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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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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怒

班雨彤被他一頓陰陽怪氣,不明所以,她抱著卷子,沒有多想,當荊楚懷被她諷刺了不服氣,完全不當回事,她照常把Linda吩咐的試卷分發下去。

Linda篤信單詞是學習英語的基礎,每學一節新課,都會在課後要求默背單詞,然後下節課課前用試卷測試。

荊楚懷被班雨彤一頓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又看了低著頭,不時小心瞥他的尹雪琪,當跟他撞上眼神的時候,她攥著拳頭,又鼓著勇氣擡頭直直看著他。

……這感覺很像初中畢業聚會上的李靜尋。

荊楚懷沈默片刻,莫名心虛地移開眼睛,看向教室裏最後一排的藍雅君,他一下子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三步並兩步地大踏步走到她身邊坐著,然後長舒一口氣,藍雅君要是平時這會兒就該嘲他兩句了,但她低著頭,蓬松的短發遮住了她的眼睛,神色難辨。

荊楚懷覺得奇怪,正在這時,班雨彤走了過來,把他們的默寫試卷分發了下來。

荊楚懷還是一如既往的滿分,但藍雅君也不算很糟糕,總共得了80分,看起來紅勾打的一帆風順,不枉她每天訓練還背單詞。

荊楚懷拿著她的試卷,替她開心,興奮地說:“你看,你就錯了四個!”

藍雅君輕輕應了一聲,從他手裏收回了試卷,看也不看,壓在了課桌上,然後繼續做其他的練習冊。

荊楚懷手上殘留著藍雅君一年四季都過於冰冷的溫度,那溫度和尹雪琪送的冰雪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歸哪個,他楞了楞,覺得藍雅君好像安靜的有些太過了。

誠然,藍雅君確實不是個如周神安一樣聒噪的人,但她不安靜,跟荊楚懷向來有來有回,這回沈默地像是隨處可見空氣,好像在盡力掩蓋自己的存在感。

荊楚懷感覺不對勁,他湊上前,想看藍雅君怎麽了,可藍雅君那該死的短發和班裏其他女生不一樣,它不會乖順地藏在耳後,大大方方地高高梳起,它總是在藍雅君沈默時掩蓋她的面目,幫助她更加沈默。

荊楚懷看不到藍雅君的臉。

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了?”

藍雅君沒回他,她好像連多說一個字都懶得。

荊楚懷有點慌了,他在藍雅君面前總是不夠冷靜,就算老蔣壓著他抄《清靜經》也沒用,感性又一次戰勝了理性,他沖動之下,竟然打算別開藍雅君的頭發。

夜晚,明亮的窗戶變成了一面鏡子,清楚地映照著此時過於暧昧的舉動。

藍雅君厲害得很,手跟長了眼睛一樣,忽然抓住荊楚懷的手腕,荊楚懷怔了怔,停在了原地,理智回籠,他訕訕地收回了手。

藍雅君也跟著收回了手。

但她並沒有消停下來,當最後一節晚自習鈴聲響起時,她開始收拾課桌上的作業,一股腦全丟到書包裏,一把拉上書包鏈,單肩背上書包,站起來就往外走。

荊楚懷腦袋一空,腳比腦子反應快,也跟著走。

走了兩步,他想起自己書包沒拿,又見藍雅君越走越遠,連書包都來不及收拾,背著一個空的書包,就跟著藍雅君跑。

他們一前一後,走得都很快,荊楚懷連自行車都沒時間推,他們總是一起放學,一班藍雅君會好好等他的。

老蔣可能沒看走眼,藍雅君真的是個不世出的高手,她走起來飛快,荊楚懷只能小跑才能跟上,他們跑進靠近校門口的林蔭大道,混進熙熙攘攘的放學隊伍裏,昏黃的街燈從道路兩邊照起來,照的荊楚懷光明燦爛,照的藍雅君陰雲密布。

藍雅君的沈默讓他恐懼。

她總是這樣,周身似乎纏繞著數不盡的秘密,美麗、神秘、友善、笑意盈盈,這樣的姑娘很輕易就可以牽扯一個人的心神,荊楚懷一張沒怎麽見過世面的白紙更是被勾的團團轉。

雖然,她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引/誘荊楚懷的事。

荊楚懷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到身邊來,問:“你到底怎麽了?!”

藍雅君安靜地望著校門口,沒有看他。

為什麽不看他?

