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小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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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腳印
“秋秋別怕。”
沈鶴洲將人摟到身邊細細安撫了一句， “沒事的。”
許雲秋點頭，但內心還是覺得有什麽空空蕩蕩
任霽的一句話信息量太多，他一下沒能完全解讀通透，卻抓到幾個明顯的字眼，什麽親子鑒定，什麽弟弟。
是在說自己是任家那個失蹤的孩子嗎
大家都知道，沈鶴洲也知道，真的嗎
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啊，不然為什麽沈鶴洲沒有告訴自己。
許雲秋躲在沈鶴洲懷裏，目光怯怯。
任家的場面混亂不堪，光是一個任霽就有夠讓人吃不消的了，要知道會這樣，沈鶴洲是不會心軟，把許雲秋帶過來給魏歡過生日的。
說好了要慢慢來，好好把這件事告訴許雲秋，讓他一點一點接受，沈鶴洲這麽多天都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現在倒好，任家人自己都還不明真相，卻敢一股腦說出這樣的話，直接把許雲秋嚇到了。
任陽青呵斥， “任霽!你還不住嘴!”
任陽青方才沒表態度，但此時被氣得大氣直喘，馮秀珠連忙給他順氣， “好了好了，小心身體。”
任霽還想說什麽，被馮秀珠壓了下來， “任霽你也先別說話了，一會兒再和你聊。”
馮秀珠看著僵持的局面，主動開口， “既然說開了，那大家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怎麽樣雲秋鶴洲。”
氣氛很怪，但許雲秋還是答應了，這不是小事，至少對於他來說不是什麽小事，他想要知道前因後果。
許雲秋看向沈鶴洲，去問他， “那我們談談”
“嗯，聽你的。”
沈鶴洲在任家從來都有做小輩的自覺，今晚卻直接撂了臉，除了許雲秋，誰的話都沒接。
醫生三番兩次叮囑過讓許雲秋的情緒不要有太大的起伏，今天竟然被這麽一鬧，他什麽好臉色都擺不出來。
不過許雲秋看起來，比沈鶴洲想象中的要冷靜。
許雲秋肚子餓，本來就是飯點了，大家也就按照原先的計劃吃了晚餐。
好好的一個生日，飯桌上也沒有聲響，冷清得很。
不過蛋糕拿上來的時候，許雲秋還是唱了生日歌，魏歡感動得雙眼通紅，眼淚在眼眶裏轉著。
許雲秋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自己，但那個場景下，他的心有點堵，卻做不到安慰對方什麽。
分到的那塊蛋糕有點膩，許雲秋現在吃不了太甜的，也只吃了一口就皺起了眉。
“想吐”沈鶴洲摸摸他的臉， “別吃了。”
在別人家裏剩東西不太好，但許雲秋實在吃不下，點了點頭才放下叉子。
魏歡的註意力一直在許雲秋身上，見他似乎有點不舒服，小心追問了一句， “雲秋不喜歡吃甜食”
許雲秋一楞，搖頭， “不是的。”
他又說， “是鶴洲不喜歡甜食，我喜歡。”
許雲秋說完，對沈鶴洲笑， “我記住了吧對吧”
“嗯。”
他看起來真的沒有被親子鑒定那件事影響到，照舊還是開心，又或者是對認親這件事沒有太大的所謂，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許雲秋是一個什麽都寫在臉上的人，沈鶴洲這會兒卻發覺，自己好像有點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所以，那個親子鑒定是怎麽回事”
飯後，沈默被許雲秋主動打破，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任家人怕傷到許雲秋，還是努力解釋了很久。
例如不是不要他，例如他們等他回家等了許多年。
許雲秋大概知道，自己或許就是任家丟失的那個孩子，但這件事並不確定，還需要做親子鑒定。
許雲秋同意了。
