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臉了
關燈
小
中
大
給你臉了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屋子裏更顯亮堂。
本來該是繆萬盡地主之誼，帶一直好奇想來參觀的眠心到處走走，結果光是給她介紹黑夜行者的時候就被她問了無數個問題。
“真的沒什麽好看的……”繆萬伸手叫來管家，“你幫忙照看一下她。”
管家的微笑就沒從臉色卸下來過，今天他是由衷地高興：“好的，不過您陪眠心小姐不好嗎？”
繆萬急於脫身，胡亂說道：“我得去驗收一下你們今天的勞動成果。”
說完他就輕飄飄地走開了。
眠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意味不明地問管家：“是我問太多了嗎？”
管家心說應該是的，可這話不能直說。
他笑得更溫和了，隱約有點安慰的意思：“少爺他不太習慣長時間和人獨處。”
眠心琢磨片刻，又問：“他以前也是這樣？”
管家點了點頭。
“您也別想得太嚴重了，少爺他肯定沒有惡意，也不是對您有偏見。”他實話實說，像是在陳述一件平淡無奇的事情：“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您還是少爺帶回來的第一個女孩子，真正見到您的那一刻我還挺意外的。”
這熟悉的抓耳臺詞……
眠心幾乎是瞬間石化了，緊接著她驚恐地否認了這件事。
按照常規劇情的發展來看，管家的下一句臺詞說不定就是那句令她耳熟能詳的“我好久沒見到少爺這麽開心了”。
眠心頓時感覺一把利劍懸在心頭，她可不想像那些占了不該占的位置，結果被位置的主人發現後鞭笞淩遲，最後落個死無全屍、神魂俱滅的下場的炮灰一樣！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您不要誤會了！他有對象的！那個人也不是我！”
不同於以往的婉轉悠揚的風格，今天的音響裏播放的音樂是熱情洋溢的《Thanksgiving Song》，歡快悅耳的歌聲在整個大廳裏響動著，眠心幾乎是喊出來的澄清在這其中都不顯得過分突兀。
繆萬在餐廳裏圍著餐桌晃悠了好幾圈，假裝嚴謹細致地檢查，晃悠得負責這塊布置的仆人越來越心慌。
聽到客廳那邊的動靜後，他投去了一道目光。
管家很快就楞住了，他先是回想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剛才說錯了哪句話，讓眠心小姐突然這麽緊張。
“我沒有說您和少爺是那種關系啊，您怎麽會這樣想？”
眠心一下就語塞了，她有些支支吾吾：“您這句話太讓人害怕了……”
管家露出一個疑問的表情。
眠心捂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暗念道自己只是一個霸道總裁文學讀得比較多的單純小女生，但這絕對不代表自己有直面這種場面的勇氣啊！
想當初她知道繆萬的身份後，連交友申請都是抱著被嘲笑的心態開口的。
“總之……我們真的是單純的朋友，以後也不會發展成別的關系。”
眠心說得言之鑿鑿，信誓旦旦。
管家很想說您真的是誤會我的話了，但眠心話都說完了，他再解釋也是多餘。
只是他想起眠心話裏的那句……
“少爺他……”管家臉色變得很奇怪，遲疑、欣喜、困惑、質疑在他臉上不斷變換著，“您說他有了……對象？”
眠心眼皮一跳。
看管家的神情，他應該是對這件事毫不知情，但是繆萬老師和烏龍老師都同居了，管家不可能沒見過烏龍老師。
那他為什麽不知情？
肯定是繆萬刻意隱瞞了這件事。
那他又為什麽要隱瞞？
眠心心一沈。
她好像又說錯話了……
“奇怪，那少爺為什麽不把她帶到家裏來呢，而且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管家說完才想起來應該要先表示感謝，然後他對眠心笑了笑：“眠心小姐，不管怎樣，謝謝您告訴我這件事。”
眠心欲哭無淚：“您可以裝作我今天什麽都沒說過麽？”
管家心想，少爺不跟自己說，一定是暫時不想讓自己知道，等著哪天找個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呢。
他了然道：“好的，我不會在少爺面前提起這件事的。”