他想。

他其實已經被藍雅君搞得心情很焦躁了,卻還要耐著性子,問:“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藍雅君終於松了口,“嗯”了一聲。

荊楚懷得到答案,不知道該松口氣,還是再提起一口氣,可他剛松開手,想問問她具體是哪裏不舒服時,藍雅君像是指尖流逝的沙子,一下子就流走了,她輕易地融進人群裏,又蝶一樣飛快地離開,荊楚懷再也追不上了。

他楞在原地,只能看著藍雅君的背影越行越遠。

他一夜都沒睡好。

但他早上頂著一雙黑眼圈慢吞吞地趕來學校的時候,藍雅君已經坐在座位上了,因為困倦而半闔上的眼睛頓時睜大,經過漫長的一夜,藍雅君似乎已經恢覆了正常,她坐在座位上,正拿著語文課本,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聽到他坐下的動靜,托著腮,斜著眼睛掃了一眼,帶著笑,調侃道:“怎麽?昨晚又去偷油了?”

荊楚懷胡思亂想一晚上,沒休息好,心臟都是慌的,加之早上又沒吃早飯,他整個人發暈,他忍著不適,冷著臉,問:“你昨晚到底怎麽了?”

藍雅君頓了頓,像是沒想到他會舊事重提,沈默許久,在荊楚懷目光灼灼死死盯著她的時候,偏過頭,說:“能怎麽了?天冷,跑了那麽久有點感冒,身體不舒服。”

“不過昨晚上喝了一碗姜湯好了很多。”

這明顯是借口,但也是和緩他們之間即將爆發的矛盾最好的機會,但荊楚懷偏偏不要這個機會,他黑白分明,學不來糊弄,他冷道:“少找借口!你感沒感冒我能不知道?”

藍雅君僵了一下,覺得有點難堪,她下意識咬了一下嘴裏的軟肉,將咬出熟悉的血腥味兒時,才勉強鎮定了下來,她故作輕松地翻了個白眼,熟練地堵他的話,反問:“你又不是醫生,我生沒生病你怎麽知道?”

說著,她知道荊楚懷人在氣頭上肯定會口不擇言,到時候要是說些無法挽回的話,他們兩個人都下不了臺了,她就算了,荊楚懷那麽要臉的人,下不來臺怎麽辦?

跳樓嗎?

於是,她趕在荊楚懷沖動出口之前,轉移了話題,道:“脾氣這麽大,胃又在作妖了吧?”

“疼不疼?”荊楚懷死死地盯著她不說話,她便自顧自地說,“我這裏還有幾塊巧克力,隨便對付幾口吧,馬上上早自習了,Linda看到你作妖又得罰你的站。”

她哆啦A夢式地拿出幾塊巧克力放到荊楚懷桌子前,然後拿走了荊楚懷和自己的杯子,幫他接熱水,荊楚懷成天犯懶不吃早飯,遲早出問題,早上喝點熱水至少胃沒那麽難受。

她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她拿起他倆的杯子很快離開了教室,當她離開教室以後,燒了一整晚心肺的荊楚懷終於控制不住脾氣地一揚手,把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嘩啦啦地全都掃了下去,教室裏的同學被他忽然的脾氣嚇了一跳,想要問怎麽了,看著他冷冽的面目又不敢上前。

紀敏想要鼓起勇氣上來問兩句被周神安攔下了,他頗為了悟地悄聲說:“現在的他你別管,瘋子一個。”

然而,周神安可以攔得住紀敏,卻攔不住一心掛在心上人身上的尹雪琪。

尹雪琪一進教室就看到荊楚懷滿地狼藉,又見他眼底青黑,臉色蒼白,病懨懨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一個沖動踏著小步急切地跑到他身邊,手足無措地站著,然後小心翼翼地問:“楚懷,你怎麽了?”

荊楚懷冷道:“沒什麽。”

尹雪琪沒見過荊楚懷的混蛋樣,她眼裏的荊楚懷就是個有點驕傲、不太愛笑但是很親和、說話做事又很妥帖的天才少年,他長得好,人聰明,前途無量,除了眼瘸了點看上藍雅君那麽個繡花枕頭,簡直完美無缺。

但她很快就知道荊楚懷有多混蛋了。

少女愛戀的心思多是熱切而沈默的,她們總把自己當□□戀對象的賢內助,擅自把對方劃到自己人生的重要位置,比如,尹雪琪自領“賢內助”之責,蹲下來撿起一本課本,說:“我幫你收拾吧。”

荊楚懷不要說是胃了,他悶了一晚上,早就氣的七竅生煙,毛本身就全炸了,藍雅君雖然今天早上沒有火上澆油,但是沒順好毛就是大罪,此時應激的荊楚懷逮誰罵誰。

好歹看著尹雪琪像李靜尋是個文雅內斂的少女,一忍再忍,生硬地說:“不用了。”

尹雪琪以為這是在跟她委婉呢,她心中莫名攔過照顧荊楚懷的責任,默不作聲地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其他的同學見狀也紛紛上前,準備給他把東西撿起來,但是荊楚懷忽然站起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聲道:“我都說不用了,你耳朵是聾了嗎?!!”

