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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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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

“後來?”秋棠沖君寄卿的方向看去,又低下頭。“後來妾被殿下贖了身,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那公子早先便去世了。”

宋佑安身子前傾,一雙眼裏滿是好奇:“那位小姐呢?你沒去找她?”

秋棠再也忍不住,她的喉嚨像是被灌了一把沙礫,幹澀又嘶啞:“見了,只是一面之緣,她早便將妾忘了。”

饒是宋佑安也心頭一緊,快要呼吸不過來。

她攬著秋棠,不斷地拍著她的背以做安撫:“沒關系的,你們若有緣,無論在什麽時候,無論天涯海角,你們總會相見。”

秋棠神色微變:“承您吉言。”

船已經穩穩地停在最適宜采蓮的地方,四周無人。

船夫向他們一行人展示著如何采下蓮蓬,動作幹練,行雲流水,看的宋佑安是一楞一楞。

宋佑安向秋棠投去求助的目光,秋棠卻也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秋棠你從小在這裏長大,也不會摘蓮蓬嗎?”

秋棠的笑泛著苦,眸暗淡:“之前媽媽只許我們在樓中,卻不許我們出去。”

宋佑安一聽,愧疚再次湧上心頭,暗暗發誓要摘下那最大的一顆給秋棠賠罪,也讓秋棠高興高興。

荷花的清香絲絲縷縷地傳來,在這樣廣闊的天地,一群人站在船上,弓著腰學著摘蓮蓬。

最起勁的當屬宋佑安,她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懷有身孕,彎著腰,忙得不亦樂乎,時不時起身擦一下鬢邊的細汗,綻著大大的笑,又彎下腰去勞作。

君寄卿擔心宋佑安,又怕掃了她的興致,只能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宋佑安忙得已經忘乎所以,她剛起身又高聲呼喊:“前面!好大的一個!快快,我要過去采那個。”

船夫忙應著,正準備搖櫓,一顆蓮蓬滾著就要掉入河中,宋佑安大驚,伸手去夠,卻失去平衡,加之剛下過雨,到處濕滑,宋佑安沒穩住身子,“撲通”一聲跌入水中。

君寄卿雖離得近,卻也沒料到如此變故。他盡力伸手想要拉住宋佑安,卻也只能眼看著即將抓到手上的宮絳滑下。

接著又是“撲通”一聲,君寄卿也跳入水中。

大片荷葉受到沖擊,在瘋狂亂顫,好像也受了驚。

鋪天蓋地的水從四周湧來,宋佑安揮袖,還沒來得及喊出“救命”,冰冷的水就沒過宋佑安的頭頂,灌進她的耳朵、咽喉。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絕望的掙紮著。這條河並不算深,但宋佑安就覺得這像深淵般,有巨獸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牙,想要將她吞噬。

宋佑安拼命地向上,終於冒出頭得以呼吸,卻因此離先前的地方更遠。

斑駁交錯的荷的根系阻斷了君寄卿的視線,他幾乎看不清宋佑安的位置。

君寄卿第一次產生了濃濃的悔意,甚至是絕望。他根本不敢想如果宋佑安溺亡,自己該怎麽辦。

宋佑安張開嘴,拼盡全力想要呼吸,得來的只是更多的河水沖入口鼻。她在水中嗆咳,卻發不出哪怕一絲微弱的聲音。

在這樣死寂的環境中,宋佑安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她仿佛靈魂已經出竅,卻看到了冷漠的承昭帝,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撲騰,視線一轉,又看到了一旁的君寄卿,靜靜地站在承昭帝的身邊。

宋佑安還在不斷地下墜,那種窒息感讓她的胸腔幾乎要炸裂,接著恐懼漸漸消失,她也要失去知覺。

就在宋佑安快要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向她游來的君寄卿,最後,終於沒了意識。

……

宋佑安不知道自己沈睡了多久。

她看見承昭帝將自己推入水中,看見十四歲的君寄卿冷眼旁觀,又好像看到二十一歲的君寄卿近乎發了瘋的神情。

終於,她看見了......玉蘭樹下的那個少年,他將玉蘭編織的花環戴在自己頭上,笑得溫潤。

“真好看。”

那時的玉貴嬪風華正茂,不似死前的瘋癲模樣。她笑容明媚,教著二人編花環。

玉蘭苑的玉蘭花開得正盛,宋佑安摸了摸頭上的花環,話語中帶有一絲嬌嗔:“白色一點也不襯人,我喜歡紫色,紫玉蘭開的才美。”

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他親昵地撩過宋佑安鬢前散亂的發:“這次先帶著白色的吧,等明日我再給你做一只紫色的可好。”

