時,說您曾被邀請去神外,是什麽讓您最終放棄神外,選定肝膽外科呢?”

宋瀾楞住,她看著問她問題的女孩,那副稚氣青春的模樣,讓她心裏隱隱發酸。她凝滯許久,面前的麥克風也像是終於等待不下去一般,發出了刺耳的長鳴。而當旁邊的醫生拽她衣袖提醒她時,她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著桌上的麥克風,認真回答,“很早之前,有一朋友的媽媽因為肝癌去世,她哭了很久,我很難受,所以,當我面臨著選科室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她的哭泣,而這也是我下定決心去肝膽的原因。當時我還小,沒有能力幫她救回她的媽媽,現在,我也沒有機會再去彌補這個遺憾,但總歸,我想......”宋瀾頓了頓,吸住氣,緩解著自己湧上來的心酸與哽咽,“總歸我想,當我在夢裏再次夢見她時,我會理直氣壯地告訴她,不要怕,有我在,媽媽會活下去的。”

宋瀾說完,報告廳得來了許久的安靜。

問問題的女生似乎被她的回答感動得流了淚,她啞著嗓子說,“謝謝宋醫生,我知道了。”

宋瀾沖她笑了笑,隨後關掉麥克風,不再說話。

而這一場講座開到最後,她的回答卻也只能是其中一些無足輕重的話罷了。

宋瀾走出報告廳,看到的是黑壓壓的天,當她聞到了灰塵飄在稀薄空氣裏的味道時,她知道,北安要下雨了。

她以前很喜歡下雨,特別是冬日的雨,因為每當這個時候,她都會撐著一把傘,同鄭知微並肩走在一起,踩著積水,小心翼翼,又能交流出比雨更為浩大的心動。

鄭知微這個人向來沒有帶傘的習慣,雨小,就走進雨裏,雨大,就躲在屋檐下,慢慢地等待。

而如今,她已經失掉了給鄭知微撐傘的機會,只會覺得冬季的雨冷的沁骨。

賀春陽給她發消息,問她晚上有沒有時間去她家裏吃飯。

宋瀾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思索著拒絕的言辭。

消息還未發出,就又收到賀春陽的消息:我聽說你們講座結束了?現在還早,過來吧,我哥也剛到家。

宋瀾:今晚就不了,有點累,你們一家人好好聚。

賀春陽: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總覺得手腕很痛,瀾姐姐,你來的路上,幫我帶一盒止痛藥吧。

宋瀾驚懼地看著她的消息,緊抿著雙唇,手機暗下去的時候,她的目光也隨之沈了下去。

許久,當她坐回車上的時候,才終於回了一句:好的,知道了,我還有一點事,晚點過去,不用等我。

宋瀾回完消息,就把手機扔到一旁,煩躁地握緊方向盤。

當她開車路過圖書館的時候,卻看到了鄭知微。

她穿著筆挺的警服,從圖書館裏走了出來。

那一瞬,宋瀾煩躁的內心,又得以春風般的安撫。

她那一輛黑色的奔馳就靜靜地停緩在路旁。

宋瀾微微搖下車窗,看到了懸掛在圖書館門口的橫幅——“反詐宣傳進校園,守護青春防詐騙”,碩大的字表明了鄭知微今日的來意。

宋瀾慢慢地將車停到就近的停車位,然後拿出車內的雨傘,走下去。

她立在一個百年大樹的旁邊,看著鄭知微同她的同事說再見,看著她的同事開著警車離去,看著她踩了踩地上幹枯的樹葉,挺直了背往校外走去。

她一直站在那裏,似乎也同那顆大樹一樣,站立了百年。

宋瀾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出這般不理智的行為,當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跟著鄭知微走出校園時,才懊惱著自己的沖動。

可是大雨,就在此刻突然降臨。

雨滴不由分說地要打濕她雜亂的念想,攪亂她返回的行程。

宋瀾撐開雨傘,看著鄭知微跑到就近的公交站臺躲雨,看她將上半身依靠在右邊的站臺信息板上,她也跟著往前挪了幾步,小心躲在信息板後面,借以遮擋住自己。

此刻,鄭知微與她的距離,只隔了這個信息板,打破了兩米既定距離。

宋瀾緊握著傘把,不敢亂動,似乎,鄭知微靠著的並不是信息板,而是自己的左臂。

好生奇怪,明明感受不到鄭知微的溫度,心裏卻有了久違的如擂鼓般緊張的心跳。

雨中的北安被車輛擠滿。

宋瀾把傘微微向□□斜,挪出可靠的視野,以方便她窺探鄭知微未被信號板遮擋的腳。她看見她穿著警用黑色女鞋,在冬季,略顯單薄,而這一剎,她又清晰地回憶起上回看見的鄭知微,她在食堂,在急診大廳,穿著的卻也只是一雙洗得灰白的,單薄的黑色帆布鞋。

宋瀾想,鄭知微會冷的。

她在心裏嘆氣,雙眼看著腳下被雨水澆黑的地磚,看著那雙與灰暗的城市一般的腳,不知所措,她心疼鄭知微,卻發現四下自己毫無拯救的辦法,於是,更深的疼痛湧上心來。

宋瀾看著公交車一輛一輛從遠方駛來,她的眼睛漸漸鼓脹出被大雨模糊掉的紅色車燈,四散的車號。她默然不語,只是在心中掙紮,她盼望鄭知微要乘坐的那一趟公交晚點到來,可又希望它快一點到來。

她矛盾自絞,最終,她還是有了答案,她祈願公交車快快到來,來將鄭知微安穩地送回家去。

與自己的不舍相比,她總歸是擔心,穿著單鞋的鄭知微,在冬日的大雨中,在灰暗的北安裏,會瑟瑟發抖。

當635路公交車停穩在站臺時,她左側的,與她隔著信號板的鄭知微終於挪動了她那一雙穿著黑色皮鞋的雙腳,隨著人流,登上了公交。

宋瀾看見她的最後一眼,就只是她筆挺的,穿著警服的背影,以及紮起來的高高的馬尾。

她想要跟上去,卻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得到賀春陽那裏去。

這樣的選擇題,早在十三年前她就已經做過,事隔經年,她還是一個只會選錯誤答案的差生。

可惜,她只能再度撐上雨傘,背身離去,抓住傘柄的手有些顫抖。

她身後的635路剛啟動,就在十字路口,等了一個102秒的紅燈。可就在這102秒裏,站在窗邊的鄭知微,那般輕易地捕捉到了宋瀾的背影。

或許還帶有一些不確定,或許還有幾分自己的想象,但鄭知微只願意相信,那個穿著黑色大衣,撐著墨綠色大傘的人,就是宋瀾。

公交上的人很多,有人從後面擠了一下鄭知微,猛然抖落了她含在眼角的淚。

她的臉貼近後車門,看到有一串串水珠,這裏...沒有人會發現,那是她流出的淚水,只會當,那是北安的雨,緩緩滑落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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