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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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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12月1日,一年之中最後一個月的起始日,這天也是繆萬的生日。

不過他不過生日已經有些年頭了,究其原因無非是和兩個人有關。然而,他們其中一個早已是黃土一抔。

今天,他也要去見另一個最後一面。

繆萬剛起床就看到了眠心卡著零點發來的一連串祝福視頻,他粗略地看了一眼它們的封面,猜測她應該是把家裏所有人都拉著錄了一段。

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含著笑回覆。

繆萬:謝謝。

繆萬:怎麽沒有烏龍的?

眠心:沒有,你醒得也太晚了,我都到家了!

眠心:而且烏龍怎麽給你送祝福,他又不會說話,對著鏡頭汪汪汪嗎?

……

眠心:?

眠心:???

眠心:那你直接跟他說啊,我又沒有烏龍老師的微信!!

好巧哦,繆萬心想,我好像也沒有。

他看了一眼時間,十點才過了幾分鐘,於是心裏發懶又接著和眠心聊了一會兒,直到她說她男朋友快過來了,要趕緊收拾行李聊天才截至。

今天天氣不錯,幾縷涼絲絲的風吹上臉,讓人無比心曠神怡。

在陽臺發完呆,繆萬很快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後下了樓。

大概是受昨天晚上事情的影響,他剛出現在一樓大廳,空氣裏就湧現出一種謎一樣的沈默,這種氛圍一直持續到他用完早餐,踏出大門的那一刻。

繆萬對“家”的印象一直都是“安靜”。

安靜的管家、安靜的仆從、安靜的廚房、安靜的客廳、安靜的房間……

甚至連抵達這處住所的路都是格外安靜的。

聲音在這裏就是有罪。

他並不反感安靜,反而喜歡,有一段時間他甚至連這個家也連帶著喜歡了。

直到見到了繆煜辰。

他的到來讓繆萬看懂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他的這個喜歡還需要加上一個硬性前綴:有秩序的安靜。

在他有限的記憶裏,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地方符合他對有序安靜的要求。

殯儀館、會議室和醫院。

他現在就到了其中一個。

子女去見生病的父親應該是什麽表情?在繆長清病房門前停住腳步的繆萬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門側的便衣保鏢是生個面孔,在這幾秒裏,他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往他身上打量。

繆萬不禁暗忖,其實說到底,他完全可以假裝自己沒來過。行動派繆大少幾乎是在這個想法從腦子裏冒出來的一瞬間就拔步離開了。

反正裏面的人又沒醒,他進去了能做什麽?

握著繆長清的手一邊哭成淚人一邊祈禱他趕快好起來?

光是想到那個畫面就要掉雞皮疙瘩。

於是他的腳步更快了,在靜得只能聽見自己腳步聲的走廊裏,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繆萬,你來了?”

印象中這道聲音應該是冷淡嚴厲的,但是現在他從這聲中聽出了疲憊、脆弱,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怨恨。

“怎麽不進來?”

繆萬站在原地,不答反問:“他醒了?”

“還沒有,但是你既然來了,進來看你父親一眼吧。”

繆萬轉過身,看到了站在門邊的彭宛。她身著一件素色長衫,搭著淡綠色披肩,頭發簡潔地挽著,即使面上看著了無生氣,也絕不會有人覺得她不夠端莊賢淑。

此情此景,就算是繆萬,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了。

這時正好有醫護人員過來例行檢查看了一眼窗戶,提醒說今天空氣質量還不錯,可以把空調關了開窗通通風。等他們走後,忽略掉儀器設備的運行聲,特需病房才真正變得落針可聞。

彭芳一邊替病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一邊吩咐說:“幫我把窗戶打開吧。”

滴——

空調關閉的聲音。

彭宛聞聲擡頭,餘光看到了早已敞開的玻璃窗。她看過天氣預報,今天有一點陽光,但是風也不算太小。

“不用把兩扇都打開,開一扇就好了,不然等會就會冷。”

繆萬站在一旁研究設備,完全沒有動手的打算,彭宛看了他一眼,無聲地走到病床邊的櫃子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和一只筆。