眠心原本都做好了被反問為什麽的準備，她問完就開始在心裏構思著該用什麽借口來回答，結果管家就這麽輕飄飄地答應了，把她打了個猝不及防。
眠心：“啊？”
管家看了眼落地擺鐘，說：“快到晚餐時間了，實在是抱歉，沒控制好時間和您聊了這麽久。”
眠心恍惚地擺擺手：“不打緊不打緊。”
管家露出了一個萬分抱歉的表情：“明後天我可以帶您好好逛逛這裏，今天來不及，實在是抱歉了。”
眠心遲鈍地眨著眼，被管家這句話說傻眼了。
管家說完正準備離開，她急忙叫住了：“等下等下！您剛剛說什麽？明後天？”
管家站定住了腳步，有點遲疑地問：“您難道明天要回家嗎？”
眠心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的笑話。
“我只是來過個感恩節啊，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來著……”
管家聽到這句話後眼裏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然後長久的沈默起來。
突然，不知道誰驚呼一聲：下雪了！
幾個仆人不約而同地朝窗外看去，眠心聽到那聲後也看了過去。
大朵大朵的雪花安靜地從黑暗中飄落下來，眠眠每次看到下雪都會激動個不停，想把烏龍半拉半推的拽出去玩。烏龍不堪其擾，只好跟著它出去後看著它傻了吧唧地接雪花吃。
眠心捂住臉，頓感丟人。
“誰把門打開的”繆萬看到在雪裏吹風的一灰一褐兩只狗，臉色立刻就沈了下來，“把他們兩個帶回來。”
馬上就有仆人匆匆跑去抓狗。
不過烏龍本來也沒動，就蹲在臺階上看眠眠發瘋，很順利就被人帶回屋了。
被抓的是眠眠。
它看到烏龍被帶走，頓時開始慌忙逃竄。
你一動，它就動，你不動，它還動，大型兔子名不虛傳。對比過於慘烈，看到這一幕的眠心要不是母愛濃度高，她早就矢口否認眠眠主人這個身份了。
最後還是她觍著臉才把眠眠拽回來，別提有多不好意思了。
“麻煩了麻煩大家了。”她一個勁的道歉，“真的不好意思，他從小看到雪就興奮。”
管家輕聲安慰著她說沒事，這些是他們應該做的。
“嗯。”繆萬坐下後讓人把音樂調小了些，他今天說話的聲音聽著有股莫名安心的感覺：“別說那些話了，先來碰個杯。”
餐桌上的烤火雞和南瓜派冒著騰騰熱氣，應該是剛剛才端上來，稍稍壓了芝士焗玉米、烤肋排和肉醬千層面的香味一頭，除此之外，各種沙拉冷碟也看起來十分爽口解膩，讓人味蕾大動。
眠心隔著桌子和他對視一眼，道歉的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侍酒師給眾人倒上紅酒，舉杯的時候繆萬思量再三，還是沒有把話說得太覆雜。
“謝謝。”
說完一飲而盡。
不覆雜，但也過於簡單了。
誰也不知道他謝的是誰，可又讓人感覺他這聲誰都謝了。
繆萬作為主人家，理應承擔推動後續活動流程的責任，但他犯了懶，把這項重任交由管家來執行，而他則坐在主位上懶洋洋地看著眾人玩游戲，沒有一絲想要參與進去的意思。
這期間眠心看不下去，總覺得這麽做是在孤立他，幾次三番地邀請繆萬來玩，都被他無情拒絕了。
“我要保持高冷的人設，玩不了。”繆萬如是說道。
眠心又好氣又好笑，她看著桌邊捏著鼻子轉完十圈，然後拿筷子夾玉米粒的游戲玩家，問他：“那你設計這些游戲的時候是怎麽想的？”
繆萬不攬責任：“管家想的，不是我。”
誰知管家的聲音從一旁冒出來：“但是您選的呀。”
繆萬低下頭，選擇當啞巴。
可誰知他剛一低下，就和烏龍的目光相接了。
眠眠暫時被拴在眠心身邊，騷擾不了他，此時烏龍把頭擱在繆萬腿上，舔了舔嘴。
烏龍已經不像剛帶回來的時候那般消瘦了，那時他只是骨架大，毛發長，看起來結實，實際上上手一摸全是骨頭，肉就只有薄薄的一層，那段時間繆萬連他的頭都不想摸，硌手。
經過這段時間管家的精心照顧，他體型上大了一圈。
再加上繆萬又常常閑著沒事幹，就愛訓練他，所以現在的烏龍健康得不要不要的，一身腱子肉。
繆萬被他看得心裏舒坦得不行，伸手在他頭頂撓了撓，烏龍瞇起眼睛，兩只耳朵耷拉下來，像只變異後的灰色垂耳兔。
烏龍示弱的眼神太讓他著迷了。
“你想去和他們玩游戲嗎？”繆萬溫聲問他。
烏龍聽到後睜開一只眼睛，無辜地望著他。
我只是一只小狗哎。
繆萬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這個意思，偏頭笑了一下。
