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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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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別扭

世人骨子裏有一股隱居情懷,“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一詩傳誦千年,由此可見端倪。

繆萬舍棄繆氏子公司執行總裁的身份來到望山鎮已有一個月之久,離職前他盡職盡責地將手上的權力劃分下去,部署好了未來半年的發展方向,然後在繆長清肯定了他的魄力和表現,即將推舉他上任繆氏集團CEO一職時,繆萬遞上了一份萬字辭職報告。

內容字字真情、感人肺腑、深表涕零。

如果忽略其中的錯別字和覆制痕跡的話。

報告末尾是繆萬唯一手寫的部分,他的名字簽得張揚跋扈,字形間有擋不住的傲氣。

而在他姓名底下,有一行更囂張的字,行筆仿佛要上天,上面寫著:老子不幹了。

這一個月期間仍有一部分收尾工作忙得他焦頭爛額,每天在書房的文件堆裏不得動彈,偶爾飯後得空在後花園散散心還能接到幾個工作電話。

按理來說繆氏的爛攤子他本可以直接撒手不管,可偏偏那家子公司是繆長青給繆萬的一個考題。

當年他剛從歐洲畢業就被繆長青接回國,幾乎是一無所有,萬芊留下的遺產被他一文不剩捐給了慈善機構,而他的專業國內幾乎沒有就業環境。繆長青打算直接帶他在繆氏集團裏學習,這個想法被其妻一口否決了,她認為繆萬剛畢業,對國內的環境不甚了解,不如先給一個小公司讓他歷練歷練,如果他確實有能力管理好一個企業再進繆氏,到時候也能服人心。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繆長青思考了很久才同意將繆氏旗下一家正常運作的公司交給繆萬。

上層的決定是一碼事,而繆萬實際得到的又是另一碼事了。

當他入職第一天,九點二十三分,離前一天通知好的開會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三分鐘,而會議桌上的人坐得七零八落,時不時還有人腦袋湊在一起聊天,話題很快聊到了端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的繆萬,他看上去並沒有一絲惱怒和窘迫,直到九點半,他睜開了眼。

聊天的聲音立刻消失了。

繆萬擡手看了眼表,目光在座下巡視了一圈,隨後不輕不重地問道:“人事在場嗎?”

人事部長舉起手:“呃,在這。”

繆萬點了下頭,輕飄飄地丟出一個重磅炸彈:“沒到場的人記一下,通知下去今天和以後不用來上班了。”

在座的人一時間驚恐、僥幸、幸災樂禍的情緒乍起,大部分人被嚇得瞌睡都醒了。

在悉悉索索地談論聲中,繆萬咳了一聲,聲音不重,卻是實實在在砸在眾人心裏。

“無規矩不成方圓,做好工作的前提是守好規矩,今天我把新的制度表整理出來,違規者我不管是什麽職位,全部辭退。”繆萬看了一眼明顯開始發抖的人事部長:“這些日子人事部辛苦一下,在一個月內把空缺的崗位補滿,有問題嗎?”

人事部長剛想說時間是不是有點緊張,然後繆萬一眼掃過來,他忙不疊閉嘴了。

繆總新官上任三把火,最終還是燒到了繆長青那裏,在他得知繆萬去到的是繆氏財務狀況最覆雜、管理最亂的子公司時,繆萬已經上任一周,就算想調也調不回了。

繆萬一手將這家前途渺茫的小公司發展到如今的規模,個中艱辛不能與旁人道,這是他的作品,他花了三年時間打磨出的傑作,盡管它身上刻著“繆氏”的名號,他也不忍心全然不顧。

如今,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任憑外面如何掀起軒然大波,他也只是午飯後躺在花廊的秋千上小憩,提前過上了養老生活。

多雲是個好天氣,它不像雨天會讓人覺得煩悶,也不像晴天讓人覺得炎熱,也沒有陰天那般讓人倍感憂愁。

一陣微風起,一樹銀杏隨之梭梭作響,落下一片銀杏葉雨,其中一片打著旋兒,降落在繆萬攤開的書上。

烏龍趴在秋千的另一側,也有幾片銀杏葉落在它頭上,它一甩頭把落葉甩掉了。它有些犯飽困,剛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這時醒來它下意識往繆萬那邊湊。

