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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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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為何

“師尊,這權當作是徒兒獻給您的拜師禮,可好?”

衡俞的手留在半空良久,才遲鈍地放下。

自沈辭非收他為徒的第二天清晨,對方就向他說過,等一切平息後,再為他辦一個隆重的拜師宴。只不過,兩年的光陰已經流走,沈辭非仍是未能履行承諾。

如此算來,衡俞在扶桑境度過的日子,竟有還不能算作是個有身份的人。

“好。”

衡俞沒料到沈辭非竟答應得如此幹脆。接著對方又說:“等你回來,就為你舉辦拜師禮。”

今夜的竹林搖曳婆娑,晃動著衡俞內心的蒼翠,比起在曾經食不果腹的時候得到突如其來的食物,還不如沈辭非給予的一個確定的承諾來得心安。

送衡俞回屋後,沈辭非先去主殿同扶桑君匯報了在仙露庵的所見所聞。

屋內披著狐裘的人擱下手中的茶盞,其眉宇間平添了幾分平日裏不曾有的焦慮。

“如你所言,魔族的暗潮確實已經開始叫囂,幾日前,奎相他們在飛來峰的腳下抓到了魔族之人,但在將其押回扶桑境的途中,那人自盡了。”

扶桑君走至藏書櫃前,拉開一個木匣子,他將裏面的卷軸拿出來,呈現在沈辭非身前。

“這是魔族與各境的和平契約。”扶桑君述說道。

他拉開卷軸,指向最後一行文字,上面寫著:違者必誅。

若想要繼續維持和平關系,那麽魔族和各境之人必須履行承諾,把違反規定的幕後主使抓出來,公開將其斬首。如若不然,契約被毀,意味著大戰的開始,等到那時,生靈塗炭,萬物離散是必然之結局。

“本尊同眾尊者一道前去抓捕。”沈辭非雲淡風輕的說。

扶桑君的臉色驟變,“吾同你說這些並非是為了讓你參與行動,而是希望你能留下來,鎮守扶桑境,保護契約不被,魔族損毀。”

話語間,沈辭非察覺出扶桑君極力勸阻自己的原因了。扶桑君自生來便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這也是其穩坐扶桑境境主的原因之一。

想來對方是預知過自己的未來,畢竟按以往的慣例,在沈辭非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只要不會面臨生命危險,他就會同意沈辭非的行動。

如此看來,在劇情中唯一能讓沈辭非出現生命危險的節點,只能是在窮極之巔的時候。

“吾見到了你的未來,臨澤。”扶桑君意味深長地說:“若是放在往日,吾定會讓你去,但現在不同,你可能會在此次任務中喪命。”

倒不至於是喪命,沈辭非比任何人清楚,他會被誰,以什麽樣的方式折斷靈根淪為廢人。不過這正是他要賭的最後一次。

“扶桑,本尊知你心憂,但不能因為知曉結局就不去做。”沈辭非輕握對方的手,寬慰道:“無需擔心,至少本尊可以剩一口氣回來見你。”

扶桑君撒氣似的拍打對方的手臂,“那你最好多留一口氣,好回來陪吾說說話。”

“同你說話的資格還輪不到本尊。”沈辭非意有所指,他又解釋道:“允安還在等你消氣。”

扶桑君的面色緩和,他無奈地說:“知道了,吾明日就給他回信。”

沈辭非拜別扶桑後,躊躇許久,還是決定去悔思洞見權世禦一面。

夜裏四處昏暗,沈辭非手提從扶桑處借來的燈盞,這並不是為了照亮路,而是在提醒權世禦他的到來。

沈辭非破除陣法的禁錮,徑直走向權世禦蜷縮的角落。

青年早已變回人身,他的頭發淩亂的遮住臉龐,衣服更是臟亂不堪。沈辭非蹲下來,將對方的青絲別在耳後,僅這一個輕微的動作,權世禦的睫毛微微抖動,然後他睜開眼睛看向沈辭非。

權世禦看清對方的容顏後,立刻坐起來,他的臉上出現久違的笑容,但就在他下意識伸手去拉住沈辭非的衣袖時,其又迅速收回手,支支吾吾地掩飾道:“……師尊,您終於回來了。”

“傷好了嗎”沈辭非輕聲詢問。

權世禦把受過傷的地方展示給沈辭非看,“我的傷……早就好了。”

龍的自愈能力極強,這一點沈辭非早就發現了。但他還是忍不住補充道:“有知曉內情的人來照顧過你嗎?”