房子外面的雪已經覆了薄薄的一層，室內音樂蓋過外面呼嘯的風雪聲。
侍酒師過來給他添了些熱紅酒。
繆萬其實不太喜歡喝熱口的酒，但他就是想在現在這個時候喝一喝。
就像在歐洲過的第一個感恩節。
他當時在雪中散了快半個小時步，隨意地走進了一家酒館，隨意地點了一杯酒，結果服務生給他上了杯熱紅酒。
有點澀，又有點果甜的口感，繆萬談不上喜歡，起碼讓他認真選擇他不會點這個。
但他那時候冷得厲害，喝完那杯熱紅酒身子熱和了不少。
於是他又點了一杯。
回到今天，這樣喜氣洋洋的氛圍他依舊融不進去。
懷裏的烏龍動了動，去蹭他回憶過往時忘記繼續摸他的手。
繆萬目光微動，用力搓了搓他的頭。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恍然間驚覺那些寒冷的日子都留在過去了。
哪怕融不進去，但他已然身在其中。
這時，原本鬧哄哄的玩鬧聲中突然傳出眠心的一聲驚呼，她本來嗓音就比較尖，大聲喊叫的時候更顯尖銳。
已經數不清她今天說了多少聲抱歉了。
“抱歉抱歉，你們繼續繼續，不用管我。”她朝四周道了個遍的歉，轉到繆萬這邊時可疑的頓了一下，“你也繼續玩你的狗。”
然後她快速轉過身，繼續和管家交談。
繆萬一陣莫名其妙，怎麽感覺她對自己的道歉不太誠心啊？
可他懶得細想，等到時間過得差不多了，他用沒摸過烏龍的那只手捏了捏山根，打算跟眠心說今天太晚了，先在這裏住一晚再說。
誰知他剛要起身，眠心就先站在了他面前，說：“我今天住在這裏，你有沒有意見？”
繆萬總覺得她身上有股匪氣，回答說：“沒有，你隨意。”
然後眠心也不說話，就站在繆萬面前，一動也不動。
這下繆萬心思再大也不能看出不對勁了。
他挑了下眉：“女俠，還有什麽事要說？”
“我不僅今天要住，我明天、後天還有大後天都要住，你有沒有意見？”
眠心說話從沒這麽拿腔拿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樣肯定是生氣了。
繆萬一時間拿不準自己哪裏惹到他了，斟酌著說：“沒意見，你……”
眠心轉頭就走。
繆萬沈默了，這還是第一次他話都還沒說完人就這麽不留情面地走了，他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整個人都有點發懵。
“我剛才做什麽了嗎？”他低下頭問烏龍。
烏龍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繆萬坐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得不出結論，又疲於繼續坐在這裏發呆，索性跟管家說了聲什麽後離席了。
一回房間，繆萬還是忍不住問。
“她到底怎麽了？”
這個問題可難倒烏龍了，他搔了搔頭：“我不知道啊……”
繆萬也沒想真的從他這裏得到答案，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感受了一下，然後得出一個結論。
“我好像不困了。”
“啊？”
事到如今，烏龍依舊沒有修煉出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準確接收繆萬腦電波的能力。
這世上大概沒人能獲得這項能力。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呢？”烏龍問。
“看電影吧。”繆萬想了想答。
於是事情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繆萬說感恩節就應該看點有節日氛圍的片子，於是指著一個名字就叫《感恩節》的電影問看不看這個。烏龍看著片名的這三個漢字也沒有多想，能和這麽溫暖人心的節日聯系在一起的電影，肯定也是一部溫柔治愈的電影。
然後他懷著期待的心情看著繆萬點開播放鍵，只是片頭讓他隱隱約約感到一絲不對勁。
但是烏龍沒有細想，繼續看下去，結果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直到出現一個片段，劇中人的頭整個被勒了下來，脖頸斷處的血漿噴湧而出……
“啊啊啊！這是什麽電影！”
烏龍終於忍不住了，把頭不顧一切地埋進繆萬懷裏，身子縮成一團，隱約發著抖。
