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幸福

關燈
幸福

接親儀式結束後,隊伍再次啟程,朝著桃米村的方向緩緩前行。新郎與新娘坐在裝飾精美的主婚車上,緊隨其後的是載著周旗、趙繁聲及孔獨眼夫婦的車輛。周旗開車,趙繁聲坐在副駕駛上,孔獨眼夫婦坐在後座上。

趙繁聲跟孔獨眼夫婦都不熟,因此沒怎麽說話,周旗倒是個自來熟,不一會兒就和他們聊了起來。

談話間,孔獨眼說自己很快就要去外地打工了,走之前就想看著自己妹子能嫁給一個疼她的人。

周旗這會兒倒把自己前兩天說的話給忘得一幹二凈,拍拍胸脯道:“放心,我二哥那人品在我們桃米村可是出了名的好,去年因為救了一個落水的小孩兒,還被送了錦旗呢。”

孔獨眼喃喃著說那就好。

過了會兒,周旗手機響了,趙繁聲幫他舉著接聽,電話那頭周媽問他接親隊伍回來了沒。

周旗嚷嚷:“回來了回來了,正在路上呢,媽你就打扮得好看點等著見你兒媳婦吧。”

周媽笑罵了周旗一句貧嘴,隨後掛了。

趙繁聲看著周旗手機屏幕上發紅的電池,提醒他手機快沒電了。

“幫我找下充電器。”周旗指揮,“應該在扶手箱上。”

趙繁聲依言查找,但扶手箱上除了兩瓶礦泉水和一包紙巾,並沒有充電器的影子。

“不可能啊。”周旗說,“我明明就放那兒了,你再找找。”

“好像在這後面。”孔獨眼突然出聲,“是不是白色的?”

“誒對。”周旗回應道,“可能是不小心掉後面去了,哥你遞一下,謝了。”

孔獨眼碰了碰身旁的女人:“秀兒,充電器在你腳邊,你撿一下。”

李哥女兒叫李秀,聞言,她動了動,從腳邊的車毯上撿起充電器。

趙繁聲回頭:“給我吧。”

趙繁聲攤著的手上被一只女人的手遞上一個充電器,他擡頭,視線順著那只手腕,最終落在了李秀的臉上,一眼就註意到那占據了她半張臉的疤痕。

感受到趙繁聲的目光,李秀顯得有些局促,她輕輕低下頭,試圖用頭發遮擋住那半張臉。趙繁聲平靜地收回視線,幫周旗的手機充好電。

又過了半小時後,一行人終於回到了桃米村,車子路過趙繁聲家時,趙繁聲讓周旗把車停下。

“你們先過去,我等會兒帶年榕過來。”

“行。”

趙繁聲進屋裏時,年榕還在睡著,趙繁聲把人叫起來。年榕睡意未消地開始洗漱,冷水一撲到臉上,頭腦頓時清醒。他轉頭看向趙繁聲,好奇地問:“哥哥,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趙繁聲一邊幫年榕找穿的衣服一邊解釋:“今天你周哥的二哥結婚,不上班,去吃席。”

“結婚……”年榕這陣子看了那麽多電視劇,自然知道結婚是什麽意思,可他從來沒有在現實裏見過別人結婚呢。

兩人一起到周家的時候,新郎新娘已經拜完了堂,新娘回了新房,只有新郎和一些來客在院子裏閑聊。

這會兒沒什麽趙繁聲的事了,他就帶著年榕坐到院裏的角落吃瓜子花生和喜糖。年榕對於自己錯過了新郎新娘拜堂這事非常失望,但一聽到等會兒能吃席就又高興起來。

馮小築和馮奶奶也來參加婚禮了,只不過村裏沒有小孩願意跟馮小築玩,因此其他孩子都紮堆在一起玩游戲,就他一個小孩乖巧地坐在奶奶身邊剝瓜子吃。

年榕跟馮小築見過兩面,也算半個朋友了,因此他很樂意將他邀請到自己身邊來玩。

兩人一時半會兒沒找到什麽可玩的,就找了根繩子玩翻花繩。趙繁聲不知道一根破繩子有什麽好玩的,偏偏這倆小孩還真就用這根繩玩出了花,到後面都玩出了滿頭大汗。

周家熱熱鬧鬧的,很快就到了中午吃飯的點,酒席辦在周家的院子裏,前院後院都擺滿了大圓桌,加起來得有二十幾桌。

趙繁聲和年榕不巧,坐的那桌有一半都是小孩,一盤涼拌雞爪端上來時,周圍的筷子如同劍雨般指向了同一個目標,很快,這盤雞爪就被孩子們一搶而空。

平時跟趙繁聲一起吃飯時,年榕都吃得慢悠悠的,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直接傻了眼。他倒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地對著趙繁聲做了個癟嘴的表情。

緊接著,一道紅燒肉被端上了桌。盤子剛放桌上,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趙繁聲立刻長臂一伸往年榕碗裏夾了好幾塊。

“吃吧。”