和沈鶴洲在一起之後，許雲秋一直以為自己對於找到親生父母的事情並沒有像從前那麽渴望。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懷孕以後。
這就代表著就算沒有親生父母，他也有自己的小家，不用再和家裏人分開，從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重新適應重新紮根。
突然出現的任家父母，讓許雲秋覺得意外的同時，更多的是沒由來的忐忑。
事情雖然沒確定，但許雲秋現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想象著，自己或許很快就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和兩個哥哥。
很完美的家庭，一個家人都沒有少。
他們人都很好，是許雲秋小時候想象中的父母，溫柔體貼，會全心全意地愛著自己的孩子。
他們和自己解釋，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自己。
但是未來三天後的親子鑒定結果會是什麽樣，誰也不知道。
許雲秋的心情在有親人的興奮幸福，和最後什麽都沒有的虛無失落之間反覆搖擺。
最後還是對三天之後的真相感到恐懼。
回家的路上時間並不算太早，平日裏許雲秋一定會在車上睡著，可今晚他心事重重，毫無睡意。
許雲秋坐在副駕駛，問， “你早就知道了啊”
沈鶴洲一怔， “秋秋……”
“我沒有怪你哦，”許雲秋說，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
“其實沒有爸爸媽媽也關系的，”許雲秋笑， “我現在有你和寶寶了，所以沒有關系。”
許雲秋在笑，可沈鶴洲這輩子最悔恨的事情，就是今天帶許雲秋去任家。
他寧願許雲秋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想他現在這樣裝著滿滿的患得患失。
如果任霽沒有突然提起，任家包括沈鶴洲都沒想全部一股腦和盤托出。
他們只想著找到一個切入點，一點一點告訴許雲秋。
沈鶴洲甚至想，可以讓任家人先和許雲秋培養好感情，再讓許雲秋慢慢知道，慢慢適應，最後再提出親子鑒定。
他想讓許雲秋知道，就算許雲秋不是任家親生的，他們也一樣愛他，許雲秋什麽也不會失去。
至少不像現在這樣，就好像，他們之間的感情全都由一張紙來決定。
正面是得到愛，反面是失去愛。
過了今晚，全都搞砸了。
接近十二點，肚子裏小寶寶讓許雲秋撐不住想睡，許雲秋迷迷糊糊睡著，做了很多夢。
他夢到小時不太記事的四五歲，躲在福利院的墻角偷偷看著小朋友們放學，嘈雜的校門口間雜著許多歡聲笑語。
小朋友們背著書包出了校門口，撲進爸爸媽媽的懷裏，擁擠的過道被人的腳印填滿，有人朝自己伸出了手，許雲秋帶著好奇和欣喜，正要去抓對方的手，下一秒視野一片虛無。
許雲秋忽然驚醒，窗外大亮，沈鶴洲已經不在身邊。
他坐在床上擦掉身上冒出來的冷汗，才下床洗了個澡，吃了早飯之後照常去上學。
鑒定結果要兩天以後才能出來，這兩天他什麽都做不了，只需要等待就好。
可許雲秋不想坐以待斃。
初春的枝頭冒出嫩芽，校門口的那顆香樟最為明顯。
許雲秋下車和林海灣一道進了校門口。
看著司機先生把車開車，許雲秋才收回視線。
“怎麽了”林海灣一眼就看出他藏著心事， “好像不開心啊”
許雲秋搖頭，笑著道， “沒有哦。”
明明就有。
林海灣想，卻沒有說出口。
兩人在教學樓樓下分別，林海灣本來還想說點什麽，等他回過神時許雲秋已經不見了。
*
“老師，我想請假兩天。”
和林海灣分開後，許雲秋沒有馬上去教室，而是去了輔導員的辦公室，簽了兩天的請假條。
許雲秋在手機上買了去陸市的車票，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任何準備，自己偷偷坐上了開往陸市的動車。
車站人來人往，趕路的人行色匆匆，一切都好陌生。
這是他成年以後第二次出遠門，第一次是和沈鶴洲一起，這次他想一個人。
列車啟動，許雲秋坐在靠窗邊的位置，看窗外的建築快速向後撤，他才拿出手機給沈鶴洲發消息:我今天不在家。
