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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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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南方又一次進入了春天,初春時節,冬寒未過,寒風侵肌,脊骨發涼,南方的冷還不同於北方,它是一種滲在骨頭裏的濕冷,走起來倒沒什麽,但是只要坐下來,不過一會兒,渾身就開始發涼了。

荊楚懷在H大被凍的面無表情,偏偏南方可惡的沒有北方的暖氣支撐,讓他立在電影院外,瑟瑟發抖。

當然,帥哥是不會真的瑟瑟發抖的,尤其是他是個要臉的酷哥,他穿著厚厚的藍色棉襖,脖子上纏了一圈灰色的圍巾,配合著他過於白皙的皮膚和眼下的青黑,按照陳雪杉那個丫頭的話來說,就是個很符合本省特色的熊貓系帥哥。

陳雪杉就是他鄰居陳教授的寶貝囡囡,比荊楚懷要小四歲,陳雪杉自小就是個作天作地的女娃娃,娛樂生活極其豐富,學習生活極其貧瘠,荊楚懷從小到大都不正眼瞧她,也不愛跟她玩。

偏偏陳雪杉是個極端的外貌協會,不管荊楚懷怎麽冷待她,她都能看在臉的份上,覺得隔壁的哥哥天下第一好,她小時候極愛粘著他,一把她丟下就哭,她一哭她爸也跟著哭,然後把全家也帶哭,最後挨揍的就是荊楚懷。

荊楚懷有多不待見她可見一斑。

也就是長大了,心態平和點,荊均兩口子也不會再天天跟個炮仗似的動不動對他動手,他們在三年前的事故後,對待從死神那邊去過一遭的荊楚懷越發小心翼翼,連句重話都不曾對他說過,情況才有所好轉。

少了外界的挨揍因素,陳雪杉長大也懂了點事,不會動不動就哭以後,他看著她才覺得順眼了點。

這一次,他從首都來A市出差,順路回了趟家,盧雨萱念舊,廖阿姨還在家裏做事,他跟廖阿姨聊了會兒天,從家屬院出去走了走,然後就遇到了剛入大學,跟同學一蹦一跳的陳雪杉。

陳雪杉是個迷戀二次元和追星的小丫頭,加上家裏有錢有愛,隨便造作,一上大學就解放天性,頭發一會兒是灰色的、一會兒是綠色的、一會兒又是粉色的,穿著打扮就更別說了,剛春天穿了個綠色背帶裙式的水手服,打眼一看,不太美麗但很凍人。

陳雪杉跟著他長大,在看慣他那副臭皮囊以後,就越發看出荊楚懷本質不是個好玩意兒,成天躲著他走。

這回瞧見他了,跟見了湯姆的傑瑞似的,拉著同學就當沒看到他,頂著頭亮眼的藍色短發,試圖跟他擦肩而過,荊楚懷揣著兜,淡道:“陳雪杉,你成天染發,遲早成個禿子。”

陳雪杉停住,不服氣地回懟道:“那也比你作息混亂,日夜顛倒,猝死來得強。”

荊楚懷冷哼一聲,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邊陳雪杉,讓她不適地往後縮了縮,聽他嘴毒道:“那也比醜死強。”

陳雪杉大叫一聲,一邊拉住同學,一邊對她說:“你別拉我,今天我就要為民除害了!”

同學沈默片刻,不願背鍋,當即松了手,本來瘋咬的陳雪杉一下子被沒了阻力,跑到了荊楚懷面前,荊楚懷冷眼瞧著她,看的她瑟瑟發抖,當場就跪下了,她說:“我不該頂撞您。”

荊楚懷拽住她的胳膊,說:“你這身上都是什麽破衣服,立即換掉。”

陳雪杉喊道:“不要不要,我穿了保暖褲的!”

兩兄妹一路拖拽著,最後以陳雪杉去家套件外套罷休。

她再次出門的時候,還在被荊楚懷數落,陳雪杉挺怕他的,不敢反駁,一路上默默地聽。

等到荊楚懷罵累了,才小心翼翼地討好道:“哥哇,你大老遠來不容易,我請你看電影吧。”

荊楚懷狐疑地瞇起眼睛。

“您絕對不容錯過的史詩級演員松靈泉的轉型導演之作《少女的祈禱》,首映地就在咱H大裏,我搞到了票,請你看,消消氣啦。“

荊楚懷不感興趣,他指出這句話的問題所在:“到底是請我看,還是順便帶我去看?”