尹雪琪被吼的一僵,她難以置信地擡起頭,發現荊楚懷怒氣沖沖,面目猙獰,像是氣的要把她吃了,忍不住瑟縮,周神安和幾個一同打球的男生趕緊抱住荊楚懷,一邊攔一邊罵道:“荊楚懷,你瘋了!人家尹雪琪一個小姑娘好心幫你,你要幹嘛?!!”

同學們都在看他們倆,尹雪琪忽然覺得難堪,她一路順風順水,在家也飽受父母寵愛,哪裏受過這樣的羞辱。

鼻子忽然酸澀,發疼,她一動不動地蹲到地上,感受到同學們怪異的、憐憫的目光,也聽到了男生們攔住突然發脾氣的荊楚懷說的那些話。

她是個天之驕女,不過看上荊楚懷而已,不是大罪,為什麽要這麽羞辱她?

荊楚懷有時候也懷疑自己是個神經病,仔細想想,他那當混混的半年可謂一個渾渾噩噩,完全是因為一腔不甘、悲憤、失望的情緒在往下墜,理智完全失控,可以說是在自暴自棄了,他明明是個冷靜、理智到變態的人,但是碰上在乎的人總是翻江倒海,愛恨滔天,過於激烈的情感催使他自毀,能從那渾渾噩噩的半年爬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他已經對父母徹底失望了,之後也一直勸誡自己不要認命,即使在乎的人不在乎自己也要拼命往上走,給自己掙個好臉,給自己奔個前程,從此拆上堅硬的翅膀,天高海闊隨便飛哪去,至於傷他的人,愛滾哪滾哪,眼不見為凈。

他要理智、要奮鬥、要長大、要往上爬。

不能再被他那橫沖直撞,波濤洶湧的情緒控制。

被同學們攔住的他死死攥著拳頭,拳頭冒著痙攣的青筋,發著抖,他深吸一口氣又嘆出,推開好心攔他的同學,勉強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實在不是個東西,好大一個人竟然對一個無辜的小姑娘發脾氣,他蹲下來,跟著撿地上的東西,教室詭異得安靜了下來,尹雪琪緊緊埋著頭,微微顫抖,她手上捧著荊楚懷幾套卷子,幾本書,幾塊藍雅君那裏得來的巧克力,還有一瓶來不及啟開的雪碧。

荊楚懷撿起來的東西丟到課桌上,然後伸手去接尹雪琪手裏的東西,尹雪琪剛剛被他一吼,短時間很抗拒跟他接觸,本能地往後撤,然後被荊楚懷抓住了手裏的課本。

尹雪琪擡起頭看向他,他卻沒看她,眼神落在她手裏的巧克力上,他覺得巧克力順眼,又覺得尹雪琪昨夜好心送的雪碧這時候變得有些礙眼了,吼了人家拿人家東西做什麽?

那不更不是東西?

荊楚懷誠懇地說:“對不起。”

尹雪琪當時的眼淚就滾了下來。

“我不是東西,你別在意。”

荊楚懷把雪碧還給了她,接過她手裏的東西,在尹雪琪更為受傷的表情中,認真地說:“謝謝你。”

“我自己來吧,不用了。”

他即便冷靜下來,還是在拒絕。

尹雪琪擡起頭,身邊的同學們面面相覷,班雨彤“嚷嚷著要上英語早自習了”很有眼色的叫他們散了,給了尹雪琪撿起自尊的時間。

她擦了擦眼淚,慢慢站起身,往外走了,王舒見狀跟班雨彤說了一聲,跟著出去安慰她了。

她們出去時撞見了剛繞了一大圈從食堂回來的藍雅君。

她想著給荊楚懷幾塊巧克力當貓一樣糊弄不太行,水接到一半還是繞了一大圈去食堂買了點豆漿油條,惦記著要上早自習了,快步走回來的,於是撞上王舒兩人時,人有點喘氣,蓬松的頭發被秋風微微淩亂,肥大的校服掛在身上風一樣輕輕搖擺,夾雜著死氣沈沈的暮氣和朝氣蓬勃的青春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神秘和美麗。

尹雪琪眼睛紅紅地看了她一眼,雖然不甘,但終究別開了目光,放下了讓她蒙受羞辱的短暫的暗戀。

王舒不曉得荊楚懷大早上的發瘋藍雅君正是罪魁禍首,還在那提醒呢,道:“大仙兒瘋了,你回去別觸他黴頭啊。”

藍雅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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