宋佑安笑靨如花,點頭稱好。

可宋佑安沒有等來少年承諾的明天,他死在了馬場,亂蹄之下。

十八歲的少年,那樣儒雅風流、軒然霞舉的少年,被眾馬踏在蹄下,碾入哀塵,體無完膚,他的白骨成為鑄就高臺瑤境的其中之一。

宋佑安舉起沈重的弓,一只只羽箭飛出,鮮血灑滿了整座馬場,人血馬血混雜在一起。一匹馬倒下又有一群馬上前。宋佑安的手磨出了泡,手中再無一只箭可用。

宋佑安沒能等來那只紫色花環,不過還好,她也忘卻了那個誓言。

再次醒來,她獨獨忘卻了和少年有關的一切。從此以後,她討厭花,她開始廢寢忘食的練射箭,央著宋子讓教她騎馬。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樣做,為什麽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一顆淚落在君寄卿的手上,涼涼的觸感激的他心頭一顫,眼中含淚,一聲聲地喚。

“佑安?佑安?”

宋佑安的睫毛動了動。

……

窗外瀟瀟不知又幾夜,枝殘紅雨灑地。

君寄卿一雙眼中布滿血絲,他緊緊握住宋佑安的手,哽咽著乞求:“佑安你醒過來好不好,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只有你。”

宋佑安睜眼時就能看見伏在她床邊的君寄卿,舉著她的手抵在自己額上,肩膀聳動。

“殿下。”

君寄卿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又輕輕喚了一聲“佑安”。

“佑安,你醒來就好,醒來就好。”君寄卿松開一直緊攥的手,忽然起身,手足無措,“我...我去找人給你熱上魚湯,這麽久沒進食,你肯定是餓了,我馬上...”

“我睡了多久了?”宋佑安打斷了君寄卿的話,嗓子幹澀到發啞,“孩子有事嗎?”

“不過一天一夜。”君寄卿像是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孩子總會再有,佑安...”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宋佑安轉過身去,不去看君寄卿受傷的神情。

沒過多久,身後響起了木門合上的聲音,宋佑安終於忍不住,從無聲的哭泣轉為嚎啕大哭。

她記起來了,那些塵封了七年的記憶。

……

君尚卿生來就是祺貴妃的驕傲,三歲可吟詩,五歲可作賦,十歲時箭術騎術都出神入化。

他和君寄卿不一樣,他是在愛中長大的孩子,是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九歲時,宋子讓有了個小妹,成天在他面前炫耀。他不服氣,央著祺貴妃也給他生個妹妹。

原先一切都是那樣那樣美好,祺貴妃有孕,只待不日就能誕下一位公主或是皇子。幸運的是祺貴妃這一胎既有公主又有皇子,不幸的是,祺貴妃遭人設計後早產,一雙兒女都沒能保住。

君尚卿就跪在祺貴妃榻前,幫她擦著那好似永遠不會斷線的淚珠,一遍遍道:“沒關系,您還有兒子,兒子是您永遠的依靠。”

那年他十一,對所有事精益求精,力求最上乘。朝中大臣無一不讚嘆他的未來前途無量,不出意外必是下一任國君,再者便是誇讚他孝順非常。

十六歲時,君尚卿救下了被兩位鄉民設計的宋佑安,將自己一直以來佩戴的玉佩送給了宋佑安,準備等宋佑安及笄時告訴承昭帝這是他們二人的定情信物,並求娶身為國公侯嫡女的宋氏。

那是他第一次設計宋佑安,那個只將他當成兄長的小妹。

同年,承昭帝南巡,路過煙城。

宋佑安是被祺貴妃帶上的,她生來便是活潑的性子,非要外出感受水街的氛圍。

君尚卿向承昭帝主動提出帶著她出去逛,帶著只到他腰的宋佑安,在橋邊的那顆海棠樹下遇見了抱膝流淚的秋棠,下一秒就要跳橋投身河中。

君尚卿兩步上前,將秋棠救下。

那時候的秋棠還不叫秋棠,她是藏春樓老鴇收養的三女兒,名喚三娘,小小一只,便已經顯出美人之姿。

宋佑安依稀記得當時的自己問她:“你為何哭?又為何跳橋?”

三娘不肯露出臉來,聲音嗡嗡的:“我不願接客,我不願做骯臟活計。”

“你是什麽人?”

“我是藏春樓的妓。”三娘答,聲音極小,那時的她只有不到八歲。

宋佑安不明白什麽是妓,但她聽過祺貴妃稱那些能歌善舞的漂亮女子為歌妓,她想估計妓就是歌妓。

“能歌善舞也是一門本事啊,你看我就不會。你這樣厲害的人,為何要接客?你就該站在高高的臺上,讓眾生捧著你也難見你一面。”

三娘擡起頭來,聽著宋佑安的話一楞一楞的。

“你叫什麽名字?”

三娘不願意道出自己的名字,那令人難以啟齒的,隨意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她聽見自己這樣說。

宋佑安看著一旁開得正好的海棠花,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在秋天開的海棠花,要不你就叫秋棠吧?美好溫和的佳人就配這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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