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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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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秋別

三天之後,由藍靈紫組織的聚餐在縣城裏的某個餐廳舉行。這是趙姨幾個連鎖店裏最大的一家,此次宴請的是辛然父親所在工廠的各個幹部以及工人代表!今天,她將走到臺前,展現自己的實力和願景,為這個行將咽氣的企業帶去生的機會。

趙姨家的炒菜在工廠區的工人中也很有名氣,味美價廉,無論是一天累了去解解饞,還是周末工友聚餐,從幾盤小菜到上的了臺面的宴席,這裏都能滿足。

選擇在這裏,一是為了照顧趙姨生意;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地方在工人群體中很具有親和力,能贏得些許好感。

宴席一開始,辛然父親首先作為副廠長歡迎各位到來,然後便是很官方的一套說辭——闡述當下廠裏的困難,指出當下存在的問題,並表達了與大家共度難關的決心。說到這裏,下面有不少人已經蠢蠢欲動,這個節奏,很像是散攤子前的心理建設。

官話說完以後,辛然父親話鋒一轉,又開始對未來進行展望,搞得大家又困惑起來。從來沒見過一個半死不活的暮年企業還給工人畫餅的。就在馬上有人要跳出來質問他到底要說什麽的時候,辛然父親突然間邀請一直坐在角落裏的藍靈紫上臺發言。

一聽到這個名字,很多人都是一頭霧水,但也有極小部分的老人們表示震驚——藍靈紫?好像當年和辛家女兒傳出過同性戀的緋聞啊!她的媽媽當年是不是還來廠裏鬧過啊!說起來,辛然這個小姑娘十幾年沒回來了,難不成真是為了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就跟家裏鬧掰了嗎?

藍靈紫捕捉到了這些細微的騷動!是啊,當年自己的母親沒有完全鬧開,可是醜聞的痕跡還是遺留至今,如果當年兩人堅持抵抗下去,辛然父母會承受什麽樣的壓力啊。

這是錦宋西南最為保守的地方之一,民風淳樸,但終究還是傳統了不少。對於許多事物,缺少袖手旁觀的包容。如果這裏的人們可以做到不喜歡也不攻擊的話,或許,兩人當年真的能堅持下來,就能說動辛然父母支持他們。可沒辦法,這裏的人們,不喜歡而且會主動攻擊,這樣一來,兩人就必須為現實考慮!

在這裏,像是趙姨這樣的長輩終究是太少太少了。

藍靈紫打算隱瞞自己的身份,這裏並沒有多少人真正認識她——甚至是見過她,如果她不提,沒人會知道。更何況,16億人的錦宋,同名同姓太正常了。

可就在她打算開始發言時,退到一旁的辛然父親卻重新走到麥克風旁,他用手拍了拍藍靈紫的肩膀,滿臉驕傲地對著臺下的同事、朋友和嘉賓們說:“我還要再介紹一下,這是我女兒的愛人!”

果不其然,臺下頓時噪音四起,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雖然聲音一點都不小,大到藍靈紫都能分辨出其中的許多話語。不過此時,藍靈紫並不在乎這些,而是用一種和下面的客人們一樣的不可思議看著叔叔。

“有很多老朋友逢年過節就會問我:老辛啊!小然然又不回來啊!我都會撒謊說,她在外面忙!今天,我要跟各位說實話——辛然她啊,十幾年前就不在了!”

下面又是一陣又一陣的驚呼,人們結合著這兩件事情開始了更加離譜的天馬行空。

“她是怎麽死的呢?是被人害死的!被誰呢?我!”

“叔叔!你在說什麽?”藍靈紫趕忙將他拽離麥克風附近,小聲質問道。

“你介意我公開你們的關系嗎?”

“我不介意這個!但是...您不要把不是您的錯攬到自己身上。辛然她...”

“孩子!我作為父親,十幾年前沒有盡到責任,保護我的女兒。今天,就讓叔叔...勇敢一次吧!如果我對於自己的女兒,連認錯都做不到,那麽我這一生就太失敗了。”辛然父親再次拍拍她的肩膀,然後重新牽起藍靈紫的手回到講臺前,“當年,然然大學畢業!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她跟我說:‘爸!我喜歡一個女孩兒,叫藍靈紫!你認識她,我們倆從初中就認識了。我喜歡她!我愛她!我非她不嫁!’