“你有什麽想對他說的話寫在這上面,等他醒了我會轉交給他。”她說完把手裏的紙筆遞了過去。

繆萬沒有馬上接過來,視線落在單薄的信紙上。

彭宛跟著他的眼神也看了手裏的物件一眼,覺得有點好笑:“放心,我不會看的。”

繆萬繼續沈默著,還是沒有接。

短短十分鐘,彭宛的耐心早就已經見了底,面對繆萬這樣的態度,她再也做不到好言相待了。

她沈著臉把紙筆放在桌上,分明沒有用多大力氣,但它的響聲在安靜得過分的病房裏還是尤為刺耳。

“你父親醒著的那幾天還經常提起你,想方設法都要把你從汀州那個山窩裏叫回來。”彭宛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游走片刻,然後走向窗邊,“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總犯錯,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她伸手想去關上其中一扇窗,咚的一聲,指甲撞到了玻璃上,心裏也隨之咯噔一下。

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後,才發覺這扇窗其實並沒有打開上。

是這塊玻璃擦得太幹凈,她看錯了。

“哦。”繆萬沒太留意她的動作,拿起桌上的紙筆開始思考,準備動筆寫字時看到還在病房裏的彭宛,出聲提醒:“要不我還是先回去,寫好了再寄過來。”

“回”哪裏不言而喻,反正不可能“回”老宅。

是在讓她回避。

彭宛擡起眼,接觸到繆萬投來的視線後很快移開了,“我出去透透氣。”

關門聲響起。

繆萬若有所思地轉著筆,像個考場上構思作文題目的考生,把四周壞境看了個遍,最後他的視線定格了在繆長清身上。

他看著老了不少,臉上沒什麽紅氣,頭發倒是一根沒白,看來是經常染發。

原本他是想對他說什麽來著?一聽說繆長清昏迷,繆萬就把那些話全忘了。

他對這個父親的印象很覆雜,有段記憶中他有一個美好而偉大的形象,只是後來的記憶太深刻了,以至於繆萬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對他到底是抱著怎樣的一種情感。

啪嗒。

筆從手上脫落,思緒中斷了。

算了。

又是算了。

繆萬撿起筆,怕自己會很快後悔似的,唰唰幾下飛快地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收筆用力一頓,姿勢十分有型,氣勢十分到位。他剛想要裝進信封,還沒等他完成整個動作,一聲深長的吸氣聲就傳進了他耳朵裏。

繆萬:“……”

他垂下眼,冷靜地盯著床上漸漸有了生命跡象的人。

“我去叫醫生。”繆萬當機立斷,轉身就走。

“怎麽還是一見我就喜歡躲。”繆長清拖著剛清醒還不太穩調子,把繆萬叫住了,“什麽時候來的?見過南錦和辰辰了嗎?”

“見過了。”

“我都還沒有見到南錦,你就見到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撒謊都不打個草稿。”

這不像是會在他們之間出現的話,帶著幾分溫情。不僅繆萬楞了一下,繆長清也漸漸反應過來,有點懊惱,但又忍不住觀察繆萬的反應。

繆萬的態度異常溫和,他很快點頭:“您教訓的是,我去叫醫生。”

繆長清下意識命令道:“回來。”

繆萬停下腳步。

繆長清又說:“轉過來,說話要對著人。”

此時的他像個只能聽從簡單指令的士兵,繆長清說一句他動一下,任他擺布。聞言他還當真聽話地轉過身,表情上也看不出來不耐煩。

顯然繆長清也被他這樣反常的態度弄得有點拿不準,話裏逐漸帶上了點試探的意味。

“打算在汀州待幾天?”

“今天就走。”

“怎麽不再多住些日子?家裏又不是沒有房間,而且你以前那個房間辰辰還幫你留著,都不讓我們進去。”

“有事要辦,正好碰上了。”

“你姐姐過兩天就帶姐夫回來了,你不想見見?聽說還是個小明星。”

“我不關註這些。”

“那你跟我說說你這段時間在汀州做了些什麽?”

“……”

父子二人沈默地註視著對方,繆長清突然覺得此刻他們的距離明明這麽近,卻又那麽遠。

“好了好了,你還願意跟我心平氣和的說話我就知足了。”他低聲嘆了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不一會兒又滿足地一笑,“小萬,到時候爸爸的葬禮你會來嗎?”