聽到這個問題,權世禦明顯怔楞一瞬,他的笑容有些牽強,“當然有,師姐還來為我送過飯……”

權世禦見沈辭非對自己的說辭無動於衷時,他忍不住別開臉,哽咽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是怎麽了。”他頓了頓,才開口:“明明師尊待我如此好,我卻時常難以控制自己的行為,導致師尊總會被我傷害……”

沈辭非的略微蹙眉,現在的權世禦完全不一樣。按理來說,劇情開始後的權世禦會因愛恨交織而變得冷血至極,可眼前這個人,就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沈辭非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太多的自責與愧疚。

再觀之現在已發生的劇情以及被迫推進的重要節點,似乎都變得不一樣。

此刻,沈辭非的腦海中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已經有人覺醒了。

沈辭非忙不疊替對方拭去淚水。“不要為這類事哭,都不是你的錯。”

體面的沈辭非只沾染些許汙塵,但比起權世禦,對方真的要狼狽許多。

“師尊,您可以帶我離開這裏嗎?”權世禦的語氣已經可以算是祈求了。

沈辭非搖頭,與魔族之間的大戰定然會不可避免地發生,權世禦的真身若是被魔族發現,其必將淪為戰爭的犧牲品。

況且,沈辭非還要再傷他最後一次。

“這裏是最安全的,世禦,你的真身不易被過多的人發現……”

話音未落,權世禦突然開口:“師尊可以為衡俞掩蓋魔息,那為何您不能幫我呢?”

過了很久,“因為你們不一樣。”沈辭非沈聲回答。

權世禦追問:“有何不同?”

沈辭非欲圖委婉一點地告訴權世禦真相,可對方卻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難道師尊已經察覺出我對你的感情了?”

此話一出,沈辭非的腦子立馬宕機,且不說權世禦為何突然會想到這個回避已久的話題,就字面來說,你的那點小心思真的很難不讓人察覺到,更何況這還是被自己一手養大的人。

“師尊,我其實……”

“閉嘴。”沈辭非立刻打斷。

“你明白何為愛嗎?”

權世禦不經思考,脫口而出:“愛,是我只想永遠和師尊在一起。”

“世禦,你這不是愛。”沈辭非放柔聲音說:“這是被私心控制的占有。”

“既然你能將這個字說出口,那你考慮過以後嗎?”沈辭非緩緩站起身,他與這間骯臟的地方格格不入,盡管他身染塵埃,卻依舊給人遙不可及的感受。

“聽著,人是不可能從旁人身上獲取的愛來維持一生,這是不現實的。”

權世禦攥緊拳頭,心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本尊之所以能放下身份同你說這些,是希望你明白,你愛任何人都沒有錯,但前提是你要用實際的行動與責任來支撐這份寶貴的情感。”沈辭非深吸一口氣,又補充道:“而本尊以師者的角度來看,讓你走到今日這一步,錯確實在本尊。”

“使弟子失其本心,乃師之過。”

權世禦慌亂地搖頭,他顫抖著說:“不,師尊,您沒有任何錯,都是我的問題,求您罰我吧。”

權世禦後悔自己把感情以如此堂而皇之的方式吐露出來,他明白這對沈辭非來說意味著什麽,違背人倫是見不得光的,或許他應該把這個秘密隱瞞一輩子。

“師尊。”權世禦洩力依靠在墻上,“您走吧,今夜所說的一切,您就當做是徒兒的夢話吧。”

權世禦的聲音徹底消散後,沈辭非隱去身形。他離開悔思洞後,天邊已然亮起一層白。

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他也想當個隔岸觀火之人,但這劇情似乎明白最能讓他淪陷的是什麽,所以不得不迫使他成為涼薄的縱火者。

事到如今,他已沒有回頭路了。

等天明之際,沈辭非就要隨眾相一同去尋找幕後主使,但這件事沈辭非沒有告訴衡俞和權世禦中的任何一個。

各峰的代表都是相應的峰主,而劍峰派的卻是馥冰沅。

“臨澤君,這是我求了三天三夜才爭來的,您就讓我一起去吧。”馥冰沅雙手合十,對沈辭非鞠躬,她就差再磕一個了。

“再不濟,天和劍會保護我的。”

天和劍是馥冰沅的母親在其年幼時送給她的禮物。

“小沅,你知道你母親的歸一劍碎後是什麽樣的對吧?”