許雲秋:我現在在動車上，在去陸市的動車上，你不要擔心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車上的信號很差，那兩條消息過了很久很久才發送出去。
許雲秋把手機放進書包裏，抱著書包靠在座椅上，只瞧著窗外的風景。
離開橘城，窗外是大片的綠油油的田野，遠山是渾濁的藍色，霧氣未散，和天空的顏色攪散。
他有些分不太清山和天空的界限。
許雲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血來潮想去陸市看看，也許只是不想就那樣待在橘城等待即將到來的審判。
又或者，他只是想和年幼的自己做個徹底的告別。
越往陸市的方向走，山林就越多。
和橘城比起來，陸市只是一個十八線的小城市，而當年他在的孤兒院，更是藏在偏僻而幾乎無人問津的小村莊裏。
許雲秋到陸市時，已經傍晚。
天色暗下來，他在小縣城找了一個幹凈正規的酒店住，準備明天再回孤兒院看看。
外頭吃的東西沒有家裏的精致，許雲秋的胃最近被養刁了，加之還存在的妊娠反應，他一天下來並沒有吃很多東西，精神也不太好。
躺在床上的時候，許雲秋才認真地去看沈鶴洲給自己回的消息。
不僅有消息，還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可是因為靜音，許雲秋並沒有接到。
怕男人擔心，他立刻回了一個電話給沈鶴洲，酒店的走廊外同時響起一陣電話鈴，慌亂的腳步聲過後，在電話被接通的那一瞬間，走廊外的電話鈴聲也隨之消失不見了。
許雲秋奇怪，但並沒有想太多，因為沈鶴洲焦急的聲音已經從聽筒裏傳了出來， “秋秋，為什麽不接電話”
“手機在車上靜音了，”許雲秋好好跟他解釋， “不是故意讓你擔心的，我現在已經在酒店了哦，也吃過晚飯了，我明天就會回家。”
本以為沈鶴洲會很生氣地叫自己全名，然後質問自己為什麽亂跑，可等了好一會兒，許雲秋只聽見他說， “註意安全，秋秋沒事就好，下次不許再這樣了，好不好”
許雲秋怔怔的點了點頭，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只是想一個人出來散散心。”
“我知道，”沈鶴洲說， “但是以後無論什麽時候，我都陪著你，不要再不聲不響就跑了。”
許雲秋知道這次是自己任性了，可在沈鶴洲面前，他好像這麽偶爾任性一次也沒有關系。
他不會不愛自己，也不會把自己弄丟。
許雲秋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一覺醒來，通話還在繼續。
許雲秋驚了，輕輕餵了一聲，叫了一句老公，電話那邊很快就有回應， “秋秋，醒了”
“嗯，我昨天晚上睡著了，”許雲秋緩慢地從床上爬起來，幸虧他昨晚是充著電的， “你怎麽不掛電話啊”
“想你，不願意掛斷。”
沈鶴洲很難得會主動表明態度，許雲秋小臉有一點點紅， “我也想你。”
難得一個人出來，許雲秋的心情輕松了不少。
整理完畢，他就去退了房，在附近的小超市買了很多小朋友喜歡的玩具和糖果，打車定位到那個孤兒院，終於安下心。
在到達那裏之前，許雲秋以為孤兒院會變得很破舊，或者快要是快要倒閉的狀態，沒想到事實上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樣。
孤兒院不僅沒有倒閉，反而像是在幾年前被翻修了，占地面積也擴大了，精致得和自己印象裏那座破破爛爛的老舊房子大相徑庭。
出租車在孤兒院門口停下的時候，許雲秋還以為自己來錯地方了。
他楞楞地站在那個門口，直到有人經過，瞧見了他， “您是……”
*
許雲秋進去，聽見那個小姑娘介紹， “老院長前幾年不堪勞累去世了，近兩年由我接手，孩子們都很聽話。”
“院長走了”
許雲秋早已忘記了院長的模樣，卻在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心頭還是堵得慌。
“是啊，前幾年最難度過的時候。”
小姑娘道， “這幾年發生了挺大的變化的，你瞧對面的小學，本來也快要廢棄了，不過有位愛心人士每年都往我們這捐了不少錢，現在我們院裏的孩子也能免費去讀書。”
“現在有初中了，至少九年義務教育能讀完。”
許雲秋聽著她娓娓道來，感慨時過境遷。