那個時候,我是反對的,十分反對,反對到了有些神經了。結果呢,是然然妥協了!因為太多的壓力妥協了!具體的原因我在這裏就不多說了。但有一點,我必須認錯!那就是,在那個女兒最需要父親保護她,支持她,陪伴她的時候,我不僅站在她的對立面!而且,我還信了一幫畜生的鬼話,把她送去做什麽狗屁治療!那個治療是要幹什麽呢?是要把她賣了!孩子多可憐啊!我們去看她,她卻不能說實話,只能裝出一副已經改過自新的樣子哄我們,為什麽?因為那幫混蛋拿我和孩兒她媽作為威脅,如果她不表現出聽話,就要打斷我的腿。孩子因為我混蛋,連被人打了,罵了,侮辱了都不能說。最後,她死在那裏了!被活活燒死了!誰害死了她?不是那幫畜生!而是我!我TMD把自己女兒親手送到他們手裏!”一開始的中氣十足,到後來講述自己女兒遇難的顫抖,這個男人說出這些時多麽想給自己幾巴掌。作為父親,在女兒受盡折磨時毫不知情,在女兒被烈火吞噬時還在因為某些現在看來簡直是再TM艹蛋不過的事情糾結!他是有多失敗啊!

“叔叔!別說了!”藍靈紫想要搶過麥克風,可她虛弱的身體根本爭不過哪怕是老人的叔叔。

“孩子!你不要插手!老婆子,我繼續說,你沒意見吧。”辛然父親看著坐在下面,已經淚流滿面的老伴,後者縱使泣不成聲,卻依舊點頭示意。而同桌的姐妹們有的已經開始過來安慰她!

“我說這個是什麽呢?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是什麽人才,管這個廠子事實證明我管不好。我能做的,只有認錯!我什麽都保護不了!在這兒,我當著所有老兄弟老姐妹,所有的同志們的面,認錯!讓大家看看我是個什麽東西!至於懲罰,我死了以後,老天爺不會善待我的!當然,在座的各位如果覺得打抱不平,也可以來教訓我!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但是!這個孩子!藍靈紫!這孩子知道咱們廠子有困難,不遠萬裏扔下自己日進鬥金的生意,跑回到這個小破縣城,帶回來大把大把的資金、設備、人才。為了幹什麽呢?她要救活咱們廠,讓咱們廠扭虧為盈,甚至是做大做強。因為什麽?肯定不是因為你們之中任何一人有本事,有才華,當然,我就更不用說了。而是因為,這麽多年了,她還依舊愛著然然!她知道,底下有很多她的叔叔阿姨,從辛然出生的那天起,都多多少少照顧過我們家,照顧過辛然。人家孩子知道報恩,有一份情念還在。要不是我混蛋,要不是這個地方太過於傷心,她其實早就想回來幫助大家夥了!

所以,若是論真心想讓咱們廠覆興,小藍不比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差。若要是論能力、知識還有見識,你們更是TM狗屁不是!方案,小藍不久前發給我,我已經看過好幾遍了,前幾天,我還和她親自溝通了一下。我可以鐵口直斷,這份方案是最優解。是你們八輩子都遇不上的好運氣!想繼續幹的,好好學習,好好表現,虧不了你們!不想幹的,自己學藝不精的,人家給的錢也足夠養活你幾年了,足夠支撐到你重新找到糊口的營生了。我知道,你們當中很多人沒把我當回事,我知道,我也幹不好這個廠長!你看,現在我只能像是個野蠻人一樣用這種方式跟你們講道理呢?多原始啊!讓人家小藍看著就丟人!這次改革,我不指望你們能理解所有的變動,我無所謂,你們怎麽說我都行,拿塊磚頭拍死我也行!但是,小藍不欠你們任何人的,人家好心好意來幫咱們,如果你們有誰有什麽歪念頭要給她使絆子,就別怪我不講情面。我在這裏打過預防針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哦,還有!今天,我也當著大家夥的面,作為辛然的父親,作為一家之主,給你道歉!對不起!小藍!當年,是叔叔錯了!”藍靈紫還沒反應過來叔叔是如何把話題又扯回了自己身上,當她註意到男人的動作時,對方已經在大庭廣眾之下面對這個晚輩跪下,旋即就是幾個響頭磕在只鋪了薄薄一層紅毯的地上。頭與地面碰撞的聲音,經過麥克風的放大,傳遍了整個大廳,是如此震耳欲聾。

