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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寄卿擡頭,看不清宋佑安眼中的神情,他將那玉玦取了下來,遞到了她手上:“你不覺得很熟悉嗎?”

宋佑安摩挲著玉玦中嵌入的那枚木雕桃核,口中喃喃:“這桃核怎麽會在這?”

“這是你送給我的。”君寄卿抿唇,“我一直好好的帶在身上。”

宋佑安沒有接話。

她喜歡木雕,其他木雕可能屋裏有很多,但木雕桃核只有兩個,還都是開過光的。可在她的記憶中,只在那年芒種送給了君尚卿一個,另一個卻怎麽也找不到了。

宋佑安猶豫了一瞬,還是什麽都沒問,安靜地將玉玦又還給君寄卿。

她什麽都記起來了,包括那塊墨玉佩的來歷。那塊墨玉佩此時就隔著衣物貼在她的胸膛,一點點溫熱。

馬車一路顛簸終於到了盤龍山腳下。

據說這山是黑龍化做的,鎮守京城以保百姓平安,因此來此登山的人每年都格外多。

盤龍山上的茱萸是大自然的饋贈而非人工種植,只有山頂一部分有,紅彤彤的,煞是好看。

這山緩卻實在不低,近千米的海拔勸退了不少人,半山腰處有涼亭,外圍更是大片大片的養殖菊,六角亭實在鮮有人至。

宋佑安不肯停下腳步,她提著裙一步一步往上行。

山路多石,若是先前的她定會不在意周遭目光,歡脫的一路奔上山頂。

只是今非昔比,她是太子妃,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皇家的臉面。

宋佑安不敢再如此,也不能。

君寄卿垂頭思索了片刻,學著宮中小太監的模樣將胳膊遞到宋佑安面前:“娘娘,今兒小的伺候您。”

他笑起來是很好看的,只是人多的時候總是冷著一張臉。

明媚的少年郎用著不太諂媚的公鴨腔,宋佑安終於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她將手搭了上去,腦袋擡高了些:“小君子,仔細伺候著。”

一路上二人說說笑笑,六角亭終於是到了。

飛檐翹角前是大片山茱萸,自樹枝末端垂下,形成一簇簇倒吊燈籠般。

宋佑安在樹前站了許久,遲遲沒有進亭子。

“怎麽了?”君寄卿柔聲問,“喜歡哪簇?我為你折下一枝。”

宋佑安沒有回頭,一雙眼仍粘在眼前大片紅上:“殿下你說,這茱萸要怎麽祭祀?”

“聽民間傳聞說頭戴茱萸可避邪祟,至於祭祀,我不太懂。”君寄卿盯著宋佑安的側臉,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麽。“你是要祭祀什麽人嗎?”

宋佑安吸了吸鼻子,勉強維持著面上的笑:“沒事,就是平時聽故事聽得多了,真以為茱萸能祭祀。”

說罷,她轉身,走進了六角亭。

盤龍山頂的六角亭是京城的最高處,站在其中能俯瞰整座京城。如今這個時間正該午休,又時至秋末,便成了整座城最安靜、最寂寥的時候。

宋佑安站在小亭中,陟高一覽,京城風貌盡現眼前,遠見城郊敗墉殘垣斷壁,或有氓隸蝸居。

她忽然想起了冬日,在宋子讓回京那天遇見的小孩,穿著破爛的粗布衣裳,一碗爛肉面也值得狼吞虎咽。

在這繁華的京城,天子腳下尚且無人管問,那別的地方呢?

近一年來山寇猖獗,水患頻發,災情更是數不勝數,怪不得那座象征著權力的石獸出現了裂痕。

承昭帝的心裏只有女人,連最優秀的兒子都可以不管不顧,更何況天下黎民。

就算當年沒有宋霖的出現還會有張霖、李霖、王霖,承昭帝要的不是愛人,而是一份陪伴,這樣的人,真的適合當皇帝嗎?

宋佑安想起了那日祺貴妃問的:“那浮雕龍椅呢?”

無上的權力自於百姓的信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宋佑安不願意昌朝的未來在承昭帝手中斷送,那麽君寄卿呢,自幼缺愛的他是不是也會如此。

她忽然開口:“殿下,去年錦州的災疫平了嗎?死了多少人?”

君寄卿就站在宋佑安的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除了近處的大片茇齊,便是閉著眼都走不迷的京街,實在不知道有什麽可看。

聽見宋佑安的話,他想了想:“治了數月,所幸並沒有什麽大的傷亡。”

“那錦州後來的饑荒呢?因暴雪導致無家可歸的人呢?”

“怎麽會?”君寄卿鎖眉,似乎不明白宋佑安說的是什麽意思。

宋佑安回過頭來:“殿下,會有人凍死、餓死,這些你們都是不管的嗎?”

君寄卿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我只負責平鼠疫,總不能還為他們建房種糧吧?”