給小朋友們分完糖果和玩具，許雲秋就去了院長的墓地。
不遠，就在福利院後頭的一個小坡上。
那小小的一寸照，照片上院長的臉已經不再年輕，不過是許雲秋那模糊印象中的模樣，和藹慈祥，永遠是笑著的。
“我來看看您，托您的福，我現在過得很好。”許雲秋給她鞠了個躬， “您或許不記得我是誰，但是您一定記得每天都躲在院子角落裏偷看外墻的小孩兒，我現在長大了，有了新家，很幸福。”
“我好像找到了親生父母，不過，也可能不是。”
坐在這個小坡上，能把整個福利院收進眼底，像是無時無刻不守著院子。
許雲秋轉頭瞧了眼院長的墓碑，眼睛微紅。
中午許雲秋在院裏和孩子們一塊兒吃的愛心午餐，聽說也是那位好心人捐贈的。
許雲秋吃不了太多，只打了一點點。
一直和孩子們待到下午，黃昏漸落，許雲秋差不多要出發回橘城了。
他來福利院之前，把自己卡裏的錢取了一半出來，走的時候拿給了院長， “不多，聊表心意。”
“謝謝您，您還是學生，其實有心就行。”
小姑娘帶著他去院長辦公室做一下記錄，得知許雲秋也是來自橘城的時候，她笑了一笑， “真是有緣，這幾年捐贈我們的那位愛人人士，也來自橘城。”
“是嗎”許雲秋也笑， “那真是有緣。”
“是啊，您或許認識”她說， “對方沒有透露太多，只說姓沈呢。”
“沈”
許雲秋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沈鶴洲，可橘城離陸市這麽遠，沈鶴洲怎麽會到這裏來，還從幾年前就開始捐助。
許雲秋不太願意打探別人的隱私，年輕的小姑娘應該也不知道其中太多細節，他便沒有繼續追問。
許雲秋出了辦公室，就被小朋友們圍上了，和她們一一打過招呼以後，許雲秋就要去趕車。
他訂了七點的動車票，回到橘城也要半夜。
日暮西沈，鳥類排成小隊飛進後山的小林子裏，樹影搖晃，一天即將結束。
夜晚的風有點涼，隔壁的學校響起了下課鈴，小朋友們魚貫而出，有父母的孩子依舊有人來接。
許雲秋心一動，走到院子角落和年幼的自己一樣，看小朋友們放學。
不過那時他站著才能看見，現在長大了，蹲下來才能看見。
學生們的聲音依舊歡樂，和父母說說笑笑，人群之中不知是誰大喊的一聲媽媽，也尤為明顯。
母親們紛紛轉頭，去看摔倒在地的小朋友，發出一陣親切的哄笑。
這些場景和小時候一樣，從來沒有變過。
有人跑過水坑濺起泥濘，倒映在水中的那一抹最深沈的落日紅，也仿若濺開渾濁卻艷麗的光。
“叮叮——”
院墻外頭有老式自行車打鈴的聲音傳來，這年頭，這種老式自行車很少了。
正當許雲秋這麽想的時候，那鈴聲又響了兩下。
“騙人……”
許雲秋的心恍然被這聲鈴給碰了一下，他慌忙站起來，往院子外邊跑。
人群之中，那個本該在橘城的男人推著老式自行車，在一群家長和小朋友中間緩緩朝自己走來。
他說， “許雲秋小朋友。”
“放學了，我來接你回家。”
許雲秋看向他，用力跑過去，哭著闖進了男人的懷裏。
那條回家的路上，在十幾年後的今天，也終於留下了他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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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雲秋點頭，但內心還是覺得有什麽空空蕩蕩
任霽的一句話信息量太多，他一下沒能完全解讀通透，卻抓到幾個明顯的字眼，什麽親子鑒定，什麽弟弟。
是在說自己是任家那個失蹤的孩子嗎
大家都知道，沈鶴洲也知道，真的嗎
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啊，不然為什麽沈鶴洲沒有告訴自己。
許雲秋躲在沈鶴洲懷裏，目光怯怯。
任家的場面混亂不堪，光是一個任霽就有夠讓人吃不消的了，要知道會這樣，沈鶴洲是不會心軟，把許雲秋帶過來給魏歡過生日的。
說好了要慢慢來，好好把這件事告訴許雲秋，讓他一點一點接受，沈鶴洲這麽多天都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現在倒好，任家人自己都還不明真相，卻敢一股腦說出這樣的話，直接把許雲秋嚇到了。
任陽青呵斥， “任霽!你還不住嘴!”