陳雪杉清咳了兩聲,二話不說,就拖上他走。

她本來想跟同學一起去看的,要不看著荊楚懷年紀輕輕的活的跟個孤寡老人似的,又剛巧得罪他了,才不會熱臉貼冷屁股呢。

松靈泉是頂流的超級明星,人氣驚人,他們才來到電影院外,就堵得水洩不通。

沒搞到票的粉絲在外頭拉著橫幅團建,熱火朝天。

陳雪杉一蹦一跳,希望看清前路,就被荊楚懷摁住了頭,他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道:“你自己看吧,我走了。”

陳雪杉“欸”了一聲,拉住了荊楚懷,說:“你別走啊。”

荊楚懷真要走了,他揣著兜,掉頭就走,不帶理她的。

但是身後忽然傳出爆裂的尖叫聲,他皺著眉,蒙著耳朵,越過人群看了過去,看見一輛保姆車開了停下來,然後從裏面走出了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他戴著墨鏡,一取下來,就榮獲眾人的尖叫聲。

花孔雀。

這是荊楚懷對松靈泉的第一印象。

非常糟糕,當然,以後會更加糟糕。

松靈泉之後,陸續走出了同劇組的幾個演員,落在最後的是一個短發的姑娘。

她帶著口罩,穿著黑色的大棉襖,包裹著完美的身形,只能瞧見如畫的眉眼,她對此等場面好像很沒興趣,掃了享受著粉絲掌聲的松靈泉一眼,徑直走了,把同組宣傳的演員都搞了個大懵逼。

荊楚懷看到她頓時僵在原地,他幾近失語,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地朝她追了過去,電影院外的粉絲們本就因為松靈泉的出現陷入了瘋狂,他這根本無法撥開人海,他越發急切,就算喊出聲來,也會被人海淹沒。

眼看著這裏要發生踩踏事故了,早就來到這裏的保安們開始拉起警戒線疏散人群,荊楚懷被人海越撥越遠。

但他還想往前進,擠在人堆裏的陳雪杉拉住了他,喊道:“哥!我快被踩死了,撈我一把!”

荊楚懷回過神來,看著身材嬌小的陳雪杉埋在人堆裏,快壓成了肉餅,一把將她往外拉,這一拉,就把他們都拉出了人海外。

陳雪杉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剛想跟荊楚懷吐槽兩句,就見荊楚懷面色沈沈,像是在壓抑著什麽,陳雪杉看著有點害怕,小聲地喊:“哥?”

荊楚懷問:“剛剛進去的都是這部電影的工作人員嗎?”

“是啊,”陳雪杉說,“你看他們的外套上都寫著電影名呢,今天在我們這首映搞宣傳,這裏的主要演職人員應該都來了吧。”

陳雪杉說著說著,反應過來道:“你該不會又感興趣了吧?”

“帶我進去。”

陳雪杉本來想調侃兩句的,但是看荊楚懷的臉色,她又憋回去了,當人群散開,他們這些拿了票的終於可以進場了。

荊楚懷渾身散發著低氣壓,讓陳雪杉有些害怕,她是來看電影的,不是來受罪的。

陳雪杉雙手抱胸,站在荊楚懷身邊,不時看他幾眼,不敢多說一句話,兩個人在電影院裏找到座位坐下,不到一會兒大熒幕上就開始放電影了。

松靈泉是頂流男明星,長得極其漂亮不說,演技絕佳,年紀輕輕就橫掃大獎,粉絲都吹上了天,路人緣也好的出奇,上到七十歲的老婆婆,下到七歲稚童都能是他的粉絲,只要看過近些年電影的就沒有不認識松靈泉的。

陳雪杉其實也不算松靈泉的粉絲,但是松靈泉帶著劇組直接來H大首映,消息一經發出,票都搶瘋了,陳雪杉愛湊熱鬧,愛看樂子,也加入其中好一頓搶,手氣好,真就拿了兩張,她之前是抱著要松靈泉真人到底有沒有網上粉絲吹得那麽好看的心來的。

但是她個子太矮,就看了粉絲們的後腦勺,啥也沒看見,頗覺惋惜,偏生她沒辦法跟好像情緒不太對勁的荊楚懷吐槽這個事,只能正襟危坐,全神貫註地看這位天才演員的轉型導演之作。

陳雪杉其實沒對松靈泉的電影報太大的信心,畢竟經常有知名演員攢局攢了坨屎的大笑話,她看看也就是圖一樂,到時間在網上沖鋒陷陣有談資而已。

但是鏡頭從炎熱夏天的蟬轉移到捉蟬的藍雅君時,陳雪杉楞住了。

這……這不是,陳雪杉忍不住往荊楚懷看了一眼,卻發現他的目光凝視著熒幕上的藍雅君,目不轉睛,電影的光在昏暗的電影院裏照到荊楚懷的臉上,看起來別樣的俊朗。

陳雪杉覺得事情開始變得不太對勁了。

但她也不能說啥,她只能繼續看。

《少女的祈禱》這名字取的太小清新了,看到後面陳雪杉發現這明明是個血腥的犯罪片。

片中的少女熱愛鋼琴,但是她生在破舊的鋼廠裏,父母早早下崗,本來豐厚買斷工齡的錢被上頭的廠領導貪走了,怎麽討也討不來,貧賤夫妻百事哀,父母吵架吵個不停,少女堵著耳朵,擔心挨打只能無聲地彈奏家裏的鋼琴,但後來家裏的情況越來越差,家裏連暖氣都供不起了,貧窮會壓垮一個人所有對生活的渴望。

