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光的烏發如同錦綢一般垂在身側。她盤腿坐在榻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皇後今日穿了金紅絹質中衣，下頭配了茶色潞綢螺紋裙子，倒襯得她嫻靜大方，素色與艷色交織，平白多了幾抹秀美。她肩上的鬥篷褪了，發上有幾片雪花，芙蓉細心，伸手將她發上的雪花取下。

酈光雙眸彎彎，卻遠不如方才在辛陽跟前的耐心真誠，“許久未見，娘娘今日到本宮這兒來，卻又是為著何事？”

雖說皇後時不時皆是會來關懷她一番，但酈光總在心中接受不能。任由皇後費盡心思，她自巋然不動，很是有幾分要同皇後耗到底的意思。

皇後琢磨了許久，倒也是清楚了酈光的性子。眼下在她跟前，酈光自然直來直去，少了往常那些虛偽做作的寒暄，倒也是省事兒了許多。

皇後本便不是個有多深心思的人，既是打定了主意是要同酈光耗下去，自然也就不會輕易罷手了。她只輕笑一聲，眉眼之間，與酈光有了五分的相似，“傳言都是假的罷？”

人人皆是以為她同瑤光鬧翻了，唯獨皇後竟來問了這般一句。

酈光猝不及防，心頭一頓，笑意微滯。但她很快便是回過神來，唇邊帶上幾抹苦澀，“倘若可以，本宮亦希望是在做戲。”

只瑤光與她，這回並非是在做戲，而是當真鬧翻了。

小娘子之間，誰沒有個鬧別扭的時候？偏壞就壞在，酈光而今雖是長了一張小娘子的稚嫩幼童臉，內裏卻已是長大成人了。她清楚自己的選擇，且言出必行，自不會輕易回頭了。

她對著皇後說道：“無論您相信與否，至少今年本宮再是不會再去見了瑤光。”

話中竟帶了些決絕。

今年很快便是會過去了，但依著往年的習慣，酈光定然是要同瑤光一起跨年的。年前窗臺上的剪紙花樣，往年亦皆是由瑤光並著鶯歌幾人完成，貼在門窗上喜慶的很。這宮中便無人不嘆瑤光手藝精巧的，任是誰見了，總恨不得也帶上幾幅剪紙家去。

今年大抵是要不同了。

皇後摸不準酈光的心思，她與酈光生分得厲害。她分明是想要安慰酈光的，但她竟也不知曉，當是從何說起那些安慰人的話兒，她甚至不知曉酈光愛聽什麽。

二人沈默著各自喝了一盞茶，門外的風喧囂，似乎是要叫囂著打破這種叫人心頭沈悶的安靜。酈光的呼吸緩緩，眼睫毛修長，輕如蟬翼般輕顫了一下，眼簾慢慢地垂了下來。

皇後說：“倘若你有需要本宮的地方，只管差人去尋本宮。你知曉的，本宮素來想補償你。”她知曉自己再是想那些彎彎道道，反倒是會將酈光越推越遠，卻有不如幹脆些，將自己的心思坦坦蕩蕩地說了出來，終歸她原便是這般想的，且不論酈光願不願，她皆是會在的，“今年本宮很想同你一起跨年，不過你大抵是沒有心情了。世事難料，人心難測，本宮只願你能開心些。”

她如今也不再是如同從前那般，總是盼著酈光能夠守著規矩，恭謹賢淑，溫雅知禮了。她真正下了心思，想要去當一個好母親了，方是知曉，這世上的規矩千千萬萬，人總有各自喜好，若是強求，便是不美。她管那些人的閑言碎語做什麽？卻不如瞧著自己小娘子安然長大，驕縱也好，溫柔也罷，只小娘子能開心些，便是天塌下來，她亦甘願去頂著。

怨不得皇帝總恨不得縱著酈光，原竟是因著如此。

“勞您費心了！”酈光眼底劃過了一縷清淺的笑意，稍縱即逝。她很快便是揚起眉梢來，肩上烏發如雲，更襯得她膚白若雪，盈盈中仿佛剔透，“本宮都知曉的，但凡是遇著麻煩了，本宮必定是不會自個兒一人頂著。”

再如何說，往後不久，她亦算是個有家有室的人了。頭一回成親嫁人，她知曉的，適當時候需示弱，只那對象不會是皇後，而是慕九卿了。

與瑤光鬧的不愉快，固然叫酈光心頭很是難受。但所幸她很快便是將這事兒給拋到腦後去了，她原便不會是個心細如發的人，那些叫她難過的事兒，已是被她給壓在了心底內。她轉頭送走了皇後，便是想著這個年，該是如何過，才是更有意思了。

大雪紛紛，有一個人沒一個人的，皆不大要緊的。時日還是會如同流水一般流淌而過，或急或慢，終究也是有一日，那些深刻的、難忘的記憶，會像水中的落葉，漸漸沈入水底，而後腐朽成一灘爛泥。

誰也不會再記起。

金鑾殿中，慕九卿身著朝服，神色嚴謹，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頭。上首坐著安帝，皇帝冷著一張臉，明黃色的龍袍，更是給他增添了幾分威嚴。他不甚滿意地掃了好幾眼底下的慕九卿，只覺得礙眼至極。他心頭的想法，卻是同辛陽一模一樣兒的，離酈光的婚期越是近，他便越是覺得這個慕九卿， 當真是討人厭得很。

若非是日後他是酈光的夫婿，皇帝連見他一眼都不願了。然則許多大事兒，他又總放心交於慕九卿去辦妥，一來此人確確是靠譜的，大抵是為著刷岳丈的好感，卻也不曾有過半分怠慢。二來慕九卿榮光了，便是酈光的榮光，安帝為著叫酈光日後過得好，卻也是頗費了些心思的。

慕九卿自是知曉，安帝尋他來是為著何事。他與安帝皆是心知肚明，西南王離開酈都，已是有好些時日了，雖說日日皆有人來報平安，但無論是他，亦或是安帝，心頭總不大相信的。

西南王究竟是不是個好人，誰也不知曉。立場不同，好壞便是全然調換了。但無論如何，慕九卿皆是覺得，西南王才是那個叫酈光不開心的真正罪魁。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總不會太錯。

安帝坐直了身子，掃了慕九卿一眼，“說罷，有何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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