繆萬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司空見慣般攬住懷裏的大狗，平靜公式化地介紹說：“感恩節巨獻下飯大片。”
過了一會兒，懷裏的人沒說話，繆萬感覺他抖動的頻率有點熟悉了。
不是吧……
他拿遙控按掉了電影，退回到主頁面，那些驚悚的音樂和慘叫統統消失了。
於是繆萬清晰地聽到了抽泣聲。
“不是，你一個親眼見過妖魔鬼怪的神仙還怕這些？”繆萬不會哄人，用詞生硬得不行：“這些都是假的，演出來的，都不是真的。”
烏龍沒吭聲，聳動著肩膀把他抱得更緊了。
算了。
繆萬心想，用言語安慰他是憋不出幾個好詞了，幹脆就讓他抱一會兒吧，抱到平靜下來再說。
只是烏龍上一次抱著他哭就足足花了半個小時，當時他還是邊哭邊哄，這次這個情況怎麽看半個小時都是好不了的。他身上的某處部位貼著烏龍的心臟，此時它還在劇烈地跳動，完全沒有停歇下來的意思。
“我心跳還是好快。”烏龍哽咽著說。
“聽到了。”繆萬語調很輕，手搭在他背上，時不時拍一下，“真的有這麽可怕嗎？”
烏龍沒有馬上回答，他貌似抽了一口氣後才說：“那可是殺人。”
繆萬“哦”了一聲，正常人這個時候要麽閉口不談，要麽就換個話題了，可繆萬哪能是一般人，他順著這個話題就往下聊了下去。
“以前的社會還吃人呢，你那個時候也這麽害怕？”
原本快要平靜下來的烏龍突然又劇烈顫抖起來。
繆萬就是忍不住逗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烏龍這樣的性格天性好逗，他也喜歡逗這樣類型的。
簡直是天造地設，天作之合，啥瓶配啥蓋。
“不過說真的，你親眼見過嗎？”
烏龍突然擡起頭，剛哭過的眼眶還紅著，眼裏貌似還朦著一層水汽，看不清裏面是什麽情緒，他就用這樣的眼神瞪他。
繆萬還在想真是膽子大了，居然都敢瞪他了。
不過他這次依舊沒有多想，要說的話剛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
“之前我問你那時候的人是不是真的易子而食你還——”
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烏龍最近聽不下去他說話都只是用手來堵，乍一下回到最初直接用嘴堵的時候，繆萬還真有點不習慣。
只是這次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
這次的時間有點久，久到什麽程度呢？
繆萬尋思著幾秒鐘夠久了吧，怎麽還不放開呢。
就在繆萬感到都有點呼吸不上來的時候，他伸手去推烏龍的肩膀，沒推動。
可就是這一推，烏龍忽然發了瘋似的開始啃咬他。繆萬被痛感一激，手上用上了點勁，也不管會不會弄疼身上這只狗了，然而他忘了，烏龍的力氣比他大。
他越是用力，烏龍就越是激動，越是不讓分毫，毫無章法地奪走他的氧氣。
最後推推搡搡地，繆萬被他整個壓在沙發上動彈不得，退無可退。
恍惚間，他覺得他今天應該是要被發瘋的烏龍親死在這裏了。
真是浪漫又殘忍的死法。
可是烏龍最後還是放開他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他供他吃供他穿，還是舍不得他死。
重獲自由後的繆萬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從烏龍的視角來看，他衣領被掙得微開，白皙的鎖骨處泛著幾抹掙紮時擦上的紅。因為經過窒息，眼底盛著等聚集起來後一齊流出來的生理淚水，只不過現在還只是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的淚花程度。
最慘的是繆萬的下唇，上面被烏龍咬破了皮，滲出的血液早在氧氣的掠奪戰中被虜走，此時它鮮紅的顏色讓烏龍有點怔。
後知後覺做得太過的烏龍也粗喘了一口氣，想要趁著繆萬還沒生氣趕快解釋：“我……呃！”
繆萬幾乎是剛喘勻了氣，在烏龍開口的瞬間，踢上他的胸口，完全是攢著勁來的，半分力沒收。
一股巨力襲來，烏龍後背撞上茶幾的一角，疼得不知道該捂哪裏。
眼前走過來一個人，他艱難地撐起身，捂著胸口擡頭看他。
繆萬自上而下地覷著他，烏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他現在是真的“渾身上下，由內而外地冒冷氣”，烏龍的汗毛不爭氣地豎了起來。
繆萬把背後的光線擋得一幹二凈，不留一絲落在他身上。