任陽青方才沒表態度，但此時被氣得大氣直喘，馮秀珠連忙給他順氣， “好了好了，小心身體。”
任霽還想說什麽，被馮秀珠壓了下來， “任霽你也先別說話了，一會兒再和你聊。”
馮秀珠看著僵持的局面，主動開口， “既然說開了，那大家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怎麽樣雲秋鶴洲。”
氣氛很怪，但許雲秋還是答應了，這不是小事，至少對於他來說不是什麽小事，他想要知道前因後果。
許雲秋看向沈鶴洲，去問他， “那我們談談”
“嗯，聽你的。”
沈鶴洲在任家從來都有做小輩的自覺，今晚卻直接撂了臉，除了許雲秋，誰的話都沒接。
醫生三番兩次叮囑過讓許雲秋的情緒不要有太大的起伏，今天竟然被這麽一鬧，他什麽好臉色都擺不出來。
不過許雲秋看起來，比沈鶴洲想象中的要冷靜。
許雲秋肚子餓，本來就是飯點了，大家也就按照原先的計劃吃了晚餐。
好好的一個生日，飯桌上也沒有聲響，冷清得很。
不過蛋糕拿上來的時候，許雲秋還是唱了生日歌，魏歡感動得雙眼通紅，眼淚在眼眶裏轉著。
許雲秋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自己，但那個場景下，他的心有點堵，卻做不到安慰對方什麽。
分到的那塊蛋糕有點膩，許雲秋現在吃不了太甜的，也只吃了一口就皺起了眉。
“想吐”沈鶴洲摸摸他的臉， “別吃了。”
在別人家裏剩東西不太好，但許雲秋實在吃不下，點了點頭才放下叉子。
魏歡的註意力一直在許雲秋身上，見他似乎有點不舒服，小心追問了一句， “雲秋不喜歡吃甜食”
許雲秋一楞，搖頭， “不是的。”
他又說， “是鶴洲不喜歡甜食，我喜歡。”
許雲秋說完，對沈鶴洲笑， “我記住了吧對吧”
“嗯。”
他看起來真的沒有被親子鑒定那件事影響到，照舊還是開心，又或者是對認親這件事沒有太大的所謂，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許雲秋是一個什麽都寫在臉上的人，沈鶴洲這會兒卻發覺，自己好像有點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所以，那個親子鑒定是怎麽回事”
飯後，沈默被許雲秋主動打破，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任家人怕傷到許雲秋，還是努力解釋了很久。
例如不是不要他，例如他們等他回家等了許多年。
許雲秋大概知道，自己或許就是任家丟失的那個孩子，但這件事並不確定，還需要做親子鑒定。
許雲秋同意了。
和沈鶴洲在一起之後，許雲秋一直以為自己對於找到親生父母的事情並沒有像從前那麽渴望。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懷孕以後。
這就代表著就算沒有親生父母，他也有自己的小家，不用再和家裏人分開，從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重新適應重新紮根。
突然出現的任家父母，讓許雲秋覺得意外的同時，更多的是沒由來的忐忑。
事情雖然沒確定，但許雲秋現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想象著，自己或許很快就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和兩個哥哥。
很完美的家庭，一個家人都沒有少。
