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折腰(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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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腰(15)

微春頓了頓,像是敞開了心膛,她彎唇笑道:“大人有沒有聽過我本名?”

關君沈思一瞬。

他從未聽過她的本名,只知道她叫微春,僅此而已。

“你入府登記時,名字只有微春二字,未曾聽聞你的本名。”他淡然道。

微春低下眸,道:“大人自是不知道,微春本名柳男,男子的男,我厭惡、憎恨,不願接受,自打來到王府,我有了特別的生活,結識新的人,一切都很好。”她的聲音明顯一頓,“可……我娘卻要逼我嫁人,在我再三懇求下,才能回來還王爺姑娘的恩,如若可以,我想留在這。”話畢,她擡眸望向關君。

關君道:“你好好活著。”

微春看著他,那雙平靜,沒有波瀾的眸子,她輕咬下唇,絲絲的疼痛感讓她陡然清醒。

她定了定神,“大人,我雖看清自己,但我不過一個鄉下丫頭,低人一等。”她深吸一口氣,又道:“大人若是心疼我,應該為我考慮,而不是替我做主。”

關君的指尖緊緊攥入掌心,檀口輕啟,卻不知如何開口,他不禁陷入沈思,勾起一絲錯愕。

半晌,他道:“若世上還有牽掛你之人,定然會讓你好好活著,別想著放棄。”

微春心尖一顫。

“有人在乎你……”

微春打斷他:“沒人會牽掛我,我與大人不同。”

關君一頓。

“如果誰都可以好好活著,那就不必是我了。”

她的話竟有幾分疏離,他想了想,道:“你可以依靠別人。”

微春一怔,眼底泛起一絲波瀾,但看起來沒什麽過多的情緒,她聽著,輕笑道:“人生夠苦了,微春不想麻煩別人,更不想去依賴誰。”

“有什麽事,你可以麻煩我。”

世界上能克服的事少之又少,他站在她面前,眉眼如畫,她怔忪著,緩緩低下眸子,她目光掠過的何止是地上桂花瓣,還有心中不可融的傷,如被玉石打磨的瞳色添了幾分黯淡。

“微春姑娘。”他開口,“你可以牽掛你自己,遠離他們,再無後顧之憂。”

微春一頓。

她赫然擡眸,對上關君那雙眸子,那不像是無情,似是隱晦,為人鐫刻心底的柔和。

她冷笑道:“可我如何遠離?他們像瘋子一樣,就算我死了,他們也要剝得我什麽都不剩……”

他道:“這樣不好嗎?遠離,你可以依靠王府,也可以依靠我。”

微春被這句話扼住。

“大人說這樣的話,就不怕清譽被我這樣的人給毀了?”

關君微微挑眉。

“你是什麽樣的人?”

微春只看著他,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她仰頭,眸光柔和下來,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衣角,她的唇瓣微微一顫,似是有些亂了。

她是什麽樣的人?

於她而言,於她家人而言……

無論如何肯定不是一個好詞。

她抿唇道:“‘小人’。”

關君一聽,忍不住道:“你不是。”

她不禁蹙起眉,關君的反應太敏感了,她第一次見,她的目光終究撒在他身上,她的眉頭松下來,她道:“大人今日同我聊這麽多,別耽擱你自己的事了,今日你我都很忙,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

也別讓我耽擱……

說真的,剛剛有一瞬,感覺很特別。

話落,她錯開他的肩,徑直離開,甚是頭也沒回,太沈了,她不想回頭,也不想繼續多說。

這是她第一次和別人這麽聊。

聊了很多很多。

……

宋見離靜靜地看著沈渡,如煙似夢,桂花香縈繞兩人,她嘆道:“微春是個可憐人,沒人珍愛,沒人可依靠。”

她只有她自己,她只能靠她自己,她沒有靠山,沒人珍愛她,她這朵花,要枯了,壓彎了她的脊柱。

沈渡懶散地擡起眸子,一言不發,下一瞬,宋見離又道:“不如我們幫幫她,給她娘點銀子,買個她的自由身,你覺得如何?”

沈渡眉心微動,問道:“若是她娘出爾反爾……”

宋見離打斷他,“若真是如此,就算是搶也要搶回來。”

沈渡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眸子覆上一層水光,摻雜著桂花香,靜靜地看著她。

他恍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宋見離也是這樣的脾性,這樣的說話方式,時隔幾個月,他再一次見到了這樣的她。

為她自己,滴在心尖,為之一顫。

她嘆道:“不過她娘身為老者,年事已高,你我同為晚輩,實是不好。”

她這是在擔心。

這是禮數,她身為晚輩,頂撞長輩,不敬。

她不禁懊惱起來,她的手撐著臉頰,沈思一瞬,沈渡調侃道:“你在朝堂上與大臣爭辯時有沒有想過?”

宋見離一頓。

她沒有想過,可今時不同往日,她又該以何等的身份去與大臣們對峙?