“給你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屋子裏更顯亮堂。
本來該是繆萬盡地主之誼，帶一直好奇想來參觀的眠心到處走走，結果光是給她介紹黑夜行者的時候就被她問了無數個問題。
“真的沒什麽好看的……”繆萬伸手叫來管家，“你幫忙照看一下她。”
管家的微笑就沒從臉色卸下來過，今天他是由衷地高興：“好的，不過您陪眠心小姐不好嗎？”
繆萬急於脫身，胡亂說道：“我得去驗收一下你們今天的勞動成果。”
說完他就輕飄飄地走開了。
眠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意味不明地問管家：“是我問太多了嗎？”
管家心說應該是的，可這話不能直說。
他笑得更溫和了，隱約有點安慰的意思：“少爺他不太習慣長時間和人獨處。”
眠心琢磨片刻，又問：“他以前也是這樣？”
管家點了點頭。
“您也別想得太嚴重了，少爺他肯定沒有惡意，也不是對您有偏見。”他實話實說，像是在陳述一件平淡無奇的事情：“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您還是少爺帶回來的第一個女孩子，真正見到您的那一刻我還挺意外的。”
這熟悉的抓耳臺詞……
眠心幾乎是瞬間石化了，緊接著她驚恐地否認了這件事。
按照常規劇情的發展來看，管家的下一句臺詞說不定就是那句令她耳熟能詳的“我好久沒見到少爺這麽開心了”。
眠心頓時感覺一把利劍懸在心頭，她可不想像那些占了不該占的位置，結果被位置的主人發現後鞭笞淩遲，最後落個死無全屍、神魂俱滅的下場的炮灰一樣！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您不要誤會了！他有對象的！那個人也不是我！”
不同於以往的婉轉悠揚的風格，今天的音響裏播放的音樂是熱情洋溢的《Thanksgiving Song》，歡快悅耳的歌聲在整個大廳裏響動著，眠心幾乎是喊出來的澄清在這其中都不顯得過分突兀。
繆萬在餐廳裏圍著餐桌晃悠了好幾圈，假裝嚴謹細致地檢查，晃悠得負責這塊布置的仆人越來越心慌。
聽到客廳那邊的動靜後，他投去了一道目光。
管家很快就楞住了，他先是回想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剛才說錯了哪句話，讓眠心小姐突然這麽緊張。
“我沒有說您和少爺是那種關系啊，您怎麽會這樣想？”
眠心一下就語塞了，她有些支支吾吾：“您這句話太讓人害怕了……”
管家露出一個疑問的表情。
眠心捂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暗念道自己只是一個霸道總裁文學讀得比較多的單純小女生，但這絕對不代表自己有直面這種場面的勇氣啊！
想當初她知道繆萬的身份後，連交友申請都是抱著被嘲笑的心態開口的。
“總之……我們真的是單純的朋友，以後也不會發展成別的關系。”
眠心說得言之鑿鑿，信誓旦旦。
管家很想說您真的是誤會我的話了，但眠心話都說完了，他再解釋也是多餘。
只是他想起眠心話裏的那句……
“少爺他……”管家臉色變得很奇怪，遲疑、欣喜、困惑、質疑在他臉上不斷變換著，“您說他有了……對象？”
眠心眼皮一跳。
看管家的神情，他應該是對這件事毫不知情，但是繆萬老師和烏龍老師都同居了，管家不可能沒見過烏龍老師。
那他為什麽不知情？
肯定是繆萬刻意隱瞞了這件事。
那他又為什麽要隱瞞？
眠心心一沈。
她好像又說錯話了……
“奇怪，那少爺為什麽不把她帶到家裏來呢，而且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管家說完才想起來應該要先表示感謝，然後他對眠心笑了笑：“眠心小姐，不管怎樣，謝謝您告訴我這件事。”
眠心欲哭無淚：“您可以裝作我今天什麽都沒說過麽？”
管家心想，少爺不跟自己說，一定是暫時不想讓自己知道，等著哪天找個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呢。
他了然道：“好的，我不會在少爺面前提起這件事的。”
眠心原本都做好了被反問為什麽的準備，她問完就開始在心裏構思著該用什麽借口來回答，結果管家就這麽輕飄飄地答應了，把她打了個猝不及防。
眠心：“啊？”