他們人都很好，是許雲秋小時候想象中的父母，溫柔體貼，會全心全意地愛著自己的孩子。
他們和自己解釋，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自己。
但是未來三天後的親子鑒定結果會是什麽樣，誰也不知道。
許雲秋的心情在有親人的興奮幸福，和最後什麽都沒有的虛無失落之間反覆搖擺。
最後還是對三天之後的真相感到恐懼。
回家的路上時間並不算太早，平日裏許雲秋一定會在車上睡著，可今晚他心事重重，毫無睡意。
許雲秋坐在副駕駛，問， “你早就知道了啊”
沈鶴洲一怔， “秋秋……”
“我沒有怪你哦，”許雲秋說，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
“其實沒有爸爸媽媽也關系的，”許雲秋笑， “我現在有你和寶寶了，所以沒有關系。”
許雲秋在笑，可沈鶴洲這輩子最悔恨的事情，就是今天帶許雲秋去任家。
他寧願許雲秋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想他現在這樣裝著滿滿的患得患失。
如果任霽沒有突然提起，任家包括沈鶴洲都沒想全部一股腦和盤托出。
他們只想著找到一個切入點，一點一點告訴許雲秋。
沈鶴洲甚至想，可以讓任家人先和許雲秋培養好感情，再讓許雲秋慢慢知道，慢慢適應，最後再提出親子鑒定。
他想讓許雲秋知道，就算許雲秋不是任家親生的，他們也一樣愛他，許雲秋什麽也不會失去。
至少不像現在這樣，就好像，他們之間的感情全都由一張紙來決定。
正面是得到愛，反面是失去愛。
過了今晚，全都搞砸了。
接近十二點，肚子裏小寶寶讓許雲秋撐不住想睡，許雲秋迷迷糊糊睡著，做了很多夢。
他夢到小時不太記事的四五歲，躲在福利院的墻角偷偷看著小朋友們放學，嘈雜的校門口間雜著許多歡聲笑語。
小朋友們背著書包出了校門口，撲進爸爸媽媽的懷裏，擁擠的過道被人的腳印填滿，有人朝自己伸出了手，許雲秋帶著好奇和欣喜，正要去抓對方的手，下一秒視野一片虛無。
許雲秋忽然驚醒，窗外大亮，沈鶴洲已經不在身邊。
他坐在床上擦掉身上冒出來的冷汗，才下床洗了個澡，吃了早飯之後照常去上學。
鑒定結果要兩天以後才能出來，這兩天他什麽都做不了，只需要等待就好。
可許雲秋不想坐以待斃。
初春的枝頭冒出嫩芽，校門口的那顆香樟最為明顯。
許雲秋下車和林海灣一道進了校門口。
看著司機先生把車開車，許雲秋才收回視線。
“怎麽了”林海灣一眼就看出他藏著心事， “好像不開心啊”
許雲秋搖頭，笑著道， “沒有哦。”
明明就有。
林海灣想，卻沒有說出口。
兩人在教學樓樓下分別，林海灣本來還想說點什麽，等他回過神時許雲秋已經不見了。
*
“老師，我想請假兩天。”
和林海灣分開後，許雲秋沒有馬上去教室，而是去了輔導員的辦公室，簽了兩天的請假條。
許雲秋在手機上買了去陸市的車票，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任何準備，自己偷偷坐上了開往陸市的動車。
車站人來人往，趕路的人行色匆匆，一切都好陌生。
這是他成年以後第二次出遠門，第一次是和沈鶴洲一起，這次他想一個人。
列車啟動，許雲秋坐在靠窗邊的位置，看窗外的建築快速向後撤，他才拿出手機給沈鶴洲發消息:我今天不在家。
許雲秋:我現在在動車上，在去陸市的動車上，你不要擔心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車上的信號很差，那兩條消息過了很久很久才發送出去。
