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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已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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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已渡江

即使兩人再針鋒相對,再不情願,但第二天他們仍舊會一起攜手帶著花走進醫院。

醫院呼吸科,沈老爺子住樓上,白老爺子住樓下。

沈老爺子因為肺病去年選擇回國療養,而白老爺子則是因為家族內鬥急火攻而一病不起。

小護士一臉愁容對著沈昭和佟煜河說:“沈老爺子耍了一上午脾氣,我們要給他擦身換尿墊他說什麽也不讓我們碰,非要等你家屬過來。”

佟煜河卷起袖子,接過了小護士手裏的浴巾說:“那我們自己來吧。”

見到沈昭帶著佟煜河進來沈老爺子臉上綻開笑容,佟煜河哄了沈老爺子幾句才將被子掀開,接著又對沈昭說:“昭昭你先去放水,我來給爺爺洗個澡。”

浴室裏,佟煜河的動作很輕,他先擰了熱毛巾給爺爺擦臉,接著又拿梳子替爺爺梳了頭發,爺爺一見佟煜河便完全沒了脾氣,十分配合著任佟煜河擦洗,而對於剛剛爺爺那滿床滿身的汙穢佟煜河也沒有絲毫的嫌棄。

沈昭立在浴室門口看著他,佟煜河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只是現在的她已經完全不會愛上這樣的人。

料理完沈老爺子,他們又來到了樓下去探望白老爺子。

病房門口,佟煜河的大哥陸知僑捧著一碗粥,有些喪氣的說:“外公怎麽也不肯吃東西,我和醫生商量過了,要再不吃就掛營養針了。”

沈昭接了陸知僑手裏的碗,說:“陸大哥,讓我來試試吧。”

進了病房後,白老爺子一張枯黃的臉,病懨懨的靠在床頭,沈昭端著粥坐到了白老爺子身邊,嬌嬌的喊了一聲:“外公,昭昭來了哦。”

沈昭真的很會哄老人家開心,她三言倆語說了幾句,老爺子當真打起精神喝光了粥。

佟煜河站在病床邊看著她,沈昭其實是個好姑娘,只是他配不上。

等倆人再從醫院走出來時,醫院大門口停了一輛吉普。

吉普連響兩聲喇叭,示意沈昭快點上車。

沈昭對車上了的人揮了揮手,又轉身對佟煜河說:“佟煜河,Jack來接我了我得先走了。”

她松松肩膀,挺無奈的笑了笑又說:“看情況我們還得綁好一陣呢!”

送走沈昭後佟煜河開車上了高架,在北京城的滾滾熱浪裏他不知怎麽的將車子開到了朝陽,開到了之前送給伍憂的寫字樓下。

在寫字樓下獨自待了一會兒,最後他踩下油門,離開了那兒。

其實伍憂這回又在騙佟煜河,那天從他家出來之後她沒有回上海,而是叫了輛車來到了2008單元的幽夜星河。

這幾年無論她的事業版圖怎麽擴張怎麽變更,幽夜星河以及廣播劇相關都被她留在了北京。

接到領導要來工作室的消息之後幽夜星河的人瞬間忙作一團,本來居家辦公的員工都往工作室趕,保潔阿姨將她的辦公桌椅擦了又擦。

對於她突然的“微服私訪”底下人個個都很緊張。

伍憂進了辦公室,這邊的工作室負責人殷勤的問她喝茶還是咖啡。

她放下包說:“外賣叫喜茶吧,算我請大夥喝的,今天晚上我再請大家一起吃個飯,餐廳你們選我負責買單,我會在這裏待三天,只是待著,不會問你們的業務和KPI,所以,你們不用太緊張。”

吃了定心丸的負責人忙微笑說:“憂憂姐,那我現在就去點奶茶,說您請大夥的。”