“這是兩碼事,如今不同了,自是要多考慮些。”

桂花飄落,恰好於地面擺成個漂亮的心形,下一秒便被微風吹散,微春是處在廢墟裏的人,腳下刀片寸步難行。

兩人視線交織在一起,青年生得俊俏,不像是寡淡無味的人,很難讓人將他與一個殘暴之人聯想在一起。

半晌,沈渡抱胸,輕聲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微春的以後?”他的神情輕松下來。

微春的以後?

她有千萬條路可以走,至於走不走是她的權利,走哪條路是她的選擇,不會是錯的,這是她的人生,她的命。

“以後……”

“她有千千萬萬個選擇。”

她道:“不能替她做主。”

沈渡聞言,神情有些輕松,他道:“那我讓幾個玄武衛的人去送錢。”

宋見離點了點頭,這句話被關君聽得一清二楚,她剛想要開口,卻被關君搶先。

“王爺——”

兩人一齊擡眸望去,關君正向二人走來,沈渡蹙起眉,似是空氣都冷下幾分,他道:“有什麽事?”

關君拱手向二人行了禮,有意地咳嗽幾聲,猝然擡眼間,仿佛漆黑的眸子有了幾絲溫度,他急促道:“王爺,微春姑娘家的事,不妨讓我去吧。”

“你去?”

關君深吸一口氣,“讓我替王爺收這個人情吧,玄武衛的人,我最清楚,我不放心。”

宋見離聞言,勾唇輕笑,她打趣道:“是你不放心微春。”

關君擡手遮了遮唇,眼神仿佛像是在期待沈渡是否會同意,他靜靜地站著,等待沈渡的答覆。

“你想跟我做個交易嗎?”

“什麽。”

“既然你想要微春一個人情,待她全身而退,她的以後就需你上上心。”

沈渡微微頷首,靜靜看他。

良久。

“我……”

沈渡故作嘆氣的模樣,語氣遺憾,他提聲道:“如此,便還是我處理……”

關君打斷他的話,“這個交易,我能。”

……

微春正在別的院子裏拎著水桶,她走起步仿佛很輕松,沒有面目猙獰,突然,一個身影恍然撞入她的視線。

她的手一頓。

她輕聲道:“怎麽了關大人?”她擡起眸子,放下手中的水桶,看向關君墨色的眸子,“想必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

她的心裏一片平靜,這不像是在對峙。

“想與你娘做個交易。”

微春心中一跳,眸中水色晃了一下。

她眉心微動,“什麽交易?”

關君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盒和一對金耳墜,他從腰間拿出一個元寶和一袋鼓鼓囊囊的荷包,裏面裝滿了銀子,微春的目光落在上面,她眉頭一緊,下意識道:“你這是?”

關君將四樣東西遞到她的眼前,他道:“王爺和姑娘想買你的自由,不知這些夠不夠?”

“破費。”

關君開口道:“這個盒子裏裝得是玉鐲。”話畢,他將盒子打開,映入眼簾地是一個美玉無瑕的玉鐲,他輕聲道,“這袋銀子和玉鐲是我的,金耳墜是姑娘給的,這個元寶是王爺給的。”

微春心尖一顫,她的神情被關君捕捉,他平靜開口:“微春姑娘,王爺和姑娘不要這個人情。”

微春欠了欠身,低下眸子,淡笑道:“大人的人情,我欠。”

關君微微揚眉,道:“這個人情,我不想要,我想要你好好活著。”

微春沈默一瞬,開口:“我會的。”

“我身份低賤,大人是個好人,日後,我不想做大人的累贅。”

關君像是被激起什麽似的,“那你想做什麽?”

微春楞了一會兒,她擡眼苦笑道:“日子漫長,大人的感情若是被消磨了,我不知如何是好。”這段話聽起來似是有幾分冰涼,“我不敢賭。”

關君一回神,像是明白了什麽。

他看著她,她是個小巧的姑娘,身姿纖細,眉眼間是幾分柔情,卻心如水。

關君淡淡道:“我知現在風吹雨打,你想有個安穩平靜的以後,別自賤。”

見她不語,關君俯身,兩人距離一瞬拉近,他輕聲:“微春姑娘,你的命不朽反而珍貴,我希望你能接受別人對你的好。”

可她無人可支撐,多麽想消散於世間。

他輕輕地握住微春的手腕,很細,是個吃不飽飯的小姑娘,她低下眸子,看向關君的手,他手心的絲絲暖意仿佛不像是在觸碰她的手腕,更像是深入骨髓的暖。

他拿出木盒裏的玉鐲,小心翼翼地為她戴上,微春的指尖蜷縮一下,這個玉鐲仿佛是量身定制的,豈止是合適。

耳畔邊傳來男子的聲音:“你不喜歡?”他故意將“喜歡”二字讀重,靜靜地看著她。

微春赫然擡眸,撞上關君俯低的目光。

她道:“大人為何對我如此著想?”她的聲音如雪般輕寂。

“微春姑娘不想領王爺和姑娘的人情?”

像是某個點悄悄連接在一起,細微的,隱晦的,不願說出口的。

確定無疑的事有幾樁?

麻煩,世間常事罷了。

微春眼睫一顫,怔忪地看著關君,她道:“不是,我也領大人的情,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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