“不會。”

“我猜到了。”繆長清越笑越虛弱,笑到最後臉部肌肉群徹底平靜下來,動了動手指讓繆萬走近些,“難得你能聽我說這麽多廢話,好了,該說正事了,之前托辰辰帶給你的信……”

繆長清的聲音消失了,因為繆萬站在原地沒有動。

“你……”

之子莫若父,他似乎猜到了什麽。

“他們就算沒有我也能有所成就,我不是來要東西的。”繆萬此刻心境坦然,話裏帶著幾分冷靜的殘忍,“如果你喜歡這種父慈子孝的假象,我可以裝到你閉眼的那一天。”

是這樣才對,良久,繆長清終於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這個才是他兒子。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狠繆家,你誰都恨,甚至連你自己你都恨。”繆長清突然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噌地從床上騰起身,“可是你不該把所有仇怨都歸咎在你媽媽身上!”

繆萬正對著窗口站著,有道微風輕輕拂過他的衣角。

話扯遠了。

門外傳來保鏢驚慌失措的敲門聲,繆長清只能先安撫住保鏢,等門外的人聽到他的話終於放心下來,已經許久沒有動作的繆萬突然走向病床,在繆長清遲疑不定的眼神中把他慢慢扶下去,然後按下床板升起按鈕。

微小的機械聲中,兩個人都把沈默進行到了最後。

最後還是繆長清先開口打破沈默,又像是喃喃自語:“你不該恨她。”

“為什麽?”繆萬真誠地提出疑問:“因為只有她記得我的生日?還是只因為她是我的母親?”

“我也記得,你們的生日我都記得。”

一片落葉正好被風繞著彎兒從窗外吹進來,繆萬視線在上面停留片刻。

“是嗎,董事長日理萬機還能記得這些瑣事,實在難得。”

這麽明顯的挖苦語氣繆長清沒理由聽不出來,但他只能當作聽不出來。

“那你不遠千裏來潭州是做什麽,單純的諷刺我一頓?”

他說得十分苦澀,可是繆萬也在裝聾子。

“我記事那年您常常給我講故事,不過後來就再也沒有講過了,您還記得嗎?”

“你想聽故事?”繆長清在腦海裏搜尋著這段記憶。

“對,我想聽聽你和萬芊的故事。”

兩方無聲地對峙。

對到繆萬終於不耐煩,幽幽開口:“不說我就把萬芊的墓遷去一個你死也找不到的荒山,這輩子你別想跟她埋在一起,下輩子更別想遇見。”

“你敢?”

“你猜我敢不敢?”

……

所以人真的是很覆雜的物種,再理性的人也解不開情感的羈絆,再冷漠的人也逃不開委屈的沼澤。

所以繆長清的故事講到最後的最後,帶著點百轉千回的覆雜笑容問他。

“有沒有後悔聽下去?”

繆萬說後悔。

繆長清笑容僵了一瞬。

他接著說:“後悔沒在你醒來的前一秒離開,其實你也該後悔,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說完他不帶一絲留戀,甚至沒有給任何一個多餘的眼神,就徹底消失在了這個名為父親的男人的眼前、和往後的一生中。

從此,他就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自由人了。

“他走了?”彭宛替繆長清把床板再降了一點,語氣裏隱約有些抱怨,“這個脾氣還是一點沒變,你說是隨誰?”

“隨我。”繆長清隨口應付著。

彭宛調好床,矮身同他說了幾句話,起身時餘光掃過桌面,有些疑惑地問:“老繆,這個你看了嗎?”

“什麽?”

彭宛解釋了一番這封信的由來,繆長清聞言接過來不甚在意地打開了。

他記得他對外界剛有一點感知,就聽見一聲筆尖大力敲擊桌面的聲響,現在看來當時應該是繆萬寫字發出的聲音。

繆長清做著收到一封控訴信的準備來打開信封。

就像曾經的那封辭職信,收到手裏整頁整頁的內容,實際有用的就只有最後一句。

而這封信略有不同,相當於那封辭職信,它就像只寫了個“老子不幹了”一樣精煉,只是它們的意義卻大相徑庭。

繆萬說他會後悔,他確實開始後悔了。

他說得對,他們本可以以一個稍微體面一點的方式分別,如果他醒來得再晚一點。

早日康覆。

——繆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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