許雲秋把手機放進書包裏，抱著書包靠在座椅上，只瞧著窗外的風景。
離開橘城，窗外是大片的綠油油的田野，遠山是渾濁的藍色，霧氣未散，和天空的顏色攪散。
他有些分不太清山和天空的界限。
許雲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血來潮想去陸市看看，也許只是不想就那樣待在橘城等待即將到來的審判。
又或者，他只是想和年幼的自己做個徹底的告別。
越往陸市的方向走，山林就越多。
和橘城比起來，陸市只是一個十八線的小城市，而當年他在的孤兒院，更是藏在偏僻而幾乎無人問津的小村莊裏。
許雲秋到陸市時，已經傍晚。
天色暗下來，他在小縣城找了一個幹凈正規的酒店住，準備明天再回孤兒院看看。
外頭吃的東西沒有家裏的精致，許雲秋的胃最近被養刁了，加之還存在的妊娠反應，他一天下來並沒有吃很多東西，精神也不太好。
躺在床上的時候，許雲秋才認真地去看沈鶴洲給自己回的消息。
不僅有消息，還有十幾個未接電話，可是因為靜音，許雲秋並沒有接到。
怕男人擔心，他立刻回了一個電話給沈鶴洲，酒店的走廊外同時響起一陣電話鈴，慌亂的腳步聲過後，在電話被接通的那一瞬間，走廊外的電話鈴聲也隨之消失不見了。
許雲秋奇怪，但並沒有想太多，因為沈鶴洲焦急的聲音已經從聽筒裏傳了出來， “秋秋，為什麽不接電話”
“手機在車上靜音了，”許雲秋好好跟他解釋， “不是故意讓你擔心的，我現在已經在酒店了哦，也吃過晚飯了，我明天就會回家。”
本以為沈鶴洲會很生氣地叫自己全名，然後質問自己為什麽亂跑，可等了好一會兒，許雲秋只聽見他說， “註意安全，秋秋沒事就好，下次不許再這樣了，好不好”
許雲秋怔怔的點了點頭，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只是想一個人出來散散心。”
“我知道，”沈鶴洲說， “但是以後無論什麽時候，我都陪著你，不要再不聲不響就跑了。”
許雲秋知道這次是自己任性了，可在沈鶴洲面前，他好像這麽偶爾任性一次也沒有關系。
他不會不愛自己，也不會把自己弄丟。
許雲秋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一覺醒來，通話還在繼續。
許雲秋驚了，輕輕餵了一聲，叫了一句老公，電話那邊很快就有回應， “秋秋，醒了”
“嗯，我昨天晚上睡著了，”許雲秋緩慢地從床上爬起來，幸虧他昨晚是充著電的， “你怎麽不掛電話啊”
“想你，不願意掛斷。”
沈鶴洲很難得會主動表明態度，許雲秋小臉有一點點紅， “我也想你。”
難得一個人出來，許雲秋的心情輕松了不少。
整理完畢，他就去退了房，在附近的小超市買了很多小朋友喜歡的玩具和糖果，打車定位到那個孤兒院，終於安下心。
在到達那裏之前，許雲秋以為孤兒院會變得很破舊，或者快要是快要倒閉的狀態，沒想到事實上和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樣。
孤兒院不僅沒有倒閉，反而像是在幾年前被翻修了，占地面積也擴大了，精致得和自己印象裏那座破破爛爛的老舊房子大相徑庭。
出租車在孤兒院門口停下的時候，許雲秋還以為自己來錯地方了。
他楞楞地站在那個門口，直到有人經過，瞧見了他， “您是……”
*
許雲秋進去，聽見那個小姑娘介紹， “老院長前幾年不堪勞累去世了，近兩年由我接手，孩子們都很聽話。”
“院長走了”
許雲秋早已忘記了院長的模樣，卻在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心頭還是堵得慌。