沈辭非本無心拂去對方的心意,可劍修一旦失去本命劍,怕是會兇多吉少,更何況此去的路途多兇險。

當初第一次大戰時,馥冰沅的母親劍心已碎,但她依舊抱著年幼的馥冰沅回到扶桑境。沈辭非至今仍記得,當初女人跪在自己身前的模樣,她說自己有愧於劍修的身份,有愧於扶桑境,有愧於自己的骨肉.

“懇請臨澤君,日後多加照拂冰沅……我對這份恩情,不勝感激……”這是女人彌留之際說的最後一句話。

悲劇發生一次就足夠了,沈辭非絕不允許發生第二次。

事後馥冰沅被強行帶回劍峰,女孩被拖走時,眼裏還帶著淚,在幽咽中,她憤懣地吼出聲,“我苦練多年,只求替母報仇,憑什麽不行!”

沈辭非一行人離開扶桑境後,兵分三路。其中幾人負責搜尋魔族留下的證據,另一組在魔族領域附近勘察動靜,而沈辭非單獨行動,由於他清楚魔族的一切行為,所以他負責坐鎮等待塵埃落定之時,不惜一切代價緝拿幕後主使。

沈辭非獨自來到一處村落前,大概是因為此處離魔族領域極近,這裏的村民多飽受饑餓的折磨,朝來暮去,這裏所剩的已經沒有幾戶人家了。

“小心!”頭頂上方傳來呼喊聲。

頓時,一塊石頭從上方掉落,沈辭非當即出手接住石頭。

“……謝謝。”一個五六歲的女孩怯生生地跑過來,她伸手接過沈辭非遞來的石頭,又忍不住說一句,“謝謝,叔叔。”

沈辭非蹲下身,輕聲詢問:“你拿這個是要做什麽?”

女孩扭捏地開口:“阿伯家的籬墻壞了,我和哥哥正在幫忙修葺。”

沈辭非略有所思地擡頭用靈識看見坡上有座茅草做的屋舍,其房舍前恰好有一老一小的身影在晃動。

“星星,你在幹什麽呢,還不回來。”剛才的聲音又響起。

一個不過十歲的男孩從坡沿處跳下來,他見沈辭非不同於村裏人的穿戴,警惕地將女孩往自己身後藏,“你是誰?”

不等沈辭非回答,男孩身後的人說“哥哥,這個叔叔是好人,你看他還把石頭還我了。”女孩舉起手中的石頭沖對方晃了晃,笑得很開心。

“星星,爹說過多少次了,不能這麽相信外人。”男孩強硬地說道,他充滿敵意地看著沈辭非,“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請不要誤會,在下只是碰巧路過此地罷了。”沈辭非回答。

“我憑什麽相信你,上一個來村子裏的人也是這麽說的,但是隔天李嬸家的東西就被偷了!”

剎那間,村子裏傳來躁動聲。

只聽見有人驚呼道:“你們這群強盜,究竟想幹什麽!你放開我的孩子!”

“星星,快走!”男孩立刻拉住小女孩往坡上跑,接著村裏的孩子們也陸陸續續地朝他們的方向跑去。

沈辭非先掩去自己的氣息,隨手披上搭在井上的麻布衣服。下一秒,一群佩刀的人向他走來。

其中一個領頭的人趾高氣昂地朝沈辭非斥罵道:“死瞎子,你讓剛才那些小畜生躲哪去了?”

沈辭非做足禮數,不緊不慢地說:“抱歉,在下剛來此處,並不清楚你們說的是什麽。”

那群人之間隱約傳來小孩的啼哭聲。

這時領頭的頗為不耐,“哭什麽哭!在哭就先把你煉化了!”

等孩子被嚇到停止哭泣後,對方又把矛頭指向沈辭非,“還有你,少給老子裝傻充楞,趕緊如實招來,否則老子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沈辭非已經感受到攢動的魔息了,他正色回道:“死無葬身之地,是在說你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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