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無衣生平最是無奈的，便是這等繡荷包、做女紅的事兒了。她垂頭喪氣，眼下卻也是顧不得再去想旁的了，只可憐兮兮地望著酈光，聲音綿軟悠長，愈發顯得氣弱，“換一個，換一個成不成……”她面色楚楚，“便是叫我上刀山下火海亦是極好的，總不過是去繡荷包什麽的，便是成了！”

繡什麽荷包呀，她這一雙手，不知被那針線給傷過多少回了。如今再是想起來，仍舊是一把辛酸淚，如何還能繡荷包？

酈光語氣溫和，“不繡荷包，本宮亦是不缺會為著本宮上刀山下火海的人。你好歹說些能成事兒的，什麽刀山火海赴湯蹈火一類的，這世間如何有能有那等本事攢個刀山出來？若當真有的，那便是大逆不道了，少說亦是要治他個私藏私造兵器的罪名。本宮瞧著，你分明是不願實現諾言，方是想著糊弄本宮了！”

祁無衣斷斷是不敢了。她原先卻還記得那“為你上刀山下火海”一類的話，聽在耳中甚是舒坦，霸氣側漏。而今酈光一說，她原本的念想，竟都是碎了，什麽刀山火海的，便如同酈光所言，那定然是虛的。

可見前人的話，亦是有錯的。不想辦事兒的時候，便拖出這一番話來，那聽聞了的人感動至極，偏偏人人都亦知曉，這終究是場面話罷了。

祁無衣有些為難。她咬著唇瓣，灌了自己兩杯溫茶，眉心緊蹙，素來活潑好動的人兒，目下卻是挺直了腰桿，坐得端端正正的，再是尋常不過。

酈光也不說話，任由祁無衣糾結。她倒是自在，索性這桌案上早備下了點心，都是她素日裏喜愛的。她隨手撚了一塊，慢悠悠地啃著。那原是五瓣桃花式樣的點心，先是被她啃去了兩瓣，餘下三瓣又被她放了回去，上頭還餘著她的牙印，小巧玲瓏。

她似乎不大喜歡洛家的點心，之後再是沒有伸手取用。

庭院中人人都不敢再是放肆，因著酈光與祁無衣在，往日再是胡鬧活潑的小娘子，皆是低頭不語，規規矩矩地端坐著。卻也不是擔憂被酈光怪罪，只女子心思素來古怪，眼前平白多了一個優秀至極的同齡人，難免心頭又多幾分攀比對較，分明知道千差萬別，卻總耐不住內心不服氣，誰亦都不願先是當了那低頭人。

酈光並未察覺眾人的心思，又許是早已察覺，卻不發一言。不過萍水相逢，何必牽扯不斷？依著她的意思，終歸日後不必相見，此番那些小娘子們言談舉止再是出眾，她亦不會放在心頭。便如同那些商賈小娘子一般，尋常見著的百姓黎民，她們未必會放在心上，最叫人記掛的，許便是城東那家包子鋪的掌櫃娘子生得高又俏，城西豆花家的孩兒總乖巧伶俐。再是往旁的，便都不知曉了。

人人皆是如此的，上心的人總太少了些。偏生那些上了心的，總也趕不走了。

祁無衣想了好半天，終究是下定了決心，只擡頭望著酈光，面色糾結，“那，那我便給殿下繡個荷包。不過，不過我的手藝殿下平素是知曉的，殿下可莫要嫌棄了。”

她這般說著，便覺自己竟是做了讓步，不免吃驚又無奈。

酈光卻含笑，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腦門兒。祁無衣捂著額頭叫喚了一聲，眼中滿是控訴，“殿下怎生打我？”

酈光忍住笑意，擡眼望著委屈巴巴的祁無衣，聲音卻是比方才要清脆些，“不過是同你頑笑罷了，你卻還當真了？”

“殿下！”祁無衣不自覺便是太高了音調，氣鼓鼓地望著酈光。她的眉心被酈光敲了一下，卻皮厚地沒有變紅。偏生她卻覺被酈光給捉弄了，倒是好生丟臉，“殿下又在戲弄人！”

酈光搖搖頭，發上珠釵微晃，三分笑意已是忍不住漫上眉梢眼角，愈發地襯得她面容嬌俏。仿佛原該是佳人畫卷，雖是秀美華麗，卻到底缺了幾分生氣，她唇角一揚，畫卷便是變得栩栩如生了起來。

庭院中本便安靜至極，祁無衣那一聲低叫更是將眾人的註意力皆是吸引了過來。酈光神色並無多少變化，卻是祁無衣有些不耐，皺了皺眉頭，瞪了一眼那些如同是在湊熱鬧一般的人，神色間多少有些不耐。

她低聲嘀咕：“看什麽？”卻不敢將聲音給放大了，唯恐又是因著自己的魯莽，便將酈光給連累了。

酈光莞爾，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卻也是刻意將聲音給壓低了些，省得叫旁人聽到了，“是你非是要來的，還不叫旁人見你了？”

祁無衣心說，她倒不是不願叫旁人見她，是不願旁人用那等看猴子一般的眼神瞧著酈光。

說來她在目下仔細一想，倒是知曉先前慕九卿為何是要同她爭執了。確確也是如此了，她心中以為那便是好的事兒，卻是沒多大作用。什麽來了小宴，便能尋著機會，叫酈光與瑤光和好，那原便是廢話了。

瞧瞧這二人，皆是不曾正眼看過彼此。她便是費盡心思，將二人給叫到一處去，亦是沒有和好的可能了。

思及此，祁無衣不免是無奈。她自然是盼著酈光與瑤光和好的，昔日姐妹三人再是天真耀眼不過，而今一朝之間，感情蕩然無存，到底叫人有幾分悵然。但再側眼去看時，酈光面色不變，仿佛舊事於她而言，重提都已是負累。

祁無衣聰明地沒有再起了什麽心思，只瞧著酈光的眼神中，多少透了幾分擔憂。酈光似有察覺，扭頭朝著她抿唇一笑，神色坦然，“可是呆得煩了？不若回去？”

在宮中遠比此處愉快。

祁無衣輕咬唇瓣，一心雖生悶，卻到底不遠放下心頭那點兒念想。她糾結一番，搖了搖頭，面上強自裝出歡喜模樣來，“殿下莫不是想著獨吞那鹿肉？我好不容易才是得以出來，回宮去遲早得被我阿爹逮回家去！殿下便當是在可憐我，饒了我這一回，且叫我在此待著！”

酈光便不強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