管家看了眼落地擺鐘，說：“快到晚餐時間了，實在是抱歉，沒控制好時間和您聊了這麽久。”
眠心恍惚地擺擺手：“不打緊不打緊。”
管家露出了一個萬分抱歉的表情：“明後天我可以帶您好好逛逛這裏，今天來不及，實在是抱歉了。”
眠心遲鈍地眨著眼，被管家這句話說傻眼了。
管家說完正準備離開，她急忙叫住了：“等下等下！您剛剛說什麽？明後天？”
管家站定住了腳步，有點遲疑地問：“您難道明天要回家嗎？”
眠心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的笑話。
“我只是來過個感恩節啊，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來著……”
管家聽到這句話後眼裏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然後長久的沈默起來。
突然，不知道誰驚呼一聲：下雪了！
幾個仆人不約而同地朝窗外看去，眠心聽到那聲後也看了過去。
大朵大朵的雪花安靜地從黑暗中飄落下來，眠眠每次看到下雪都會激動個不停，想把烏龍半拉半推的拽出去玩。烏龍不堪其擾，只好跟著它出去後看著它傻了吧唧地接雪花吃。
眠心捂住臉，頓感丟人。
“誰把門打開的”繆萬看到在雪裏吹風的一灰一褐兩只狗，臉色立刻就沈了下來，“把他們兩個帶回來。”
馬上就有仆人匆匆跑去抓狗。
不過烏龍本來也沒動，就蹲在臺階上看眠眠發瘋，很順利就被人帶回屋了。
被抓的是眠眠。
它看到烏龍被帶走，頓時開始慌忙逃竄。
你一動，它就動，你不動，它還動，大型兔子名不虛傳。對比過於慘烈，看到這一幕的眠心要不是母愛濃度高，她早就矢口否認眠眠主人這個身份了。
最後還是她觍著臉才把眠眠拽回來，別提有多不好意思了。
“麻煩了麻煩大家了。”她一個勁的道歉，“真的不好意思，他從小看到雪就興奮。”
管家輕聲安慰著她說沒事，這些是他們應該做的。
“嗯。”繆萬坐下後讓人把音樂調小了些，他今天說話的聲音聽著有股莫名安心的感覺：“別說那些話了，先來碰個杯。”
餐桌上的烤火雞和南瓜派冒著騰騰熱氣，應該是剛剛才端上來，稍稍壓了芝士焗玉米、烤肋排和肉醬千層面的香味一頭，除此之外，各種沙拉冷碟也看起來十分爽口解膩，讓人味蕾大動。
眠心隔著桌子和他對視一眼，道歉的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侍酒師給眾人倒上紅酒，舉杯的時候繆萬思量再三，還是沒有把話說得太覆雜。
“謝謝。”
說完一飲而盡。
不覆雜，但也過於簡單了。
誰也不知道他謝的是誰，可又讓人感覺他這聲誰都謝了。
繆萬作為主人家，理應承擔推動後續活動流程的責任，但他犯了懶，把這項重任交由管家來執行，而他則坐在主位上懶洋洋地看著眾人玩游戲，沒有一絲想要參與進去的意思。
這期間眠心看不下去，總覺得這麽做是在孤立他，幾次三番地邀請繆萬來玩，都被他無情拒絕了。
“我要保持高冷的人設，玩不了。”繆萬如是說道。
眠心又好氣又好笑，她看著桌邊捏著鼻子轉完十圈，然後拿筷子夾玉米粒的游戲玩家，問他：“那你設計這些游戲的時候是怎麽想的？”
繆萬不攬責任：“管家想的，不是我。”
誰知管家的聲音從一旁冒出來：“但是您選的呀。”
繆萬低下頭，選擇當啞巴。
可誰知他剛一低下，就和烏龍的目光相接了。
眠眠暫時被拴在眠心身邊，騷擾不了他，此時烏龍把頭擱在繆萬腿上，舔了舔嘴。
烏龍已經不像剛帶回來的時候那般消瘦了，那時他只是骨架大，毛發長，看起來結實，實際上上手一摸全是骨頭，肉就只有薄薄的一層，那段時間繆萬連他的頭都不想摸，硌手。
經過這段時間管家的精心照顧，他體型上大了一圈。
再加上繆萬又常常閑著沒事幹，就愛訓練他，所以現在的烏龍健康得不要不要的，一身腱子肉。
繆萬被他看得心裏舒坦得不行，伸手在他頭頂撓了撓，烏龍瞇起眼睛，兩只耳朵耷拉下來，像只變異後的灰色垂耳兔。
烏龍示弱的眼神太讓他著迷了。
“你想去和他們玩游戲嗎？”繆萬溫聲問他。
烏龍聽到後睜開一只眼睛，無辜地望著他。
我只是一只小狗哎。
繆萬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這個意思，偏頭笑了一下。
房子外面的雪已經覆了薄薄的一層，室內音樂蓋過外面呼嘯的風雪聲。
侍酒師過來給他添了些熱紅酒。
繆萬其實不太喜歡喝熱口的酒，但他就是想在現在這個時候喝一喝。