這座曾經因為鋼廠繁華的城市迅速衰敗,滋生出越來越的黑暗和罪惡。

少女有一天放學被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小混混侵犯了,她沒有哭,也沒有反抗,於是順利地活了下來,她衣衫襤褸地回了家,然後發現自己的母親受不了生活的重壓上了吊,她打開門,默默地望著懸吊在空中搖擺的母親,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苦難的生活已經奪走她對痛苦的感知力。

直到父親在外打了零工回來發現這個情景的時候,痛苦地嘶吼出聲,少女才打開琴蓋子,為死去的母親彈奏了本片第一首鋼琴曲,那是一種沈郁、綿長、讓人心情沈重的音樂,鏡頭一轉,吊在空中的母親變成了一張掛起來的遺像。

在母親的遺像前,父親哭著對少女說:“你要好好讀書,好好長大,爸爸會拼了命地供你。”

“所以,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要尋死,知道嗎?”

少女點了點頭,父親緊緊地擁抱了她,呢喃著:“我只有你了。”

少女總是沈默寡言,在學校裏依然如此,她不笑不哭不說話,每天都認真上學、認真活著,然後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父親拿著獎狀總是很高興,貧窮的家裏因此填了很多暖色。

父親喝醉了,坐在琴凳上,拉著少女一起坐下,然後他在琴上一頓亂彈,少女帶著少有的笑意給他在另一邊伴奏,這是本片第二首鋼琴曲,輕快、歡樂卻依舊綿長。

那些糾纏少女的小混混們每天下課都會糾纏,少女有時候運氣好能躲過,運氣不好也無可奈何,整日忙著在外打零工的父親不清楚女兒的情況,但是在高考前體檢時少女被檢查出懷孕了,學校通知了父親,而在此之前,封閉的學校裏風言風語開始迅速蔓延,大家對她指指點點,她從老師喜歡的優等生直接變成了不檢點的浪□□。

父親來到學校,也二話不說直接給她一巴掌。

他們認為她早戀,覺得她家裏那麽窮還那麽不懂事,父親逼問她所謂的男朋友是誰,她說不出來,然後被打的更厲害。

她被拖到了醫院做人流,父親還在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

可她真的答不上來。

父親哭了,他說:“你為什麽要這樣啊?”

少女終於開口了,她說:“爸爸,我不想的,是他們非要剝開我的衣服,強迫我,我有的時候能打過就可以躲掉,有的時候打不過就只有認命。”

父親震驚地瞪大眼睛,然後眼淚更加洶湧。

他直接報警了。

那些堵住少女的混混們被警察抓了個正著,他們被丟進了看守所,但是不肯拿錢給少女打胎,他們話說的很難聽,無非是把少女的苦難歸結於她的美麗、她的沈默。

父親無法忍受這種侮辱,想要把他們通通送進監獄,但沒有強/奸的證據,除非少女把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認一認誰是這孩子的父親。

高考最後一天,父親送少女去考試,然後理了理她的衣服,認真地囑咐她家中不多的錢財,告訴她,那是給她留著未來上大學的錢,他笑著揉了揉少女的頭,說:“我知道,你聰明又努力,一定可以為自己奔個好前程。”

“好好讀書,好好長大,爸爸會一直保護你,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高考結束的那天,父親死了。

他為了給少女報仇,選擇了自己出手,結果死在了遠比他年輕力壯,人多勢眾的混混手裏。

混混們最多判個防衛過當,而且那麽多人,真的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重判。

鏡頭從死在夏夜的父親變成了坐在鋼琴前的少女。

這臺琴是家庭條件好的時候買的,因為少女很喜歡,所以爸爸媽媽不管再艱難,也不曾賣掉。

少女又開始彈奏樂曲,這一次的音樂和母親死去時相似,沈郁、綿長,又帶著隱隱的癲狂,一曲落下,少女低下頭,短發遮住了她的臉,滾燙的淚珠掉到了黑白的琴鍵上。

從那以後,少女開始了漫長卻短暫的殺人計劃,長期的欺淩教會了她怎麽去對付這群混蛋,她一個一個地殺,每一次都正對心臟,一擊斃命,等殺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她又重新坐到了鋼琴上,開始彈奏。

她這一次彈的不是影片原創的曲子,而是很多人都聽過的搖籃曲《小星星變奏曲》。

那首曲子被她演奏出別樣的感覺,每個歡快的音調裏都潛藏著無法言說的悲痛,一曲終了,她慢慢關上了鋼琴,家裏好像有什麽人闖了進來,可能是警察也可能別的什麽人,但是不管是誰,鏡頭只給到了少女。

她帶著輕松的笑容,走到了窗邊,望著長到窗口的大樹,眼神停留在一只鳴叫不休的蟬上。

那是她生活尚且富裕安康時,註意到的奇跡,也是影片的開始。

她聽著大自然的樂曲,一直以冷色調為主的畫面和開頭一樣變成暖色調,她望著光明燦爛的太陽,踩上了凳子,爬出了窗口,笑著說:“安息吧。”

然後毫不猶豫地從高樓上跳下,“咚”的一聲,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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