年榕抿嘴淺淺地笑了,把碗裏的肉撥了一半給趙繁聲,“哥哥也吃。”

新郎新娘終於現身,開始一桌桌地敬酒。年榕第一次見這對新婚夫妻,眼神黏在他們身上都移不開眼了,畢竟他第一次在現實中見人結婚呢。

隨著小兩口逐漸接近他們這一桌,另一處卻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打破了原本的喜慶氛圍。趙繁聲擡頭望去,只見孔獨眼站在平房門口,那件他難得穿一次的襯衫上沾著一塊不小的泥巴,而他的面前圍著三四個小孩,為首的正是孫二虎。

旁邊不知是哪個小孩的家長,看到孔獨眼的衣服被這幾個小孩故意弄臟,卻並未當回事,只是輕描淡寫地讓小孩們道個歉。

孫二虎努努嘴,滿臉不屑:“我才不!”

身後的幾個小孩跟著孩子王起哄:“才不!”

他們幾人相視一笑,然後突然譏笑著大叫:“獨眼怪!獨眼怪!獨眼怪!”

小孩子們的天真無邪讓他們尚未意識到什麽是尊重,但他們的舉動卻讓原本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一陣微妙的尷尬氣氛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大家都知道,孔獨眼的這只眼睛是在很多年前為了救人而瞎的。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英勇事跡逐漸被淡忘,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只有他那只獨特的灰白瞳孔。每當人們見到孔獨眼時,那一黑一白的眼睛總會讓人心生畏懼,而讓人忘記了這雙眼睛背後的故事。

成年人們心裏明白這樣稱呼孔獨眼會傷害他的自尊,出於禮貌,他們往往不會將這樣的稱謂當面說出口。然而,小孩子們卻不懂得這些,他們的直言不諱讓孔獨眼成了眾人註目的焦點。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不知是誰輕輕地說了一句,試圖緩解這尷尬的氣氛,院子裏的氛圍這才稍微輕松了一些。

李秀見狀,連忙拉著孔獨眼往院裏的水龍頭那邊走去。

原以為這個小插曲就這麽過去了,誰料那群小孩卻沒放過這兩人,他們攔住了兩人的去路,又開始對著李秀的臉大叫:“醜八怪!醜八怪!”

“獨眼龍配醜八怪!天生一對!”

原本已經恢覆熱鬧的院子再次陷入了沈寂,這次比上次更加安靜,仿佛空氣都凝固住了。

李秀在小孩們的嬉笑聲中低下頭,顫抖著身體,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頭發中。

孔獨眼的臉色很難看,他平時性格溫吞,被人嘲笑也不會反駁,但眼下被嘲笑的卻是他的妻子,他臉上生平第一次出現慍怒的神色:“你們住嘴!”

孔獨眼性情是出了名的溫和,誰都沒見他跟人翻過臉,但此刻,他突如其來的怒吼卻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

而剛剛還在桌前敬酒的新娘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幾個小孩跟前,她身材嬌小,瘦削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輕輕吹起,但那雙眼睛卻冷冽如冰,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嚴。

新娘靜靜地站在那群小孩面前,雙臂環抱胸前,目光如炬地逐一審視著他們,邊看邊點評:“大肥豬,沒牙怪,麻子精。”

點評完,她捏了捏鼻子,另一只手則像驅趕蒼蠅般扇動了幾下空氣:“哎,你們這是多少天沒洗澡了?真是臭死了。”

幾個小孩被她犀利地點評了一通,臉都漲得紅紅的,為首被冠上“大肥豬”一詞的孫二虎最為憤怒。

“你這個潑婦!”

新娘掏了掏耳朵:“潑婦怎麽了?潑婦也比你們強,你們早上吃了大糞沒刷牙嗎?”

“你……”

“你什麽你?還不快給我哥我嫂子道歉!”

那幾個小孩的父母尤為尷尬,自己來吃人家的酒席,自家孩子卻讓新娘子的哥哥嫂子難堪了,幾個大人一邊給新娘賠罪一邊押住自家小孩讓他們道歉。

現場喧囂不已,既有大人的道歉聲,又有孩子的哭鬧聲,場面一度混亂。周二哥和周家的父母都站在新娘這邊,直到孩子們都表達了歉意,新娘才平息了怒火,完事了還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周旗目睹了全過程,有些驚奇:“沒想到這潑……不是,她還挺有義氣的。”

趙繁聲投來詢問的目光,周旗撓了撓頭,低聲說:“聽說她挺不喜歡她哥嫂來著,因為她哥性格吧,太包子了,她才進門不久的這個嫂子也一樣。”

趙繁聲聞言再看過去,新娘出完氣後又回來敬酒了,楞是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哥嫂過。而他眼尖地註意到,在院子的一角,孫二虎鬼鬼祟祟地舉著一把彈弓,正偷偷瞄準正在敬酒的新娘。

趙繁聲蹙了蹙眉,對年榕說了句先走開一會兒,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孫二虎正全神貫註地瞄準著目標,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趙繁聲迅速奪過他手中的彈弓,發現上面已經裝好了小石頭。

“又想搞惡作劇?”他的聲音低沈而嚴厲。

趙繁聲人高馬大的,很能唬人,特別面前的還是這種才只有他腰高的小孩。孫二虎還記得上回趙繁聲來自己家裏要求自己為欺負了他弟弟的事道歉,現在還有點怵他,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趙繁聲真心覺得煩,同樣是小孩,怎麽有的那麽乖,有的就那麽讓他看不順眼?

