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光的生辰一過，天兒便愈發地寒冷了起來。這等時候正是臘月，寒風呼嘯自是少不了的。往常誰願意在臘月裏出門兒？便是最是愛鬧騰的祁無衣，亦唯有窩在屋內的份兒。

她可是沒少寫信同酈光抱怨：這等寒冬臘月，總叫人格外心煩！她想出去爬樹，偏阿爹竟總在家，有一回她偷偷摸摸爬上了那樹梢，回頭竟摔了下來！無他，樹幹結冰了，她還未來得及反應，便是“呲溜”地滑了下來，腚墩子好幾日皆是疼的。僅此一回，她再也不敢胡鬧了。

不過外頭積了雪堆子，踢毽子堆雪人兒卻是極好的。

酈光毽子踢得不大好，鶯歌卻很是能耐。她老早便去禦膳房尋了鴨毛，做了個毽子耍玩。酈光不想出門，鶯歌便在屋檐下踢毽子。酈棠宮中的宮人們，多半皆保留了幾分真性情，大抵也是主子寬厚，他們往常並不若旁的宮人一般木訥古板。

酈光說，許久未曾踢毽子，今日便玩個痛快。

宮中的宮人們，年紀皆與酈光相差不大。好些皆比酈光要小些，正是天真浪漫愛玩鬧的時候，酈光一發話，小宮人們便各自尋了先前做好的毽子，一溜兒地排在了屋檐下。

酈光自也是有毽子的。她的毽子是燕歸做的，上頭的羽毛染做花花綠綠的顏色，惹眼得很。她今日穿了素絨繡花襖，下頭配了盤金彩繡棉衣裙。因著要踢毽子，倒刻意換上了輕便靈活的繡花鞋，如同錦綢一般的墨發，亦是梳做了兩股麻花辮，末梢系了兩朵絹花兒，雖是簡單，卻愈發襯得她膚白如玉，眸黑唇紅。

她如同先前有人上供的琉璃娃娃一般，半挽著衣袖子，站在屋檐下。青魚對這等小游戲最是不感興趣，因而倒懶懶的靠在墻上，打了個呵欠，“比賽開始——”聲音拖長，顯得格外不上心。

酈光幾人卻不管她是不是不上心，只她一開口，酈光便將手中色彩斑斕的毽子一拋，右腳靈巧曲起，開始踢毽子玩兒。

今日的小比賽，她備了個彩頭，便是一根金絲菊花釵，樣式新穎，那根花釵足足有三兩重，回頭且不論是戴在頭上，亦或是換了銀子，皆體面得很。因如此，一眾宮人們，卻格外認真。

酈光是其中最不善如此的人了。不過是才踢了三十來個，毽子便往旁一歪，落在了青魚的腳邊。青魚低頭瞥了一眼，蹲下身來將毽子給撿起。酈光連連擺手，額上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熱汗來，“別，本宮不踢了，且看他們耍玩！”

似鶯歌燕歸這等大宮女，自是不曾將那三兩金子放在了心上的。因著如此，她們卻也情願將機會讓給底下的小宮人們。鶯歌往常踢毽子，百餘個不在話下，此番數到了八十，她便是掃了一眼青魚，嚷嚷著“累死人了”，心神一分，那毽子便是被她給踢到了外頭。

她樂得如此，喜滋滋地跑出去撿毽子，在積雪上留下一串兒腳印子。待她回來，燕歸亦是停下腳來，正靠在一旁，紅唇微張，細細地喘氣歇息。

最終的贏家，卻所以往常打掃正殿的小丫頭，而今也不過才十四五歲的年紀，手中捧著那根花釵，頗為無所適從。

酈光便笑著同她說：“左右不過一根簪子罷了，你且拿去便是。回頭待過年了，本宮自還是有賞的。你們跟了本宮好幾年，素來忠心耿耿，定要給你們人人一個大紅封才好！”

鶯歌最愛起哄，聞言便是叫道：“那殿下莫要忘了，奴婢想要殿下往常吃的桂花糕。殿下總不願賞奴婢桂花糕吃，倒叫奴婢惦記得厲害，夜裏還總夢見奴婢偷偷去大廚房拿點心吃！”

那桂花糕卻也不是酈光舍不得賞她吃，只鶯歌亦是個沒有自制力的，且她近來似乎牙疼，吃多了甜食，竟整夜皆睡不著。

酈光作勢氣惱，瞪著雙眸笑罵：“好個鶯歌，活像是本宮苛待了你似的！回頭你吃了點心，卻又捂著嘴來尋本宮訴苦，且看本宮心不心疼！”

先前鶯歌便是，牙疼得一整張臉皆是腫了起來。清晨來伺候的時候，忍不住“吧嗒吧嗒”掉眼淚，直說不該是饞嘴，現下卻是好，腫成了一個豬頭，不必做豬鼻子，亦是醜得厲害。若再是同殿下出了門，旁人許還當殿下身邊養了一頭豬呢！

她哭得可憐，酈光便不免是心疼了。回頭便尋了太醫，給鶯歌開了些苦藥，連著喝了幾日，眼下卻好許多。

“殿下自是最心疼奴婢的。”鶯歌笑嘻嘻的，“今晨殿下不是說，要堆雪人兒來著？奴婢方才去禦膳房討了些蘿蔔，正是能做雪人的鼻子！”

這等趣事兒，酈光往常皆是要做的。只她未必是當真對此感興趣，只瑤光孩子心性，往往堆雪人，總要她跟著去罷了。漸漸習以為常後，年年酈棠宮中，皆是站著好幾個紅鼻子綠眼睛的怪物。

偏今年瑤光卻不在。

卻也不知曉，瑤光是去了何處，竟每每不見人影兒。差人去寢宮中尋，亦是未能將人給帶來，只說這段時日竟是忙得很，便是伺候在旁的宮人，亦鮮少能見著瑤光。

只問起瑤光在忙何事，卻又無人能應得上來，倒叫酈光格外擔憂。她心中知曉，雛鳥終究有一日，需展翅飛翔，瑤光如此，她當是歡喜才對。

偏心中這般想，面上卻總難免露出幾分悵然來。鶯歌去取胡蘿蔔，燕歸與青魚卻是仍伴在她身側的，瞧見她面上的失落，燕歸善解人意，“大抵是瑤光殿下不想再是勞煩了殿下，方自個兒做主了。如此卻也是極好，殿下便再是不必擔憂，瑤光殿下總太過嬌弱了些。”

瑤光是個性子軟和的，且無論是何時，總格外軟糯可欺，瞧著頗為沒有氣勢。自家殿下唯恐瑤光殿下被人蒙騙了去，因而如今瑤光終於是有了自個兒的事要忙，自家殿下當是歡喜。

酈光確也是歡喜的，只這歡喜到底有幾分覆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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