就像在歐洲過的第一個感恩節。
他當時在雪中散了快半個小時步，隨意地走進了一家酒館，隨意地點了一杯酒，結果服務生給他上了杯熱紅酒。
有點澀，又有點果甜的口感，繆萬談不上喜歡，起碼讓他認真選擇他不會點這個。
但他那時候冷得厲害，喝完那杯熱紅酒身子熱和了不少。
於是他又點了一杯。
回到今天，這樣喜氣洋洋的氛圍他依舊融不進去。
懷裏的烏龍動了動，去蹭他回憶過往時忘記繼續摸他的手。
繆萬目光微動，用力搓了搓他的頭。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恍然間驚覺那些寒冷的日子都留在過去了。
哪怕融不進去，但他已然身在其中。
這時，原本鬧哄哄的玩鬧聲中突然傳出眠心的一聲驚呼，她本來嗓音就比較尖，大聲喊叫的時候更顯尖銳。
已經數不清她今天說了多少聲抱歉了。
“抱歉抱歉，你們繼續繼續，不用管我。”她朝四周道了個遍的歉，轉到繆萬這邊時可疑的頓了一下，“你也繼續玩你的狗。”
然後她快速轉過身，繼續和管家交談。
繆萬一陣莫名其妙，怎麽感覺她對自己的道歉不太誠心啊？
可他懶得細想，等到時間過得差不多了，他用沒摸過烏龍的那只手捏了捏山根，打算跟眠心說今天太晚了，先在這裏住一晚再說。
誰知他剛要起身，眠心就先站在了他面前，說：“我今天住在這裏，你有沒有意見？”
繆萬總覺得她身上有股匪氣，回答說：“沒有，你隨意。”
然後眠心也不說話，就站在繆萬面前，一動也不動。
這下繆萬心思再大也不能看出不對勁了。
他挑了下眉：“女俠，還有什麽事要說？”
“我不僅今天要住，我明天、後天還有大後天都要住，你有沒有意見？”
眠心說話從沒這麽拿腔拿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樣肯定是生氣了。
繆萬一時間拿不準自己哪裏惹到他了，斟酌著說：“沒意見，你……”
眠心轉頭就走。
繆萬沈默了，這還是第一次他話都還沒說完人就這麽不留情面地走了，他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整個人都有點發懵。
“我剛才做什麽了嗎？”他低下頭問烏龍。
烏龍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繆萬坐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得不出結論，又疲於繼續坐在這裏發呆，索性跟管家說了聲什麽後離席了。
一回房間，繆萬還是忍不住問。
“她到底怎麽了？”
這個問題可難倒烏龍了，他搔了搔頭：“我不知道啊……”
繆萬也沒想真的從他這裏得到答案，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感受了一下，然後得出一個結論。
“我好像不困了。”
“啊？”
事到如今，烏龍依舊沒有修煉出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準確接收繆萬腦電波的能力。
這世上大概沒人能獲得這項能力。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呢？”烏龍問。
“看電影吧。”繆萬想了想答。
於是事情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繆萬說感恩節就應該看點有節日氛圍的片子，於是指著一個名字就叫《感恩節》的電影問看不看這個。烏龍看著片名的這三個漢字也沒有多想，能和這麽溫暖人心的節日聯系在一起的電影，肯定也是一部溫柔治愈的電影。
然後他懷著期待的心情看著繆萬點開播放鍵，只是片頭讓他隱隱約約感到一絲不對勁。
但是烏龍沒有細想，繼續看下去，結果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直到出現一個片段，劇中人的頭整個被勒了下來，脖頸斷處的血漿噴湧而出……
“啊啊啊！這是什麽電影！”
烏龍終於忍不住了，把頭不顧一切地埋進繆萬懷裏，身子縮成一團，隱約發著抖。
繆萬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司空見慣般攬住懷裏的大狗，平靜公式化地介紹說：“感恩節巨獻下飯大片。”