二虎媽註意到這邊的情況,連忙跑過來,假模假樣地拍了孫二虎兩下:“你這孩子,又調皮!”

“陳姐,”趙繁聲對她晃了晃手裏的“作案工具”,“人家今天結婚,孫二虎罵人家哥哥嫂嫂也就算了,還想用石子打人家,這已經不能算是調皮了吧?”

“就是。”周旗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陳姐,今天是我二哥二嫂的大喜日子,你家二虎就這麽想要添亂唄。”

二虎媽臉上的笑僵住:“是,我家二虎太不懂事了,我這就帶他走。”

說著,她一邊打孫二虎的後背,一邊硬拽著他往外走,孫二虎計謀沒得逞,雖然不甘心,但無奈他母親的鐵砂掌威力不小,他只能含著淚水,抽抽噎噎地被拉出了院子。

“媽的,這些小孩兒真煩。”周旗發牢騷,“我以後可不要生小孩,不然我會忍不住想揍人。”

趙繁聲看了一眼正捧著碗隔著人群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年榕和正往奶奶碗裏夾菜的馮小築,心道也不是所有的小孩都這麽煩人。

孔獨眼和李秀不準備在周家過夜,吃過飯沒多久後周二哥就派周旗把兩人送回麥禾村,出村口要路過趙繁聲家,就順帶著送年榕和趙繁聲一程。

幾人剛準備上車,就見新娘風風火火地跑過來,先對周旗說:“麻煩你了。”然後給自己的哥嫂一人塞了一盒喜糖。

孔獨眼看著手中紅彤彤的喜糖盒子,那一白一黑的眸子又要浸出淚來。

新娘:“別哭!大男人的就知道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

她就討厭她哥這副樣子,說好聽點是和善,說難聽點就是懦弱。

不過難得他今天為了她嫂子支楞了一把,這個包子性格的男人也知道護媳婦了,想到這,她心裏好受了些。

“回去吧,過幾天我回門了去看你們。”

“誒,誒,好。”

李秀眼眶濕潤,雖然新娘只是她小姑子,但她也早已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眼下看著妹妹出嫁了,作為嫂子的她心中怎能不感到酸楚。她忍不住走上前去,緊緊擁抱了新娘。

姑嫂相擁的畫面甚是和諧,孔獨眼沒忍住也抱了上去,抱住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

“這麽多人呢,抱什麽抱,也不怕讓人看了笑話。”新娘嘴上這樣說著,卻也回摟住了自己的哥嫂,聲音中帶了些哽咽。

趙繁聲看著這副場景,有些感慨,原本他還在想,瞎眼的孔獨眼和毀容的李秀這樣的兩人被強行湊在一起,可能並不會帶來真正的幸福。

但現在看來是他想錯了。

兩顆充滿溫柔與愛意的心,在彼此的世界裏找到了共鳴,碰撞出了真摯的情感。他們的愛情,超越了外貌和身體的限制。

回到家後,年榕窩在沙發上,手中抓著一把喜糖,邊看電視邊吃得津津有味,臉頰被糖果撐得鼓鼓的。

電視裏正播放著男女主角的婚禮,兩人在眾人的祝福聲中攜手走過紅毯,畫面充滿了甜蜜。

“哥哥。”年榕在男女主角相擁親吻的瞬間轉過頭,望向一旁的趙繁聲,眼中閃爍著純真的光彩,“他們看起來很幸福。”

他說出這句話,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周二哥和周二嫂很幸福,他們的哥哥嫂嫂也很幸福,原來結婚是一件那麽好的事。”

趙繁聲不以為意,他沒結過婚,自然體會不到那種幸福感,他隨口問:“怎麽,你也想結婚?”

年榕認真思考了一下,認為趙繁聲的“提議”可行,“哥哥,我們也結婚吧。”

趙繁聲正喝著水,一口水差點嗆在氣管裏,“胡說八道什麽?”

“沒有胡說八道,很認真的。”

“兩個男人是不能結婚的,”趙繁聲無語,“而且我們也不是可以結婚的關系。”

年榕疑惑:“為什麽呀?”

“你見電視裏哪有兄弟結婚的?”趙繁聲反問。

年榕不知道原來兄弟是不可以結婚的,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不結婚也沒關系,他現在就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這樣想著,他撕開一顆喜糖包裝,遞到趙繁聲嘴邊。

“哥哥吃糖。”

“不吃。”

“吃嘛吃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