“可您是太子。”宋佑安道,“如果是大皇子,他不會對這些人置之不理的。”

君寄卿似乎沒有想到宋佑安會提起君尚卿,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的龜裂。

“你想起來了?”

宋佑安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強裝鎮定地搖了搖頭:“近日總是聽母妃提起,就記住了。”

見君寄卿不答,她又道:“殿下在擔心什麽?難道有什麽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君寄卿久久地盯著宋佑安的臉,他從宋佑安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破綻,這讓他拿不準宋佑安到底有沒有恢覆記憶。

她不能恢覆記憶,至少現在不能。

七年前的事是每一個人的噩夢,承昭帝、祺貴妃、宋佑安甚至是朝中重臣,那場幾乎要奪了宋佑安生命的變故,就應該永遠停在那一天,永世封存。

君寄卿的臉白了一瞬,心口突突的跳。

“以後不要在別人面前提起大皇子的事。”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尤其是在父皇面前。”

宋佑安彎了眉梢,點了點頭,笑著轉移了話題:“殿下,如果有一天你必須要在我和太子之位之間任選其一,你會怎麽選?”

“選你。”君寄卿說的很幹脆,沒有一絲猶豫。

宋佑安垂下眼,讓君寄卿看不清她眼底的失望。

“怎麽了嗎?”君寄卿追問。

“沒事,我很開心。”宋佑安擡起頭來,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高興的樣子,“我是殿下的首選,所以很開心。”

君寄卿不疑有他,將宋佑安攬入懷中,用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眼下的京城仍然是一片祥和,殊不知一年之後,山上的兩人會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

……

自打重陽節過後,宋佑安好像又恢覆了當年在國公侯府的日子,一天天的精力充沛,臉上永遠掛著笑,對君寄卿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白芍對她的改變是打心眼裏的高興,做活時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周玉瑩仍舊被關在廂房中,除了每日宮人定時給送些吃食,她幾乎見不到旁人。

又是一年冬,白雪壓彎了永華宮中所有的花枝,也蓋住了燒毀了的景陽宮舊址,一切似乎都在慢慢變好。

只是祺貴妃從進了冬日身子就更加不好了,太醫只說是體內有殘毒,卻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承昭帝近來身體也不太好,甚至在早朝時暈倒了兩次。

今年禮見臣眷、舉辦除夕宴的重擔就全落在了宋佑安的身上。

早在幾日前,宋佑安就派人將擬好的宴帖送去了各個大臣家,這不一大早就晨起洗漱,準備著會見來客。

宋夫人來的是最早,天還沒大亮,就乘著馬車匆匆進宮來。

自打宋佑安出嫁之後,她便常常眼中含淚,夜不能寐,一閉上眼就是宋佑安被關在籠子中困死的場景。

宋佑安的臉上蓋滿了脂粉,卻仍能看清她紅著的眼眶。她上前緊緊地摟住宋夫人,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家中一切安好,太子妃近來可好?”

“好好,一切都好。”宋佑安的聲音早就變了腔調,她背對著宋夫人抹了一把眼淚。

二人都沒有再說話,只要心相通,什麽不說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天逐漸大亮了。

送走了東宮一眾臣眷,宋佑安終於能得空喘口氣了,她正往回走,卻被一道陌生的聲音叫住了。

“太子妃。”周夫人福禮,“今日怎麽沒見周良媛?”

“她被禁了足。”宋佑安對周尚書家的這位續弦沒什麽好印象。

百花宴已經過去一年多,可每每想起那日的場景宋佑安總是覺著膈應。

她上下打量著這位衣著華貴的婦人,想起了先前的京中傳聞。

周尚書的原配夫人七年無所出,周尚書實在忍受不了,這才從萬花樓買了個小妾,便是如今的周夫人。周夫人肚子爭氣,三年就生了一雙兒女,不過都養在原配夫人膝下。

好巧不巧就在周夫人誕下周玉瑩沒多久,原配夫人有了身孕,周尚書大喜,舉合府之力,待她腹中孩子的降世,自然也就將周玉瑩放在周夫人身邊養育。

按道理說能撫養自己的孩子是好事,可自打原配夫人有孕,周夫人的吃穿用度皆不如前,就連周玉瑩的名字周尚書也沒來得及取,他的一顆心全都撲在了正妻身上。

玉瑩,京中人都嫌俗的兩個字,確實周夫人絞盡腦汁能想出來的最好的字了。玉瑩玉瑩,像玉一樣晶瑩。

只是可惜,那原配夫人在院中散步時摔了一跤,一屍兩命。

京中人都猜測是這周夫人動了手腳,畢竟她是最終利益獲得者。

可真相到底如何,兩條人命也回不來了。周尚書終日沈浸在悲傷中,無心再娶,就將原先是妾的周夫人擡做了正室娘子。

宋佑安從不愛聽這些花邊新聞,只是周夫人實在太過張揚,宋佑安實在是不想給她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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