過了一會兒，懷裏的人沒說話，繆萬感覺他抖動的頻率有點熟悉了。
不是吧……
他拿遙控按掉了電影，退回到主頁面，那些驚悚的音樂和慘叫統統消失了。
於是繆萬清晰地聽到了抽泣聲。
“不是，你一個親眼見過妖魔鬼怪的神仙還怕這些？”繆萬不會哄人，用詞生硬得不行：“這些都是假的，演出來的，都不是真的。”
烏龍沒吭聲，聳動著肩膀把他抱得更緊了。
算了。
繆萬心想，用言語安慰他是憋不出幾個好詞了，幹脆就讓他抱一會兒吧，抱到平靜下來再說。
只是烏龍上一次抱著他哭就足足花了半個小時，當時他還是邊哭邊哄，這次這個情況怎麽看半個小時都是好不了的。他身上的某處部位貼著烏龍的心臟，此時它還在劇烈地跳動，完全沒有停歇下來的意思。
“我心跳還是好快。”烏龍哽咽著說。
“聽到了。”繆萬語調很輕，手搭在他背上，時不時拍一下，“真的有這麽可怕嗎？”
烏龍沒有馬上回答，他貌似抽了一口氣後才說：“那可是殺人。”
繆萬“哦”了一聲，正常人這個時候要麽閉口不談，要麽就換個話題了，可繆萬哪能是一般人，他順著這個話題就往下聊了下去。
“以前的社會還吃人呢，你那個時候也這麽害怕？”
原本快要平靜下來的烏龍突然又劇烈顫抖起來。
繆萬就是忍不住逗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烏龍這樣的性格天性好逗，他也喜歡逗這樣類型的。
簡直是天造地設，天作之合，啥瓶配啥蓋。
“不過說真的，你親眼見過嗎？”
烏龍突然擡起頭，剛哭過的眼眶還紅著，眼裏貌似還朦著一層水汽，看不清裏面是什麽情緒，他就用這樣的眼神瞪他。
繆萬還在想真是膽子大了，居然都敢瞪他了。
不過他這次依舊沒有多想，要說的話剛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
“之前我問你那時候的人是不是真的易子而食你還——”
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烏龍最近聽不下去他說話都只是用手來堵，乍一下回到最初直接用嘴堵的時候，繆萬還真有點不習慣。
只是這次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
這次的時間有點久，久到什麽程度呢？
繆萬尋思著幾秒鐘夠久了吧，怎麽還不放開呢。
就在繆萬感到都有點呼吸不上來的時候，他伸手去推烏龍的肩膀，沒推動。
可就是這一推，烏龍忽然發了瘋似的開始啃咬他。繆萬被痛感一激，手上用上了點勁，也不管會不會弄疼身上這只狗了，然而他忘了，烏龍的力氣比他大。
他越是用力，烏龍就越是激動，越是不讓分毫，毫無章法地奪走他的氧氣。
最後推推搡搡地，繆萬被他整個壓在沙發上動彈不得，退無可退。
恍惚間，他覺得他今天應該是要被發瘋的烏龍親死在這裏了。
真是浪漫又殘忍的死法。
可是烏龍最後還是放開他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他供他吃供他穿，還是舍不得他死。
重獲自由後的繆萬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從烏龍的視角來看，他衣領被掙得微開，白皙的鎖骨處泛著幾抹掙紮時擦上的紅。因為經過窒息，眼底盛著等聚集起來後一齊流出來的生理淚水，只不過現在還只是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的淚花程度。
最慘的是繆萬的下唇，上面被烏龍咬破了皮，滲出的血液早在氧氣的掠奪戰中被虜走，此時它鮮紅的顏色讓烏龍有點怔。
後知後覺做得太過的烏龍也粗喘了一口氣，想要趁著繆萬還沒生氣趕快解釋：“我……呃！”
繆萬幾乎是剛喘勻了氣，在烏龍開口的瞬間，踢上他的胸口，完全是攢著勁來的，半分力沒收。
一股巨力襲來，烏龍後背撞上茶幾的一角，疼得不知道該捂哪裏。
眼前走過來一個人，他艱難地撐起身，捂著胸口擡頭看他。
繆萬自上而下地覷著他，烏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覺到他現在是真的“渾身上下，由內而外地冒冷氣”，烏龍的汗毛不爭氣地豎了起來。
繆萬把背後的光線擋得一幹二凈，不留一絲落在他身上。
“給你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