“是啊，前幾年最難度過的時候。”
小姑娘道， “這幾年發生了挺大的變化的，你瞧對面的小學，本來也快要廢棄了，不過有位愛心人士每年都往我們這捐了不少錢，現在我們院裏的孩子也能免費去讀書。”
“現在有初中了，至少九年義務教育能讀完。”
許雲秋聽著她娓娓道來，感慨時過境遷。
給小朋友們分完糖果和玩具，許雲秋就去了院長的墓地。
不遠，就在福利院後頭的一個小坡上。
那小小的一寸照，照片上院長的臉已經不再年輕，不過是許雲秋那模糊印象中的模樣，和藹慈祥，永遠是笑著的。
“我來看看您，托您的福，我現在過得很好。”許雲秋給她鞠了個躬， “您或許不記得我是誰，但是您一定記得每天都躲在院子角落裏偷看外墻的小孩兒，我現在長大了，有了新家，很幸福。”
“我好像找到了親生父母，不過，也可能不是。”
坐在這個小坡上，能把整個福利院收進眼底，像是無時無刻不守著院子。
許雲秋轉頭瞧了眼院長的墓碑，眼睛微紅。
中午許雲秋在院裏和孩子們一塊兒吃的愛心午餐，聽說也是那位好心人捐贈的。
許雲秋吃不了太多，只打了一點點。
一直和孩子們待到下午，黃昏漸落，許雲秋差不多要出發回橘城了。
他來福利院之前，把自己卡裏的錢取了一半出來，走的時候拿給了院長， “不多，聊表心意。”
“謝謝您，您還是學生，其實有心就行。”
小姑娘帶著他去院長辦公室做一下記錄，得知許雲秋也是來自橘城的時候，她笑了一笑， “真是有緣，這幾年捐贈我們的那位愛人人士，也來自橘城。”
“是嗎”許雲秋也笑， “那真是有緣。”
“是啊，您或許認識”她說， “對方沒有透露太多，只說姓沈呢。”
“沈”
許雲秋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沈鶴洲，可橘城離陸市這麽遠，沈鶴洲怎麽會到這裏來，還從幾年前就開始捐助。
許雲秋不太願意打探別人的隱私，年輕的小姑娘應該也不知道其中太多細節，他便沒有繼續追問。
許雲秋出了辦公室，就被小朋友們圍上了，和她們一一打過招呼以後，許雲秋就要去趕車。
他訂了七點的動車票，回到橘城也要半夜。
日暮西沈，鳥類排成小隊飛進後山的小林子裏，樹影搖晃，一天即將結束。
夜晚的風有點涼，隔壁的學校響起了下課鈴，小朋友們魚貫而出，有父母的孩子依舊有人來接。
許雲秋心一動，走到院子角落和年幼的自己一樣，看小朋友們放學。
不過那時他站著才能看見，現在長大了，蹲下來才能看見。
學生們的聲音依舊歡樂，和父母說說笑笑，人群之中不知是誰大喊的一聲媽媽，也尤為明顯。
母親們紛紛轉頭，去看摔倒在地的小朋友，發出一陣親切的哄笑。
這些場景和小時候一樣，從來沒有變過。
有人跑過水坑濺起泥濘，倒映在水中的那一抹最深沈的落日紅，也仿若濺開渾濁卻艷麗的光。
“叮叮——”
院墻外頭有老式自行車打鈴的聲音傳來，這年頭，這種老式自行車很少了。
正當許雲秋這麽想的時候，那鈴聲又響了兩下。
“騙人……”
許雲秋的心恍然被這聲鈴給碰了一下，他慌忙站起來，往院子外邊跑。
人群之中，那個本該在橘城的男人推著老式自行車，在一群家長和小朋友中間緩緩朝自己走來。
他說， “許雲秋小朋友。”
“放學了，我來接你回家。”
許雲秋看向他，用力跑過去，哭著闖進了男人的懷裏。
那條回家的路上，在十幾年後的今天，也終於留下了他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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