只見繆萬靠在秋千上,腿上攤開的書縫裏已經夾了好幾片金黃的落葉。

三點不到,繆萬的生物鐘已經把他叫醒了,他昏昏沈沈地醒來,一看時間竟睡了兩個多小時,也難怪會頭暈,他平常午覺最多睡一個小時就夠了。

繆萬揉了揉太陽穴,他做了幾段支離破碎的夢,全是在打妖魔鬼怪。說來也奇怪,這幾天他總是在做這樣的夢。

不過他並沒有當回事,起身伸了個懶腰。

日子突然閑了下來,繆萬居然有種無所適從的抽離感。就好像上學時候每天不遲到不早退的好學生,突然有一天睡過頭遲到,校門關了不給進,老師打電話說沒關系今天可以不用來上課了。

遲到的好學生在學校圍欄外聽到教學樓裏傳出早讀的朗讀聲,而他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在外面玩,卻不知道玩什麽,因為平常這個時候他是朗讀聲中的一道。

繆萬詢問了管家有什麽打發時間的事情做,管家說了彈琴、練字、品茶、下棋,被繆萬統統否決了,他說想做點不一樣的事情,管家思慮良久,提議說“不如您試試垂釣吧”。

於是閑置多時的釣魚裝備終於重見天日,繆萬從地下車庫開了一輛電鍍銀色的牧馬人出門了。

望山下有一條野河,平時有不少人在岸邊釣魚,繆萬找了一處周圍人少的位置停車,剛準備下車開釣時,有一個大叔騎著摩托車駛來,看到從後備箱搬魚箱的繆萬。

大叔疑惑道:“小夥子,新手啊?”

繆萬不解道:“我臉上也沒寫新手兩個字,你怎麽知道我是不是?”

大叔熱心腸地提醒他:“這個位置水的流速太快了,不好上魚,而且你沒發現這地上都沒什麽人踩過的痕跡嗎,說明這個釣點不好沒什麽人來,你要是新手找不好釣位就去那些光禿禿沒長草,地上還有垃圾的地方。”

繆萬從善如流:“哦這樣,感謝指點。”

大叔見他開著鋥亮的越野車來釣魚,相貌衣著不凡,身邊還跟著一只威武霸氣的狼狗,還以為是誰家的大少爺跑來這荒山野嶺體驗生活的。

“我正好也要去釣魚,要不你跟我一起,正好你有什麽不懂的可以跟我說。”

繆萬笑著回絕了大叔的好意,解釋說想自己摸索一下。

大叔是個樂天派,也說釣魚就是得自己摸索出樂趣才有意思,分毫沒有被拒絕的尷尬,隨後笑著離開了。

繆萬在他離開後在附近找了個流速稍緩的區域,把車開了過去,支好椅子和遮陽傘,對著魚竿和餌料鉆研了起來。

組裝魚竿的過程不算艱辛,但餌料的調配卻讓繆萬犯了難。

他第一次水加多了,整個變成了一鍋粥,於是他試圖加點幹餌料進去,這一加又太幹了,黏不在一起,於是他又加了一些水......

最後得到一個黏度合適的餌料球時,它都快有繆萬的頭大了。

繆萬忽略了它的大小和已經見底的餌料袋,揪了一點餌料下來捏在魚鉤上,手上一發力,將魚鉤狠狠地甩了出去,浮漂落在遠處的水面上。靜了兩分鐘,繆萬把它收回來,魚鉤上的餌料還在,他又重新把它甩了出去。

心想自己太急躁了,這次等有動靜了再拉。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浮漂,烏龍蹲在他旁邊同樣耐心的打著哈欠,五分鐘過去了,繆萬看到浮漂動了一下,他趕緊把魚竿拉起來,只見魚鉤上空無一物,連魚餌也消失不見了。

是哪個環節出錯了?

他不禁這樣問自己,然後開始翻找工具箱,從箱子側面的夾層裏找到了說明書。一個個步驟對照下來,他找到了原因:原來是沒有打窩。

難怪半天沒有魚過來,繆萬又迅速撒了窩料。

放了窩料後的第一桿,剛下桿不久浮漂就有了動靜,繆萬沈住氣,等它開始劇烈上下浮動起來的時候迅速拉線,皇天不負有心人,繆少爺終於釣上了人生中第一條魚!

取魚鉤的時候烏龍湊過來聞,繆萬把魚丟進魚箱:“你答應我了,不可以吃生的。”

烏龍突然變成人形:“我知道,就是聞聞。”

繆萬驚得差點上手捂他的嘴:“不是說在外面不可以變成人嗎?你言而無信!”