她在幽夜星河一共待了三天,第三天正好趕上IT擴容服務器遷移數據。

她搬了張椅子和IT坐在了一起,看著數據庫裏用戶的相關資料。

資料從大寫字母“A”開始排列,然後分註冊地。

在註冊地澳大利亞那一欄裏,伍憂看到了排在前排的“阿佟”兩個字。

點進去,這位用戶的收藏欄裏全是ASMR相關。

用戶阿佟的簽名欄寫著:想念16年北京的雨聲與太湖那頭的人。

其實很好猜,阿佟就是佟煜河,因為2016年的除夕夜,在太湖畔她的舊居裏她叫他阿佟,那時她說:阿佟聽著就很像是文藝片裏初戀男友的名字。

伍憂回上海時上海正處於潮濕的梅雨季。

因為城市剛剛解封,不少單位依然選擇居家辦公,她的公司也不例外。

她返回寓所將屋子裏裏外外的收拾了一遍,接著又開車回了一趟湖州去看望父母。

2022年29歲的伍憂已經學會了不再逃避江南的梅雨天。

她習慣捧一杯普洱,靠在窗戶邊,白天看看上海夏初的翠綠,夜裏瞧瞧天上長毛的月亮。

有時候她也會在心裏逗逗自己,你看看,梅雨季裏長毛的月亮也算上海一景。

9月,上海的大部分的企業都開始了正常覆工。

會議室裏,她和陸阿寶還有給哥一起計劃起了年初構想的那部民國劇的劇本大綱。

這個項目楊老板也很感興趣,楊老板那邊會作為出品方之一。

12月全國開放。

月初上海迎來第一波感染小高峰。

這一波,伍憂公司裏的員工一個接一個的倒下,小助理最先中招,接著是張甜和行政姐姐。

陸阿寶最誇張,高燒發了三天,燒退後嗓子廢了,她每天都要一邊吸氧一邊在微信群裏和大家說她要寄了。

但奇跡的是,伍憂沒有被感染到。

她們公司在年前只剩她一個人天天按時上下班,那段時間她既要做財務給供應商打款,還要做保潔來打掃辦公室,整個人進入了一段非常忙碌的狀態。

伍憂也不明白為什麽她沒有被疫情感染,是不是佟煜河送她的那幅普賢菩薩的唐卡真的起了作用?

佛眼低垂處,生死皆疲勞,可是佛陀終慈悲,得護我周全。

伍憂對視著佛像,或許她這一生不止渡河,且已渡江。

轉眼時間走到了2023年3月,感染高峰已過,申城恢覆如常。

五月二十日,佟煜河來了上海看她。

那天佟煜河拎著一只生日蛋糕去了她的公司。

伍憂剛剛結束掉一個會議,她抱著文件夾從會議室出來時就看到佟煜河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等著她。

“今天來給你過個生日。”他說。

伍憂帶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行政姐姐泡了一壺熟普端了進來,佟煜河給自己倒了杯茶說:“三十歲是大生日,我不得過來給你慶祝慶祝嗎。”

前天,伍憂給自己放了一天假,那天她回了湖州,在湖州的老家裏父母和大伯母一家給她過了她的三十歲農歷生日。

其實在遇到佟煜河之前,她一直過得都是農歷生日,和佟煜河分開來到上海後她從不過生日,沒有女孩子希望一只蛋糕或者一場party能宣判自己又老去一歲。

只不過她的父母也會老去,到了她人生的三十歲關口,她必須得配合著戴上生日帽微笑著許願吹蠟燭和父母家人在一起完成一場她並不怎麽想完成的儀式。

年歲越大,越明白彩衣娛親的重要性。

伍憂還是對他笑了笑,她說:“佟煜河,謝謝你。”

佟煜河帶她去了外灘那的一家日料店吃生日餐。

伍憂記得2015年她在上海打暑假工的時候佟煜河就帶著她去過那兒,那是一家人均三千五的高級日料店。

這幾年因為疫情,滬上的很多餐飲店今天可能還在營業但明天店門就得貼上旺鋪轉讓的標簽,伍憂也沒想到,這家日料店居然能奇跡般的一直開到2023年。

“現在還能吃吃生魚片,等到8月日本排核廢水了就沒得吃了。”佟煜河說。

“嗯。”伍憂吃下一塊生魚片,舌尖觸到芥末時她被辣出了眼淚。

佟煜河抽出紙巾替她擦眼淚,又把飲料推到她跟前:“你慢點。”

