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帝知曉，她這是惱了自己站在了皇後那頭，定叫她覺得心中很是不舒坦。

他一面覺得酈光幼稚了些，一面卻也有幾分高興，且無論如何，酈光到底是多了許多少年氣息，愈發得像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了。

可這小丫頭卻也是脾氣極大的，總叫人覺得難哄。

皇後看出了酈光對自己的排斥，她低頭想了一會兒，面上露出了一個頗為慘淡的笑容，“皇上，臣妾先回去了。今日到底是發生了許多事情，臣妾亦是有些累了。”

酈光掃了她一眼，暗自站起身來，卻是往後退了兩步，給皇後讓出路來。皇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酈光卻是秀眉微挑，唇邊的笑意，倒很是多了幾分真心，“那便恭送皇後娘娘了。”

皇後離開後，酈光的臉色方是一變。她漫不經心地坐在椅子上，細嫩白皙的指尖，懶洋洋地搭在了茶杯蓋兒上。杯中的茶水有些涼了，她亦是不介意，端起來抿了一口，清香微苦，片刻後卻是滿喉的甘甜。

“阿爹這兒的茶水，素來都是極好的。”她嘴上說了一句，唇邊便是露出了一個淺淺的梨渦來，瞧著是乖巧安靜，端麗異常，只那笑意並不曾抵達了眼底深處，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中，仍是隱隱含著滿目的冰冷，如同藏在水底下巨大的冰山，稍有不慎，便總能給人帶來危機。她仍是眉眼彎彎的小模樣兒，“還是該說說方才不曾說完了的話，阿爹當真不會也想殺了本宮？若本宮當真做了不好的事情，阿爹亦是能忍不成？”

安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虎毒不食子。朕雖有時也惱你任性不聽話，可朕卻不會狠下心來殺你。”

“那如意妹妹呢？”

“你當真這般想要知曉為何？”安帝的目光仍是如同深潭一般平靜無波，酈光不自覺地點了點頭。他便繼續說:“她或是並非朕的孩子。”

酈光眨了眨眼，雙眸黑白分明，“阿爹的意思是……”

安帝哼了一聲，聲音中滿是不屑，“朕雖被你母後算計了，但那夜過後，端妃仍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以為朕會蠢到，竟叫端妃懷上了朕的孩子？”

這話說得很是直接明白，酈光卻是楞了楞，神色亦是有幾分呆滯了。她反應了許久，才是慢慢地回過神來，那難不成端妃在那時，便已是同旁人有了茍且？

可既是如此，為何阿爹偏是要留著端妃母女的性命？若依著上輩子的軌跡，卻還是那對兒與辛家並無多少關聯的母女，奪走了辛家的江山！

只是對於這個秘密，阿爹確不常在任何人跟前提及，以至於他們所有人還是將辛如意當做是宮中唯二的皇女。而阿爹對端妃母女的縱容，也讓他們辛家最終走向了窮途末路。

“既然她不是阿爹的女兒，那阿爹為何從不曾提及此事。若阿爹能早些揭穿端妃，又如何會有今日？端妃本便是用心不良，阿爹分明再是清楚不過，對她們放任不理，卻是造成了如此多的麻煩。”酈光說到此處，倒是自嘲的笑了一聲，仿佛是想起了多叫人難堪的事兒一般，臉上的神色漸漸是淡了下來。她繼續說道，“還是說，當時阿爹便已知曉在端妃的背後，是有人在指使的。”

安帝沈默了一會兒，面上的神色與酈光如出一轍，“當日我是為著你母後，她原便是心有所屬，我娶了她，於她而言全然不是一件好事兒，端妃的出現正是叫她心中舒坦不少。”無論是何時，在他的心底裏，皇後仍舊是她心頭的白月光。若是能叫皇後欣喜，似乎對端妃的容忍，亦並非是全然排斥的。

年少的愛戀，看似天真單純，似乎一眨眼背會消失不見，只是啊……

安帝輕笑了一聲，不免要是想起了，方才在自己跟前低頭淺笑的皇後。她似乎從未發生改變，瓷白的肌膚如同上好的明玉，他遇見她的那一日，她亦是如今日這般在他跟前，低下頭來，唇邊的笑意淺淺，似乎沾了蜜一般。

因著如此，他竟願意為他付出所有。但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會利用他的縱容。端妃便是如此，懷了身孕，便以為他會放過司徒一族，倒是異想天開了。

如今端妃已除，他的心頭大患倒是沒有了。雖說端妃背後，定還有旁人指點，但假以時日，總也還是會叫這江山天下，能真正地安穩下來。

“自陽哥兒出生後，朕便服了藥，今後……皆不會再有孩子……”

安帝說罷，面上仍是平靜，倒是酈光驚了驚，“阿爹！”

自古以來，皇族皆是講究著子孫繁衍，無論是何人坐在了皇位上，後宮妃嬪如雲，子子孫孫滿宮殿地跑。阿爹為著皇後，幾乎是做到了獨寵一人，雖也有端妃在，但卻從未寵幸過旁人。但為著皇後，如今連後者，他竟也是要不同了。

安帝看出了酈光的震驚。他從上首走下來，望著自己唯一的女兒，她雖行事老練，可卻到底仍是太過年輕了些，於許多事仍舊是懵懂。她仰著頭，小臉白嫩，面上滿是吃驚的神色。安帝摸了摸她的眉心，“酈光，眼下你是知曉，朕為何永不會殺你了罷？朕知曉，你對許多事情，皆比陽哥兒要看得明白。恰也是因著你知曉的事情太多，竟總不願去相信旁人。你不信朕，不信慕九卿，便是你寵愛的瑤光與陽哥兒，你皆不會相信。哪怕是對於你自己，亦未必能叫你信任。”

酈光沒說話，卻也不得不承認，而今阿爹說的話全都是真的。她太害怕了，自然這世上還是有真情的，可前世種種，卻正同她說明了，這世上最是無用的，便是真情了。感情總是會變的，如同小白，他曾是在她膝前讀書吃糕的孩子，可偏是有一日，她知曉那個孩子，竟是害死了她的親人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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