烏龍四周看了看:“這附近沒有人,不用擔心啦。”

繆萬氣急:“萬一有人經過看到了呢?不行,以後只能在我房間變成人形。”

烏龍好奇:“為什麽只能在你房間裏變啊?”

繆萬答道:“因為我房間不讓人進,不怕被看到。”

烏龍小聲“哦”一下,然後突然轉念想到:“那我是第一個進你房間的人咯!”

繆萬這次是真的捂住了他的嘴:“別叫!把魚都嚇跑了。”

這算是默認了,繆萬手上殘留著一點餌料的香氣,烏龍沒忍住在他手心上舔了一口,掩在嘴上的手猝然松開,烏龍開心地彎了彎眼睛,“嘿嘿”笑了一聲麻溜變回原形。

繆萬白了它一眼,烏龍仍然傻樂著往上湊,挨了一頓訓後終於安靜下來了。

稀日漸沈,繆萬在強大的新手保護期的光環下上了幾條魚,帶著魚箱滿載而歸。何淑一見就誇,說做個鯽魚豆腐湯正好,繆萬提醒說留兩條出來不加調料的,剔骨了給烏龍。

“我們烏龍被寵得像個小少爺哦~”何淑慈愛地笑著。

繆萬在一旁“哼”了一聲。

開飯時烏龍吃完魚肉就不管狗糧了,跑來餐廳這邊散步。繆萬氣定神閑地吃完晚餐,起身在烏龍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揪住他後頸脖,往食盆那邊帶,盯著他吃完碗裏的糧。

有時繆萬也會思考,烏龍這樣的狗到底還需不需要吃東西,靈魂老得離譜,但身體是普通的。

它對食物的欲望很低,尤其是狗糧。肉類雖然給多少吃多少,但給的少吃完又不會多要。而且也不像普通大型犬一般需要大量消耗精力,以免拆家,烏龍大多數時間只是安靜地待在他身邊。

總而言之,沒有養狗的感覺。

所以晚上一進房間,繆萬就開門見山地說:“我要再養一只狗。”

烏龍:!

烏龍:“為什麽?!我哪裏惹你生氣了嗎?我改好不好?”

繆萬:“我要再養只喜歡吃了睡醒了吃、沒事喜歡亂叫擾人清靜、好動愛拆家的狗。”

繆萬看著他,眼裏一言難盡:“你太少年老成了,養來沒有成就感。”

經歷四千多年滄桑的烏龍一時沒反應過來“少年老成”是形容他,就著急忙慌地貼近繆萬:“我......我不乖嗎?你讓我做我就做,不讓我做打死不做,我以為你喜歡聰明聽話的。”

繆萬趕忙拉開距離:“你這樣的性格做人我很喜歡,但是做狗就不一樣了,太機靈的不適合做寵物。”

烏龍低著頭小聲說:“那我以後傻一點好了,你別養其他狗。”

繆萬帶著揣度的意味打量他,烏龍的外表和他的行為實在不匹配,變成狗的時候兇神惡煞的,變成人卻一副冷淡自持的樣子,像天上的謫仙一般。

可誰能頂得住謫仙開口就是撒嬌的語氣。

“我還是很好奇,你為什麽對我這麽言聽計從?”

“因為你是我主人啊。”

“跟主人不和的大有狗在,我就是想知道,你活了幾千年就算身上沒什麽修為,但也不至於對我一個普通人類忠誠到這個地步。”繆萬向前一步,用一種壓迫質問的語氣說:“難道我身上有什麽東西是你想要的?”

烏龍楞了一下,迅速否認:“沒有。”

繆萬繼續道:“我對你沒有一點利用價值?”

“對。”烏龍噎了一下,又趕忙搖頭:“不對!”

繆萬:“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烏龍垂著眼小聲說:“你不會沒有價值,我也不會利用你。”

繆萬靠上沙發,好笑道:“你們這些老古董挺有意思的,一言不合就看上個凡人作勢糾纏一輩子,在你們眼裏我們才是小寵物吧?”

烏龍呼吸有些不穩:“你怎麽會這麽想?”