伍憂吸下一口飲料說:“沒事兒。”

鄰桌,兩個食客妹子閑聊說以後沒辦法大快朵頤的吃日料了連日本都要少去。

穿著和服的女老板走過來用上海話說:“個麽,儂放心呀,阿拉個海鮮又伐從日本海裏廂進口。”(你們放心,我家的海鮮不從日本進口。)

和女老板聊了幾句後,鄰桌長發食客妹子提議說:“既然沒辦法去日本了,那老板娘你給我們放首《富士山下》吧。”

“好額呀!”(好的呀)老板娘踩著木屐慢悠悠的走到了黑膠唱機那兒。

伍憂舉著清酒杯對佟煜河說:“佟煜河,我們好像還沒一起去過日本看富士山呢?”

“你想去的話我陪你。”佟煜河為她倒上清酒:“什麽時候都成。”

“我不會去了。”伍憂喝了一口清酒,放下酒杯後她說:“日本要排核廢水了,再去的話……可能會不安全。”

“這回你大概什麽時候走?”伍憂又問他。

“今天晚上的飛機,要飛去曼谷出差幾天。”他說。

餐廳老板娘打開了黑膠唱機,前奏響起時,伍憂知道這首歌播的不是《富士山下》而是《愛情轉移》。

《愛情轉移》的弦樂前奏相對於《富士山下》更加覆雜,且《愛情轉移》的鋼琴聲越往後越變弱。

燭光照亮了晚餐照不出個答案

戀愛不是溫馨的請客吃飯

床單上鋪滿花瓣擁抱讓它成長

太擁擠就開到了別的土壤

感情需要人接班接近換來期望

期望帶來失望的惡性循環

……

回憶是抓不到的月光握緊就變黑暗

等虛假的背影消失於晴朗

陽光在身上流轉等所有業障被原諒

愛情不停站 想開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這一程,她終究是與“富士山”兩廂錯過。

八月初為了獎勵公司員工在今年上半年的努力付出,伍憂帶著整個公司的人飛去了柬埔寨旅游。

伍憂想學著《花樣年華》裏的周慕雲那樣將她與佟煜河的這段往事一起安葬在吳哥窟的樹洞裏。

但在吳哥窟她找了一天也沒有找只被周慕雲埋放心事的樹洞,晚上,帶著疲憊回到酒店之後她卻在一個驚愕間慌忙的買了張機票從暹粒飛去了北京。

她這回來北京是參加一場友人的葬禮。

鞋楦兒前幾年確診肝癌,2023年他只撐到了八月。

鞋楦兒養病的時候伍憂單獨去北京看過他幾次。

伍憂記得他的病床前放了一本莫言的《生死疲勞》,書頁泛黃已經翻到很舊很舊了。

探病的時候她沒忍住在鞋楦兒面前哭了起來,可是鞋楦兒卻安慰她說:“快樂妹妹,你不要哭,是人都要走這條路的。”

她總想著鞋楦兒這麽精神的一個人,還能撐過好一陣的。

追悼會上,鞋楦兒被裝在一個奶綠色的小盒子裏由他父親推了出來。

鞋楦兒他生前最喜歡顏色就是綠色。

伍憂記得自己第一次和鞋楦兒見面,他戴著一頂綠色的假發說:我這叫接天蓮葉無窮碧。

佟煜河,程絮,邵安宜還有哈皮思古的那群人全部都來到了追悼會現場。

程皓牽著佟窗,佟窗身上披麻戴孝,嘴裏咬著哭喪棒。

滑稽嗎?好笑嗎?可是現場沒有人能笑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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