“叔叔......”藍靈紫沒有阻止對方,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再做什麽多餘的動作,只會讓叔叔以後更加尷尬。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叔叔做完這一切。

“好了!接下來,讓我們有請藍總發言!大家鼓掌。”站起身來的辛然父親用麥克風最後一次發言,隨後一邊鼓掌,一邊走下臺去。

剛才一段發言確實給今天的宴會增加了不少猛料,但所有人都沒有幸災樂禍或者吃瓜看戲的心情。確實,他們或許對老辛的工作頗有微詞,但對於老辛的人品和為人,都是無話可說。

今天來這麽一出,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情絕對是真的,如果這要是個故事,那簡直是吃力不討好。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場持續十幾年的悲劇,今天落下帷幕了。

下了臺的辛然父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那一桌坐得都是自己的老朋友和同事,可以說,他們也算是看著辛然長大的,此時的他們,都對辛然父親投去了欽佩的目光。當然,其中也有同情和關心,他們都是有兒有女的,都明白老辛的痛。

而反觀另一邊,辛然母親也在姐妹的簇擁下平覆了些許情緒,這些老朋友們都上了年紀,再加上是女人,敏感了些,所以說是安慰,倒不如說是陪著自己的好姐妹一起哭。

藍靈紫看著兩位老人,點了點頭,隨後開始了自己的發言。

“各位同志!各位叔叔阿姨!你們當中可能有些人認識我,是的,我就是當年整天跟著辛然的藍靈紫。剛才叔叔說了很多事情,我就不在這裏贅述了。但有一點,我也想說一下自己的心裏話。叔叔阿姨並沒有錯,錯在我,是我不夠勇敢!所以,現在,我勇敢地回來了。叔叔花了很長時間與我逐條逐句地探討這份改造方案。我可以很自信地說,他已經替在座的各位,以及廠子裏的每一位盡職盡責的同志們想到了所有可能的情況。

他可能確實不是一個好領導,因為他的建議都是在為你們謀取福利,卻鮮有站在工廠未來發展的角度上思考:是否有些存在,本身是必須要被犧牲的。但,他確實是一位善良的人!辛然的性格,我想很多人也都知道,你們也應該清楚,這一點究竟像誰。

屏幕上的二維碼,掃描之後你們就可以看見具體的方案!今天晚上把大家叫來,一是為了當著大家的面,而不是通過冷冰冰的屏幕來告訴大家這件事情;另外,也是我這個晚輩的小小心意。——趙姨!大家很多人也認識,在座的幾乎所有人都吃過她家的菜,我希望今天大家都可以開開心心地吃,開開心心地聊。等你們都看過這份方案後,我希望各位可以起到積極帶頭的作用,讓我們共同努力渡過難關,讓工廠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藍靈紫舉起講臺上助理端來的酒一飲而盡,下面的諸位客人也是很給面子,在站起身來舉杯共飲後,全場掌聲雷動。

藍靈紫結束發言後,一道又一道熱氣騰騰的菜肴依次端了上來,在藍靈紫和辛然父親的鼓動下,大家暫且忘記了改造的事情,而是專心享用起美酒佳肴。藍靈紫鼓勵大家趁著這個機會暢所欲言,彼此說一說自己的看法。她自己也以身作則,整場宴會都舉著酒杯穿梭於各張桌子之間,上到管理層,下到車間老師傅,她一一敬酒,一一聽取他們的訴求和建議。

眾人都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經營的商業帝國只需要出動一根小手指就能讓他們這個小廠粉身碎骨,可她卻如此平易近人,用著最親切的態度與所有人溝通。

宴會的氣氛瞬間熱鬧起來,除卻少部分人依舊沈浸在辛然的事情中外,大部分人都開始討論起接下來的改造計劃。當然,這並不是他們冷血,每當藍靈紫敬酒時,所有回敬的人舉起酒杯,在表達自己敬意的同時,也真心為藍靈紫和辛然所惋惜。

他們或許沒法理解這個故事的全貌和對錯,但此時此刻,當活生生的藍靈紫站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都願意默默祝福兩個人曾經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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