繆萬說:“我單純地和你探討一下,人類一生不過百年,在你們眼裏我們和普通的小貓小狗有什麽區別?至少他們還會黏人撒嬌,人喜怒無常的有哪點值得喜歡?而且我給你科普一下,在我們的世界裏,你這種短暫的依戀說得不好聽叫一夜情。”

烏龍好像下一秒就要落淚了:“我...沒想那麽多。”

長了嘴和腦子的生物都很覆雜,繆萬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忽略掉烏龍臉上的表情,像是下最終裁決一般:“反正不管怎樣,你游你的人間,我享受我的悠閑日子,以後咱倆各過各的行不行?”

烏龍好像呆住了,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轉過頭:“你說什麽?”

繆萬沈默片刻,他心裏冒出一個想法,然後他好整以暇地看著烏龍的眼睛。

“我說,你以後就把我這當酒店,晚上回來睡,白天出去玩。我自願養你衣食無憂,這樣我們沒有利益沖突,誰也不幹涉誰,你可以去做你的事情,不用每天待在我身邊。我呢就養養貓貓狗狗......”

繆萬的話戛然而止,烏龍突然整個人朝他撲過來打斷了他。

剎那間,繆萬條件反射般擡手應對,他速度很快,學過散打的身體在半秒內作出反應,甚至可以不經過大腦思考。電光石火間,他感覺自己的拳骨上一片柔軟,他楞了半秒後迅速意識到那是什麽,然後聽到烏龍的一聲悶哼。

他用肚子硬生生抗下繆萬一拳頭。

他承認自己過於著急了,烏龍捉摸不透的行為讓他不安,他想要盡快問出他真正的計劃,但烏龍的回答總是模棱兩可,即便他這些天從未表現出一絲目的性,但烏龍在繆萬眼裏始終是個來源不明的危險品。

烏龍很在意自己的唯一性,他就在這一點上瘋狂試探。他猜對了,烏龍果然格外在意跟他分開這件事,面對各種未知的襲擊他從來沒有畏懼過。

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這次的“襲擊”是一個擁抱。

烏龍沒有攻擊他,而是用力抱住了他。

“你怎麽...”繆萬手上一松,有些無措,“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打你,真的疼啊?我都沒用力。”

烏龍哭得更狠了,淚水嘩啦啦地流,大有淹掉整個房間的趨勢,好在樓上隔音好,不然管家來了都不好交代,繆萬趕緊拍了拍他的背。

“不好意思我反應過度了,我真不算故意打你的,上次不是答應我說以後不哭哭啼啼的了嗎?”

烏龍哽咽道:“你又不喜歡聽話的小狗,我就要哭。”

繆萬被自己的話絆了腳,只好先順著他:“好!哭!不過你能不能先松開我?”

繆萬被他的頭發搔得耳朵癢,可誰知烏龍卻將他箍得更緊了。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心說真是給自己挖了個大坑,說不喜歡太聽話的是圖什麽啊?這下好了,乖寶寶要變老頑固了。

烏龍語言不穩,聲音悶悶的:“我不會害你。”

試探一下就哭成這樣能害誰啊,繆萬繼續順著他:“我知道了。”。

烏龍又道:“也不準不相信我。”

繆萬哄小孩:“好,相信你。”

烏龍又悶了一會兒,期間繆萬試圖把他推開,沒有成功,反倒抱得更緊了。

不知過了多久,烏龍啞著嗓子問:“你現在想做什麽嗎?”

繆萬想了想:“看會書?”

“好,我去幫你拿。”

烏龍放開他,眼睛還是紅的,繆萬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自己很輕易就能讓他傷心。

書很快就被放在繆萬手上,他翻到先前看到的那頁繼續看了起來,餘光留意著烏龍這邊。烏龍仍是安靜地坐在了繆萬身旁,歪著頭看他手裏的書,畫面溫馨又自然。

夜晚寂靜,房間裏除了紙頁翻動再無餘音。

睡前的這段時間永遠是繆萬最輕松的時刻,也是最快的時刻。

他一時忘了身邊還有個人,想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打算睡覺了。

繆萬起身趕人,烏龍仍是坐著不動,他懷疑烏龍會撒潑打滾留下過夜。

而烏龍只是擡頭定定地看著他,良久,他說。

“我只是想陪著你,僅此而已。”

像是給方才的鬧劇一個總結。

繆萬沒有說話,他繼續道:“我知道我的到來太突兀了,可是我沒有惡意,你別趕我走,也別養別的狗。”

沒有人能對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說不,繆萬也不例外,對於承諾一類的事情,答應與否他總是很鄭重。

夜晚的寧靜總會讓人很容易就忽略時間的流逝,不知過了過久。

“好。”他說,“不養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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